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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八)
      是的,要是妈妈还在就好了,哎……
      孟平坐在床边上,看着婆婆系着蓝布围裙往厨房走的背影,鼻尖忽然一酸,方才她随口跟婆婆提了句“想吃荷包蛋”,婆婆立马应着“好嘞,平儿等着,妈这就给你煮”,脚步都没停就进了厨房,灶火“噼啪”燃起来,映得婆婆的影子在墙上晃啊晃的。
      她心里头暖烘烘的,却又突然空落落的——要是妈妈还在,这会儿该是妈妈站在厨房里,一定会一边搅着鸡蛋一边念叨“平儿少吃点甜的,小心腻着哦。”
      “日子真的好混,都已经六年了……”孟平轻轻叹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垫单,一眨眼,妈妈都走六年了。
      记忆猛地拽着她回到十五岁那年的那个冬日——腊月十八日,这个是她永远也不能忘记的日子。冬日的阳光虽然无力,但梦平家的院子里却暖融融的,家里刚杀了年猪,妈妈蹲在井边的石板上,正慢悠悠地洗着一大盆肥肉,旁边放着爸爸刚烧好的温水,冒着袅袅热气。她双手浸在温水里,动作轻快,高兴地跟梦平说::“幺儿,今年这个猪好肥,肉白花花的,熬的油够吃一年了,熬的油和油渣一定香得很。”
      爸爸正在厨房里收拾东西,准备做饭,晚上要请帮忙杀猪的人们吃饭,从屋里出来,手里还端着杯热茶,走到妈妈身边递过去:“玉珍,歇会儿再洗,别累着。水凉了就喊我,我再给你换一盆。”
      妈妈笑着接过来抿了一口,抬头冲爸爸眨眨眼:“不累,趁天气好赶紧洗完,等大家吃了饭就熬油,熬的油渣分点给他们,过年了,大家尝个味!”“好的,我还给他们一家分了一坨肉,够炒一顿的。”爸爸在旁边随声附和着说,爸爸说完就回屋里做事情去了。
      可没等妈妈把肉洗完,突然“啊——”的一声惨叫,双手猛地捂住肚子,直挺挺倒在地上。紧接着,她又痛苦地翻过来,身体弓得像只炒熟的虾米,脸瞬间惨白如纸,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妈!……”孟平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过去,又转头朝着爸爸大喊:“爸爸!爸爸快过来!妈妈……妈妈……!”她也吓得只懂喊妈妈了……

      爸爸手里的茶杯“哐当”掉在地上,热水洒了一地,他三步并作两步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抱起妈妈。一看妈妈疼得浑身抽搐、脸都扭曲得变形了,他的声音瞬间慌了神:“平儿!快去喊你田三叔,让他找几个人来,快送你妈去医院!快点!”
      孟平抹着眼泪往发小田溪溪家跑,寒冬腊月的天,她却跑得满头大汗,嘴里不停喊着:“三叔!三叔!救命啊!我妈妈疼得快不行了!”

      田三叔正在院里劈柴,一听这话,立马扔下斧头就往外跑:“咋了咋了?”
      “我妈肚子疼得倒地上了,我爸让你找几个人帮忙送医院!”孟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三叔一看这架势,也顾不上多问,转头就冲屋里喊:“溪溪妈!快喊大李、小八儿,玉老三,叫他们再喊几个人,搭把手送玉珍去医院!孟平儿说她妈疼得不行了,快点,我先去看……”说着,连孟平都不等,三步并两步的朝孟平家跑去。

      那会儿刚放寒假,又是快过年的时候,邻居们都在家。三婶边跑边喊,大李、小八儿,玉老三和另外几个男人也闻声赶了过来,一看孟平爸爸怀里疼得直哼哼,手臂耷拉着的玉珍,就知道情况大为不妙,“快卸门板!”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几个人手脚麻利地拆下西屋的木门,三婶快点把找出的被子铺上去,爸爸小心翼翼地把妈妈平放到上面,又盖了一床被子掖紧。

      “抬稳点,别晃着她!”爸爸声音发颤,和田三叔、大李他们一起抬起门板,撒腿就往医院跑。爸爸叫田三叔先跑去医院找医生等着,他们抬着人随后跟上,寒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大家却跑得大汗淋漓,嘴里不停喊着:“快点!再快点!”三婶和孟平跟在后面,三婶时不时伸手扶一把门板,嘴里不停地安慰:“玉珍,忍忍,马上就到了。”

      孟平死死盯着门板上的妈妈,妈妈一开始还能发出微弱的呻吟,随着时间的流逝,呻吟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微弱的喘息声。

      “玉珍!玉珍!坚持住,马上就到医院了!”爸爸跟在门板边跑,声音里满是哀求。

      孟平也哭喊着:“妈妈!妈妈你别睡!别睡啊!”
      她看见妈妈的手原本还想抓住什么,可后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就那样软软地搭在被子上,一动不动。
      等一行人气喘吁吁把人抬到医院,田三叔和医生都在门口等着了,医生连忙上前,搭了搭妈妈的脉,又掀开眼皮看了一眼,随即蹲下身,轻轻按了按妈妈的下腹部——妈妈的身体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哪怕已经没了多少意识,剧痛还是让她哼出了蚊子叫似的声音,随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气声,医生皱了皱眉,直起身,没看哭成一团的家属,反而转头望向墙上贴着的“救死扶伤”标语,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是宫外孕,输卵管破了,腹腔内大出血,人不行了,瞳孔已经散了。要不要做手术,你们尽快定,别耽误了。”
      他的目光在标语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伸手去摘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手指动作利落,仿佛刚才的生死离别,只是他无数个工作日里的一个小插曲而已。
      爸爸站在一旁,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得吓人,好像是精气神被谁抽走了似的。三叔也愁眉紧锁:““这手术……做还是不做啊……”男人们都没了主意,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拍板。
      这时三婶抹了把眼泪,上前拉住爸爸的胳膊,声音急切:“龙哥!做手术!必须做!老辈人都说,女人怀着胎下葬不吉利,玉珍不能投胎转世,还会影响后代子孙!你快点头,别犹豫了!”
      爸爸看着门板上生命正在消逝的妈妈,又看了看哭得直发抖喘不过气的孟平,嘴唇哆嗦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做……做手术吧。”刚刚还在有说有笑,一会了工夫,就天人永隔,这怎么去想通啊?这个一米八几的汉子,蹲在墙角,嚎啕大哭……
      手术做完,几个人又抬着妈妈的遗体回了家。后续的下葬事宜,全是田三叔、三婶和邻居们一手操办的。爸爸一下子像是老了许多,眼窝深陷,顴骨凸起,弓起了背,几天之间,差不多白了头。这个家从此差不多没有了笑声,爸爸实在想不通,医生说玉珍生梦平时,伤了根基绝无再孕的可能,可怎么会是宫外孕呢?谁能告诉他呢?谁对谁错?
      厨房的香味飘过来,婆婆笑着喊:“平儿,快过来吃,荷包蛋煮好了,趁热吃!”
      孟平应了一声,起身往厨房里走,心里却念着:妈,你看,现在婆婆也像你一样疼我……要是你还在,该多好啊。
      婆婆给孟平盛了三个荷包蛋,开心地说:“幺儿,我多打了一个,吃胖点,才有精神和力气哈,看把你瘦得就像是把衣服穿在竹竿子上,空架子,我把中午饭都做好了,你到时候想吃吗就放在锅里蒸热就可以吃了,我去你姐姐家,问一下他们,晓得易华在哪里不,这个没有良心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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