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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梧桐雨夜 是第一场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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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鱼第一次觉得,记忆如此残忍。
他从未来意识穿越,想要探知真相,却看到的是血淋淋的、靳海无法言说的过去。
受伤的靳海在病房躺了两天就选择出院,即便他腿伤未愈,但家里的开销已然负担不起住院的费用。
靳文兵一次都没再来过医院。
靳海回家才知道,父亲这几天只睡了三个小时,白天在工地干活,晚上去烧烤店打砸收拾。
桌子上放着一张银行卡,母亲把它揣进兜里,叫醒到家后只睡了半小时的父亲,两人换了身干净衣服,一言不发地拉着靳海,去了程家。
“你们还有脸来?我儿子到现在脸还肿着没法上学!”程母搭着披肩戴着珍珠耳环,一脸嫌弃地看着别墅外的三人。
“是我们家孩子不懂事,这不拉着他来给程同学道歉。”靳文兵点头哈腰,面容窘迫。
程父轻蔑地笑了声,毫不客气地指责道:“这是道歉就能解决的?你们家孩子不分青红皂白打人,就该进少管所好好管教。”说着便要关门赶人。
陈晓悦一听变了脸色,她着急地用脚卡住门缝,不顾被夹住的剧痛,双手合十乞求道:“都是我们的错,是我们管教不严,求二位发发慈悲放我们一马。”
她边说边掏出兜里的银行卡,“孩子恢复的费用我们全出,包括精神损失费。不够的话您开个价。”
程父程母这才有所缓和,他们拉开门却不请人进去,只是叫下来被打断玩游戏一脸不耐烦的程兆。
“看你们态度尚可,我们要求不高,让你们孩子道歉下跪。我们小兆都受惊了。”程母白了一眼靳海,心疼地抚摸着程兆贴纱布的脸。
靳海看到程兆玩味的眼神,心底里既愤怒又茫然。
明明是对方造谣生事,为什么他要道歉?为什么父母要求着加害者原谅?
“愣着干什么?道歉!”头被父亲死死按住,靳海下意识想抗拒,却被巨大的力量压制,双腿屈起,膝盖承受不住重重磕在水泥石板上。
“砰!”声响很大,疼痛盖过了所有想法。靳海的眼眶有点红,咬着牙不让呜咽声泻出。
“哑巴了?”头顶传来程兆的声音,带着嘲讽和不屑。
“说话!”父亲的声音严肃冷酷,震得靳海的心脏猛烈跳动。
喉咙像是被木塞塞住,靳海咽了咽唾沫,随后艰难地从齿缝挤出三个字。
“对…不…起…”每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全部的勇气和自尊。
“靳海,你没吃饭啊?”程兆笑得轻佻,用鞋头踢了踢对方的膝盖骨,复又用力踹了一下。
靳海侧头看到父亲紧攥的拳头和母亲颤抖的手,嘴唇抖了抖,声音放大了许多:“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算你识相,”程兆当然不会轻易放过,他俯身继续说道,“给我当一个月的跟班,我就考虑考虑和解的事。”
没多犹豫,靳海应下了这件事。
回去的路上,三人一言不发,就好像走了太远的路,每个人都筋疲力尽。
夕阳沉入江面,橙红的光亮褪去,深蓝的夜席卷了整座城市。
桥上车流如注,穿梭不停。反复照亮父母的脸颊。
他们看起来更加苍老了。
冲动的代价如此之大。
靳海到现在才明白道理,做事要会权衡利弊,如果注定伤害到自己和他人,那就不应该选择开始…
“对不起。”眼泪悄无声息地下坠,渗入石板后晕开。
靳文兵看了一眼靳海,声音沉沉,每一个字都让人难过。
“以后我不会再惯着你。好好改改自己的脾气。”
“我们教你礼貌谦逊,不是让你用拳头去惹事。”
沉默的母亲突然开口:“行了,这事儿过去了。我相信小海不是故意的。”
“那我说错了?”靳文兵气得猛咳了声,胸腔起伏喘着粗气,“他这么做考虑过谁的感受?现在打架斗殴惹是生非,未来就有可能违法犯罪把自己一辈子都搭进去!”
“男子汉大丈夫,他该学会为自己负责!”
眼瞅着父母因为他要吵起来,靳海最后一点想要解释来龙去脉的欲望都消散了。
忍住的眼泪此刻宣泄而出,他的声音染上哭腔,“爸…妈…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不会这样了,你们别生气。”
他一遍遍重复着,拉扯两人衣袖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桥上路人经过时,纷纷偷眼去看深色悲怆的三人,以为又是什么不懂事的小孩惹父母不高兴的烂俗剧情。
可只有在意识中旁观的叶鱼知道,靳海的委屈被他极力压抑封锁,变成了心上时而发作的隐痛。
他的屈服带着不甘,却无可奈何。
曾经他是备受宠爱无忧无虑的小少爷,经此一遭,在悬殊身份和不公现实的磨砺下,再没了那张狂无畏的心性。
回家的路途不远,可靳海感觉如此漫长。
跨越一座大桥,是现代新城到老旧城区的穿越,是贫富的跃迁。
每走一步,心尖流下的血都成了懦弱生根的养分。
“革小斤!”
