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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花朝节变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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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二月十五,万里无云,太阳透过窗户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靳海被晃得有些头晕,抬手遮在眼上,低头清点着背包里的东西。
面包、牛奶、遮阳伞、酒精棉签…
他满意地点点头。
花船巡游是叶母单位负责筹备的活动,一大早靳海就看到叶琼枝出了门,估计她今天顾不上照顾叶鱼。
叶鱼又丢三落四,肯定记不得带东西,他得跟着,以防对方饿得低血糖。
靳海把包背起,声音轻快地对着在厨房忙碌的陈晓悦说道,“妈,我去看叶鱼的花船游行,中午就不回来吃饭了!”
陈晓悦闻声匆匆出来,把装着蛋饼的塑料袋递给他,说:“你和小鱼中午吃,别饿着肚子。”
“谢谢妈。”
靳海露出难得的笑容,把喷香的蛋饼塞进书包隔层里,飞奔出了家门。
花朝节每年会在今市最大的湿地公园举行,花船会在护城河上途经十二座古桥,桥上设置了祭祀仪式,意在祈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公园里搭了戏台,板胡一响,咿咿呀呀的唱戏声飘荡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台上花旦水袖一甩,演得是花神下凡泽披万物,唱得是古文颂词“诘晓三春暮,新雨百花朝。”
码头就在戏台边,冒出新芽的柳枝垂在水面,惊动游鱼四散。柳树边工作人员正站在梯子上挂灯,为晚上的花灯夜游做最后调试。
“革小斤,晚上一起去看花灯吧,”叶鱼吃着面包,含糊地说道。他的皮肤本来就白,涂了粉底擦了腮红活像是要登台唱戏的角儿。
靳海拂去他罗裙上的面包屑,平静地应了声“好”。
他不爱凑热闹,如果不是叶鱼要巡游,他甚至对这样的节日都没有期待。
面前的人被呛住咳嗽了声,靳海皱眉,把插好吸管的牛奶递给对方,命令道:“吃饭不准说话。”
“嘿嘿,”叶鱼笑得很傻,他晃荡着脚丫,挑起的水珠正正当当溅在了靳海裤子上。
靳海面上波澜不惊,内心却在吐槽:叶小鱼绝对是故意的,真幼稚。
这么想着,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行动起来,趁对方得意忘形,他的手在水中轻轻一划,迅速将沾上的水珠在叶鱼脸上弹开。
“你故意的!”叶鱼腮帮子鼓起,脸颊变得比腮红更红。他脑门的头发受迫贴在了额头,水珠蜿蜒而下,在瓷白的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雪地上的车辙印。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靳海忍不住笑出声,在对方怒目注视下,他掏出手帕仔仔细细地将漂亮的脸蛋擦干净。
靳海听到船夫的吆喝声和出发前的鼓声,摸摸叶鱼的头,柔声道:
“要开始了,加油。”
说不紧张是假的,叶鱼拽住自己的袖子,迟迟不肯挪动步子,他的眼睛是圆圆的,垂眸时瞳孔的光亮消失,让人心生怜惜。
“革小斤,我…我能做好吗?我好害怕妈妈不满意。”
“叶鱼,”靳海正色,微微低下身与对方平视,声音坚定而有力,“当你自信时,命运会引领你走向好的结局。”
“况且有我在,不会出问题。”
叶鱼的身子停止了哆嗦,他用力抱住靳海,小声呢喃:“给我点力量。”
靳海加深拥抱,闭上眼用心许愿。
叶小鱼要一切顺遂。
船驶离了码头,叶鱼回了好几次头,确认靳海一直在岸上跟着,才安下心迎接游人的瞩目。
船行的速度不慢,靳海在太阳下奔跑,额头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在第一座桥的地方停下,决定趁祭祀仪式举行的间隙,去扫一辆共享单车。
今天人流量大,大路上停车点都没有车,靳海好不容易在巷子角落里找到一辆,刚要推走,不远处传来几声短促的轻笑,接着三四个人声响起,听起来像是同龄人。
他并不想偷听,但不成想叶鱼的名字出现在对话里。
“你是说,那个娘炮是叶鱼?”
“当然,我妈和叶阿姨是同事,说叶鱼要男扮女装我还不信,没想到第一艘船上的还真是他。”
“咦…不男不女的,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靳海辨认出了程兆的声音,他不学无术成天和校外的混混抽烟打架,在班里时最看不惯的就是受欢迎的乖学生叶鱼。
叶鱼收作业时程兆三番四次故意不交,又在得知叶鱼电话后,每天打去电话骚扰。
有阵子叶鱼不堪其扰,向老师求助,却被当做小打小闹,只是叫来程兆让两人握手言和,结果被那群小团体取了“告密鬼”的外号。
靳海心里知道,叶鱼不告诉他是不想让他卷入漩涡,但是他怎么可能视而不见…后来写有程兆名字的作业是他的,被老师骂不好好写没关系,反正他有全年级第一这块免死金牌。
他偷偷改了电话簿的电话,又不经意在程兆面前提起叶鱼换电话的消息,最后那些垃圾电话和短信,都流向了自己的手机。
原本以为退一步海阔天空,但听到程兆拿“娘炮”来形容叶鱼时,自认为理智的靳海,心中燃起了熊熊怒火。
嘲笑逐渐演变成了造谣,一些难听的污言秽语从十二岁的孩子口中说出。
“叶鱼没有爸爸,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心理扭曲,觉得自己是女孩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给他拍照了吗?我们打印出来贴到学校公告栏。”
“砰!”
