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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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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易梅,易华的姐姐,大易华整整八岁,也可以说,她背大了易华。
易梅坐在院坝的小木板凳上,手里纳着鞋底,针脚却乱了章法——线拉得又急又狠,指腹被线勒得发红,也没心思去揉。
心里的火气跟院坝里的日头似的,越烧越旺。
凭啥呀?平时家里有口好吃的、好喝的,公婆眼睛都不眨就往老三家送;就连姑姐们买来看望二老的津威饮料,他们都要偷偷摸摸藏起来,全塞给老三家的娃娃,旁人只能舔舔瓶盖子,可如今到了正经事上——要烤烤烟了、炕包谷了,缺煤炭,要凑煤炭钱了,倒想起他们三家来了!
卖烤烟的钱呢?每年四家都帮忙种,帮忙打烟,帮忙辫烟,帮忙上烟垄,添火,下烟垄,烟叶择选分类,年年说卖了钱就分,前几年,一家多少还分得一些,去年一分也没有分到。一问公婆,就只会说“用了”“花了”,到底用在哪儿、花在哪儿,从来不肯说清楚。
刚才在公婆屋里,四兄弟、四妯娌挤在一块儿争执不下,老大、老二、老四三家几乎是结成统一战线,明里暗里都在讨伐老三。搁谁心里能服气?花钱时大家平摊,有好处全让老三家独享,换谁都不乐意。公婆的偏心,让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几弟兄,几妯娌时常闹来鸡飞狗跳的,让这个有着四个儿子的大家庭成了村里人的笑谈,说是臭名远扬一点也不为过。
老二媳妇受了易梅的撺掇,当着大家的面直接捅出公公悄悄拿钱给老三媳妇买衣服,婆婆都不晓得。其实这是易梅看到老三媳妇穿新衣服,听到问公公“好看不”时瞎猜的,没有想到还真猜对了。
这话戳到了老三媳妇的痛处,公公确实悄悄的拿过钱给她,并且再三叮嘱不要让谁知道。她当场就炸了,拍着大腿骂道:“你们三家就是为人太差、人品有问题,公婆才不待见你们的!还好意思血口喷人!”
这话一出口,矛盾直接激化,老大家、老二家围着老三媳妇吵,差点就动手打起来。最后还是婆婆躺在地上撒泼打滚,哭闹着不肯起身,事情也没有闹个水落石出,大家看到围着看的人越来越多,怕再成茶余饭后的笑话,都只好憋着火各自回了家。婆婆和公公也打了一架,这个事情才算暂告一个段落。
易梅嘴角勾了勾,心里盘算着:管他最后怎么闹,老大、老二家的媳妇会牵头,自己跟着帮腔就行。说到底,公婆对她家虽远不及老三家那般疼宠,却也比老大、老二家强上不少,没必要真闹得太僵……
心里正想着这糟心的事情,院子里的狗突然狂叫起来。易梅抬头一看,是母亲顶着大太阳来了,额头上满是汗珠,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
她赶紧起身抬了条凳子递过去:“妈,这么毒的太阳,你咋跑来了?有啥事儿带个信,我和老四过去就行了嘛。”
嘴上这么说,易梅心里早已猜中了母亲的来意——八成是为了弟弟易华的事。
果然,母亲一坐下就急着问:“你晓得易华在哪里不?一出去就音信杳无,都是有家有室的人了,一点都不晓得好歹!”
母亲抹了把汗,语气愈发急切:“当初易华一出去给孟平儿写了一封信,之后孟平儿回了几封,全被原路退回来,信封上都盖着‘查无此人’的字样。孟平儿她爸出去找了一个多月了,也没半点消息。现在孟平儿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了,天天咳得止不住,瘦得皮包骨头,实在可怜得很,身边没个人照料可怎么行?”
易梅皱起眉:“妈,我哪儿晓得他的去向啊?易华临走前的头一天来过我家,没多说啥,就说要出门闯荡。我还劝他,让他把老四带上一起,俩人搭伴也好有个照应,可他说等到他在外头稳定了就写信回来,才让老四去,一直没有收到他的来信。”
“其实孟平儿家条件那么好,当初易华喊孟平儿拿点钱给他起本做生意,孟平儿没有拿,反而喊易华向他爸爸借钱,她爸爸说钱是有的,但要易华写借条,还要找人担保,你说,姑娘都拿来嫁给易华了,还要如此的不信任,没有哪个会担保,还有别人会怎样看这个事情?她爸爸不借,孟平儿又不是没有钱,都结婚成一家人了,还把钱看得那么死,都是她和她爸爸作出来的。怪不得谁,可以说成是活该!现在人不见了,又着急忙慌的了……”易梅喝了口水,忍不住满嘴的抱怨,“我说的是实话,她家就一个独姑娘,她家将来的一切都是易华的,生的娃儿永远都是姓易,不姓孟,哪怕她爸爸当初说第一个孩子要姓孟,易华又不是上门女婿,对不?等她家两爷子好好的抱到那个钱吧!”
“人家有钱是人家苦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 母亲立刻瞪了她一眼,“你在说些啥子浑话!人家借钱给易华是情分,不借是本分,你怎么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母女俩正争得面红耳赤,王老四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了。他看见丈母娘和媳妇脸色都不好看,赶紧放下锄头打招呼:“妈,你来了,坐多久了?易梅,你跟妈在说啥呢?妈吃饭了没有?”
“还能说啥?”易梅没好气地说,“妈来问易华在哪里,我哪儿晓得?要我说,都怪孟平儿不拿钱,她爸爸也不肯借钱给易华做生意!都是她两爷子给造成的。”
她转头看向王老四,补充道:“你还记得不?易华走的头一天来咱家,我还说让他带你一起出去,俩个人也好有个照应。可就是因为孟平儿她爸,说借钱可以,但必须写借条、还要找担保人——谁愿意给易华担保啊?传出去人家要怎么看他?都成了独女婿了,还不信任?明面上是不信你易华,实际上是不信任孟平儿,是不是这个道理嘛?”
“是呀,妈,”王老四也跟着帮腔,“当初听易华那语气,明显是被孟平儿家爸爸得罪狠了。说到底我也想不通,孟平儿家爸爸把钱看得那么死干啥?又没有儿子,就这么一个独姑娘,迟早这些钱还不都是……”
“行了!”母亲打断他的话,这才彻底听明白,原来女儿女婿都怪孟平儿父女没拿钱给易华做生意,没有让他们家也跟着发财,心里早生了嫌隙,怪不得好久都没回娘家了。她叹了口气,语气愈发急切:“不晓得就算了,你们赶紧托人四处问问,一定要找到易华的下落!孟平儿要生了,身子弱得可怜,家里没个人照料可不行啊!”
说完,母亲就站起身要走,易梅和丈夫也没有挽留。他们送她到村口,连留她吃顿饭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心里揣着易华失踪的事儿,谁也没那个心思。
易梅母亲走在路上,泪流满面,但这泪水是为谁而流,为瘦骨嶙峋忧思焦虑的儿媳?为一出了家门就杳无音信的儿子?为她孤寂苦难的一生?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了,不断地用手擦着眼泪,踽踽独行……太阳已经西斜,但依旧明晃晃的,把她的影子越拉越长,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