楼门口,梧桐树下,熟悉的声音响起。
抬眼望去,叶鱼捧着鲜花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冲他跑来。
“你还好吗?”他的神色紧张,眼睛红肿显然刚哭过,委屈地说,“妈妈告诉我说,你受伤了。我说想去看你,但是妈妈让我好好上学…”
“我很想你。”
夜幕降临,家家户户亮起昏黄的灯,油烟味顺着橱窗飘散而出,锅碗瓢盆叮当作响。
靳海盯着叶鱼,忐忑不安的心落了地,这一刻,他才有了回家的实感。
这是出事以来,第一个询问他好不好的人,一个愿意等他、倾听他想法的人。
“叶小鱼,我没事。”
他撒谎了,多说无益,他不想再让在乎他的人受伤。
“怎么可能没事?你住院了!到现在走路还不正常!”叶鱼皱着眉,指了指靳海半悬空的左脚。
叶鱼在一些事上意外的敏锐。
“哼!”靳文兵没耐心等待,径直绕过二人迈步上楼。
陈晓悦连忙跟上去,对叶鱼挤出个勉强的微笑,招呼道:“小鱼一会儿上来吃饭啊。”
“欸!”叶鱼眨巴着眼睛,神色乖巧。
楼道灯一层层亮起,复又熄灭。
靳海收回视线,敛住即将溢出的落寞。
“这个给你,”面前人凑近了些,把怀里抱着的小花束塞到他怀里。
“这是什么?”
“马蹄莲,我让花店的陈奶奶选了五枝。”
“有什么寓意?”靳海想让话题尽量轻松些。
没想到叶鱼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看了靳海好几眼,又盯着花半天,像是被老师考住了般,一脸窘迫不安。
“祝你…”他低头拨弄着花边沿,小声嗫嚅,“祝你的脚能和马蹄一样强壮…”
……笨蛋。
靳海笑出声,压抑的内心舒缓了些。
他没反驳,哄骗地应道:“嗯,你说的都对。”
想到这段时间一条信息也没回,叶鱼还惦记着他,靳海惭愧道:“对不起,之前失约害你担心了。”
叶鱼连忙摇摇头,伸出小拇指勾住靳海的小拇指,又用大拇指严丝合缝地对上靳海的大拇指,说:“如果你愧疚,就答应我以后永远不能失约,不能让我找不到你,不能骗我。”
“违背的话…就变成小猪!变成小狗!”
视线又模糊了,鼻头酸酸的,靳海闷闷地回道:“知道了,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无论何时,我都是你这边的,知道嘛革小斤?”
小孩叉着腰,臭屁地扬起头。
梧桐树叶似是在应和,发出簌簌响声,风把叶鱼的头发吹得四散。
云遮住了月亮,看着好像要下雨。
靳海抬头望天,身侧的人又嘱咐道:“这段时间,我骑车载你上学。”
“你学会骑车了?”他一脸错愕。
叶鱼依旧是那副得意神色,“当然,你住院的时候,我都想好啦,聪明吧!”
叶鱼平衡感不好,教了一个多月,他依然得靠靳海扶着才敢往前骑。
凝视着眼前人,靳海欲言又止。他蹲下身,将叶鱼宽松的裤腿卷起,不出所料地看到了膝盖和小腿处密布的伤疤…
明明是个怕疼的哭包。
怎么敢自己一个人学骑自行车…
一滴水珠“啪嗒”滴落在脸上,顺着绷直的脸廓,汇入微张的嘴唇。
“下雨了!”
叶鱼惊呼,伸出手去接天空的眼泪。
“嗯,下雨了。”
靳海咂摸着嘴里的咸涩,低声应道。
是第一场雨,是带来希望和喜悦的春雨。
“滴——本次使用已结束,冷却周期,7天。”
机器提示音结束,林淼按下了休眠键。
他觉得自己的担心不无道理,这次回溯结束,叶鱼的戒断反应更强烈了。
面前人摘下头盔,在椅子上一坐就是一个多钟头。中间不管他说什么,都好似听不见。
“小鱼,发生什么了?能和我说说吗?”
“你这样很吓人,我…我要打120了。”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咱们还有未来呢!”
威胁说了,鸡汤灌了…究竟是怎样沉重的回忆?让叶鱼迟迟不能抽离。
林淼是没招了,发誓下次不会再让叶鱼碰这没实验没质检没量产的“三无产品”。
他只能守在人面前,防止意外发生。
浓郁的夜很快就降临在了寂静无声的别墅里。
林淼昏昏欲睡,差点胳膊支不住脑袋滑倒下去。
身边人才艰难开口。
“原来是因为我…”
叶鱼的身子止不住发抖,脸色白得像纸。
“什么?”声音太小,林淼需要凑过身子才能听清。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完全无法想象会与叶鱼有关的事情。
“原来是因为我…那些霸凌我的人,才转移了迫害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