一块石子猛地砸向程兆额角,顿时鲜血直溢,浸湿了他的眼睑。
嘲笑声戛然而止。
靳海速度极快,一下冲过来把人扑到了地上,左手掐住程兆的脖子,右拳扬起,重重击打在对方的下颌。
一拳怎么够解气?怎么对得起叶鱼!
靳海边想着,边发狠了似的拳拳捶在对方肩膀和腰腹。
“妈的,”程兆眼神凶狠,用了全身力气把人推开,朝愣神的众人喊道,“傻站着干什么?帮忙!”
周围人一拥而上,将靳海抵到墙上,他想要扑腾反抗,手腕却被死死按住,血管被挤压,浑身的血液都倒流进脑中。
他的喉咙被程兆胳膊扣住,窒息感瞬间侵入神经,令他头皮发麻,鼻腔发出闷哼。
“我认得你,不是三好学生靳海吗?”
“还是叶鱼的跟屁虫。”周边的几个孩子补充道,眼神里都是轻蔑。
程兆活动了一下红肿的下颌,腾出一只手点燃烟,对着靳海呼出呛鼻的烟气。他勾了勾嘴角,声音阴冷,“爱逞英雄,今天就一起练练手。”
拳脚如倾盆大雨落在靳海身体各处,他感觉不到身体疼痛,只是对自己的无能无力感到失落。
如果这件事闹大,是不是叶鱼被欺负的事情就会受到重视?
靳海没来由心里冒出奇怪的想法,他看了眼智能手表响起的警局回拨电话,随着电话一道响起的,是震天的尖锐警铃。
警察把几个孩子拉开,扶起靳海,询问道:“还好吗?我们送你去医院。”
靳海看了一眼程兆,声音虚弱地说道:“警察叔叔,他们不止这一次,请一定要惩处坏人。”
说完,他感觉视线变得模糊,脚步开始悬浮,最终不堪重负闭上了眼睛。
再醒来时,靳海已经躺在了医院病床上,他看了眼窗外,暮色降临,黄昏线将深蓝夜空与橙黄白日切割,最后一点余光洒进自己眼里,将目之所及染成暖色。
叶鱼的表演应该接近尾声了,不知道自己不在他有没有好好吃饭…靳海有些担心,但一动,筋骨的剧痛就传遍了全身。
开门声响起的瞬间,落日沉入地平线,世界失去了最后的光芒。
靳文兵和陈晓悦走到床前,靳海费力地撇过头,父亲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冷硬,陈晓悦眼眶红肿,和靳海对视的瞬间便背过身阻挡住了视线。
“靳海,翅膀硬了,学会打架了?”靳文兵胸腔起伏,声音变得不稳。
不是想象中的夸赞,诘问从和蔼的父亲口中说出,令靳海猝不及防,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父母是在责备自己。
明明做的是正确的事情,明明想要炫耀有多勇敢,怎么在父母那里,自己变成了过错方。
“爸,我是…”
解释还没说出口,被靳文兵的厉声呵斥打断,“还想狡辩!我问你,是不是你先动的手?”
靳海瞪大眼睛,面对严厉的父亲,他下意识诚实回答:“是。”
“靳海,你太让我失望了!我和你妈怎么教育你的?解决问题是用拳头就能解决的吗?”
靳文兵越说越愤怒,他扬起手又不忍地放下。
靳海看懂了父亲眼底的失望。
他想伸手拽住对方磨毛的袖子,却在将要触碰时得到了父母决绝离开的背影。
陈晓悦全程没看他,只是把生气的靳文兵拉出了病房。
房门关上,夜晚侵蚀了整个空间。今天没有月亮,浓稠的黑像是深不见底的湖水,将靳海卷入窒息,逐渐溺亡。
手表铃声响起,来电人是叶鱼,靳海看了眼,没有接通。
铃声锲而不舍地反复响了很多遍,最后只能播放一道可怜的留言:“革小斤,你是不是忘了约好的花灯夜游?我今天表演的很好,但是你好像没有看见…我找不到你。”
“啪!”
烟花突然在窗外绽开,映照出病床上泪流满面的人。
“对不起,失约了。”
靳海将头埋进被子,小声嗫嚅着。
七岁那年忍住的眼泪,在今天汹涌喷发。他感觉到一些东西从心里流泻而出,尽数消散在这个冰冷的夜。
直到后来靳海才意识到,那是他不怕受伤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