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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二次回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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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海站在路边,看着后备箱被撞翻起来的光伏车,长叹了口气。
警察刚询问完他事故的经过,一看表,已经错过和叶鱼约好的时间。
-抱歉爽约了,工作比较多。
靳海发了条消息过去,他没说明具体原因,毕竟叶鱼知道的话,一定会不顾一切找过来。
他不想让叶鱼看到自己额头的伤,担心这个狼狈的自己。
刚才出了公司,对面那个吃瘪的男同事非要跟出来别他的车,结果目的没达成,倒是自己控制不住速度追尾又撞到护栏。
可能那人脑子撞坏了,非要吵嚷着拉住靳海报警,企图讹一笔钱,万幸行车记录仪开着,靳海省去很多纠缠辩白的环节。
手机一直没有通知,除非有事叶鱼都是秒回,这次不知道是忙着给洛清阳办卡,还是忙着和新认识的朋友交流…
靳海脑中闪过叶鱼和自己上司交谈时笑容满面的脸,对心中无法克制的嫉妒颇感无奈。
二十出头时他尚有余力可以压抑情感,到了快三十岁的年纪,他已然超过了忍耐限度,他的心生病了。
每次叶鱼瞪着那双无辜的大眼睛,委屈巴巴地问他为什么生气时,靳海内心便会升起一股罪恶感,他不断用谎言掩饰自己俗气的欲望,又在妒海中逐渐迷失,对着所爱之人泄愤。
他还记得心理医生给的建议:要么戒断,要么坦白,不要撕扯灵魂,变成个面目扭曲的人。
可是朝夕相处的日子里,叶鱼换的男友手指头都掰不过来,却从没有回头看过站在原地的他…
靳海向来做事计算风险,不会答应没把握的事情,理智尚在又怎么会有勇气坦白。
“签个字就可以走了。”
警察的话打断了靳海的回忆,他接过单子,垫着手机签上自己的名字,屏幕突然亮起,他瞥眼一瞧,是叶鱼回的消息:
-没事你忙,下次不叫你了。
签的最后一竖穿透了纸背,连带着手机屏被划出一道声响。
靳海站在街头,盯着消息看了许久,直到雨滴晕开了屏幕上的字,他抬头惊觉,初夏的第一场暴雨悄然而至。
“砰!”
水珠哗啦啦地四散开,自动伞迅速收起,露出伞下两人的脸颊。
林淼穿得少,哆嗦着打了个冷战。他抖了抖裤腿溅的水,抱怨道:“这雨真是说下就下。”
一旁的叶鱼发极为简短的“嗯”了声,他的发丝挂着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石板上,肩膀一边半湿透,令淡蓝色衬衫变了深蓝色。
林淼看了看眼前失魂落魄的人,有些沮丧,“你说这是何苦?非要纠结原因。可能就是你们太近了,靳海想要拉开些距离而已。”
像是触到了叶鱼的开关,他回了神喋喋不休道:“那他可以直接说,没必要撕证,没必要把我买的东西换了,没必要打破和我的承诺!”
“他以前从来不会让我等…也从来不会失约。”
“靳海就是个骗子。”
叶鱼越说越委屈,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
分不清是迎风扫过的雨水还是眼角渗出的泪水,叶鱼红着眼倔强地说:“过了十二点就启动机器,我就是熬夜通宵也要看看在靳海心里什么才是重要的!”
林淼看着好友,觉得叶鱼还真是和以前一样固执。
林淼以前有个男朋友,是薛定谔的直男,从网恋奔现时对方被吓了一大跳,到对方见色起意的拉扯和林淼穷追猛打的纠缠,分分合合五年,在临门一脚即将步入家庭时,他在两人的新房里抓到了男友出轨一个女大学生。
他捧着玫瑰满心欢喜地打开房门,入眼确是餐桌上赤裸纠缠的两具身体。
最要命的是,他伤透心却胆怯到跑走,只敢躲在自家的衣橱里,迁怒于无辜的玫瑰花。
叶鱼知道内情后,先是动用关系查了狗男女的开房记录,又是在小区无人机监控里截出两人的照片,打印出来贴满了告示栏。
他觉得还不够,便在渣男工作的地方蹲点了好几天,终于逮住机会,骂到对方公司人尽皆知。
当然这些,都是在林淼吞药自杀抢救回来之后,听继弟林巍森转述给他的。
“太疯狂了,他像头四处冲撞护栏的野猪…”林巍森比喻不太恰当,被病床上的人虚虚地敲了下脑袋。
“不准这么说你叶哥,他是英雄。”
林淼苍白的脸上挤出个笑容,眼泪却直往枕头上淌。
叶鱼一直是这样的义无反顾,好像没有什么能真正击败他。
靳海除外。
林淼深深地看了眼躺在皮质沙发上带好设备的叶鱼,推动控制杆,启动了关于靳海的第二次意识穿越。
“咚咚咚!咚咚咚!”
靳海看向窗外,一根细长的梧桐枝垂下来,轻轻敲击着卧室的窗玻璃。
他起身撑着书桌,用力推开窗户,探出头向上望去。
12岁的叶鱼那张稚气未消的脸出现在眼前,他的五官长开了些,头发长到扎起小辫,低头时发丝在夜空中飘荡,似乎能隐约嗅到洗发水的香气。
“革小斤!上来一下呗!”那双小鹿眼眨巴着,在月光下像是宝石。
靳海没有推拒,点点头,他想了想,又问道:“你吃樱桃蛋糕吗?”
靳文兵昨天带回一块樱桃蛋糕,笑眯眯摸着靳海的头说:“小海,我记得你从前最爱吃樱桃。”
一边的陈晓悦拉着丈夫背过身,小声询问道:“动物奶油的,看着不便宜啊,咱家哪有闲钱买甜品?”
靳文兵没当回事,大咧咧地回道:“我不吃几顿早饭就有了。”
陈晓悦瞪了他一眼,怼了下身边人的胳膊,“你干的是苦力,早上不吃饭不怕低血糖啊!”
她倒也不是真生气,语气缓了缓,温声道:“得了,我熬夜多做几件衣服,缝补几条裤子就有了。全家指着你呢,别伤了身子。”
靳海其实听力很好,就算父母再小声,他都能露出的只言片语中填补出对话内容。
手上的蛋糕仿佛变成了烫人的烙铁,他没舍得吃,便放进冰箱里存着。
现在叶鱼喊他上去,靳海便想起了这个蛋糕。
一个人吃有点可惜,但如果两个人吃,罪恶感会少一点,分享的快乐会多一些。
“吃!我最爱吃甜的了!”
叶鱼兴奋地差点把树枝都扔下去,险些犯了高空抛物罪。
靳海看着大半个身子探出来的叶鱼,心惊胆战地命令道:“你快回去,小心掉下去!”
上面的人乖巧地缩回身体,靳海看着对方关好窗户,才安下心去取冰箱里的蛋糕,和父母报备后上了四楼。
叶家敞着门,里面传出叶琼枝的调笑声:“小鱼,你这样像个粉粉嫩嫩的小姑娘。你可得给妈妈挣上面子,让我爱炫耀的同事看看,我儿子比他们家孩子俊多了。”
靳海听着,踏进了门,走进叶鱼卧室。
“瞎!吓我一跳!”叶琼枝本来蹲着,因为身后有脚步声,吓得跌坐到了地上,有些埋怨地瞥了几眼。
“伯母抱歉,”靳海懂事地鞠躬致歉,抬起头时,才发现卧室里站着的“小姑娘”,仔细辨了眉眼竟是叶鱼。
对方身穿罗裙,肩上披着橙绿色的纱衣,描远山眉点绛唇,散着的头发被编成了侧麻花辫,颇有课本里仕女图的模样。
叶琼枝看到看呆的靳海,发出轻笑:“小海,小雨这个花神扮相是不是很好看?”
靳海看着不舒服地调节衣裙,笑得勉强的叶鱼,实在无法开口夸赞。
叶琼枝收起难得的笑容,表情回归了高高在上的冷淡,撇嘴道:“不早了,小鱼十点前要睡觉,你们别聊太久。”
门被关上,叶鱼才糯糯开口:“怎么样?妈妈很高兴,应该不难看。”
靳海没说话,取了让男孩皮肤泛红的外纱,打开盒子后招呼叶鱼坐下,说:“你不会饿肚子比较重要。”
叶鱼惊呼,“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晚饭?”肚子适时的发出咕噜声。
靳海心想,束着的小腹平坦傻子才看不出来,五年过去了,叶鱼脑子依然不太好。
蛋糕的甜腻气味散开,上面正正当当地摆着两颗鲜红的樱桃,樱桃梗翠绿,看起来很新鲜,外表淋着一层碎果肉果酱,底层奶油裱花,既精致又能勾起食欲。
靳海拆了勺子,叶鱼迫不及待地挖了满满一勺送进嘴里,瞬间眼睛发亮,一脸吃到美食的幸福神色。
他看到露出的蛋糕夹心,急赤白脸地想再来一口,伸出的手却在挖到底时顿住,神情低落地说:“我吃饱了。”
叶鱼心事都写在脸上,靳海疑惑,“想吃就吃,你不是饿吗?”
“我妈说明天花朝节,我是第一艘船上游行的孩子,要保持身材不能丢她的脸...”叶鱼委屈道。
“半块蛋糕没事的,”靳海说着切下一小部分送进嘴里,把剩下的推到叶鱼面前,“游行要站一上午,你吃饱了才有力气。”
叶鱼觉得靳海比自己学习好,懂得多,便狼吞虎咽地吃完了蛋糕,在剩下两颗樱桃时,他用卫生纸拿起递到靳海面前,笑得像个太阳,“我把樱桃,都留给你。”
靳海愣愣看着面前的孩子,突然笑出声,抽出纸巾抹干净对方吃得像花猫的脸,说:“谢谢。”
靳海拾起垃圾桶里的梧桐枝,询问吃饱后迷迷糊糊的叶鱼,“从哪儿来的?”
“梧桐长进窗里了,”叶鱼拍拍肚皮,指了指窗外。
靳海这才发现,梧桐枝顶着窗玻璃,几欲冲破阻碍闯入叶鱼的小屋。
他们这栋楼底下的梧桐树年代已久,叶鱼和靳海两个人都合抱不住树干,春季雨水丰沛,树木早已按耐不住开疆扩土的心思。
“我收下了,”靳海收回视线,撇下爆出嫩芽的枝干,揣进了兜里,外面叶母敲门催促,他留下一句“明天见”,便下了楼。
回到卧室,靳海将枝丫夹进日记本中,用卡通胶带仔仔细细地粘贴了两遍,才写下日记的标题:《和叶鱼认识的第1580天》。
意识中的叶鱼惊觉,原来靳海带在身上不给他看的日记本,记录的是靳海与自己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