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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孝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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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氏家族的宅邸深藏于京城西郊,飞檐斗拱,朱门高墙,富贵森严。百年来宋家素以“正商良道”自诩,世代累积的财富与资源积厚流广,如今其家业之宏大外人已难窥全貌。然而或许是气数使然,或许是冥冥中的代价,族中嫡系正支的小辈近二十年来要不疾病缠身,要不屡遭横祸,多是英年早逝,天不假年。
反倒是宋兆年这一支,虽并不是宋家耆老的嫡系子孙,却阴差阳错地因着他风流的性子开枝散叶最广。只可惜宋兆年本人是个挥霍无度的纨绔,鼎盛时莺莺燕燕环绕,待到家道中落,树倒猢狲散,那些攀附而来的女人和孩子连撇清关系都犹恐不及。到头来,在他偏瘫落魄,缠绵病榻的最后岁月里,竟只有那个曾被他抛弃的歌女和那个他从未承认的私生子宋觉微守在身边。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啊。”顾怀晋的指尖在宋觉微那份薄薄的背调文件无意识地敲击着,陷入沉思。特助垂手立在一旁,屏息凝神。“这是其他几位适龄旁支子弟的近况。”见顾怀晋许久未开口,他又殷勤地将另一叠资料轻轻放在桌角。
顾怀晋的视线掠过那叠明显厚实许多的文件,随手翻阅起来,映入眼帘的是各种乌烟瘴气:这个在国外挥金如土,学业一塌糊涂;那个在北京打着宋家旗号惹是生非;还有一个看似安分,实则怯懦无能,连与人正常交谈都显得困难……他的视线不甘心地胶着在几个尚存的名字上,几番逡巡,又最终彻底移开。
顾怀晋合上最后一页资料,窗外的天色已然昏沉。暮色如墨,一点点浸染着宋家老宅的百年峥嵘。他静坐良久,突然自嘲一笑。
“宋家已经沦落到这等微末了吗?”偌大一个家族,或纨绔荒唐,或怯懦平庸,翻遍适龄子弟的卷宗,竟寻不出一个出类拔萃,能堪大用的后生。沉重的疲乏感毫无预兆地袭来,一种大厦将倾的阴影沉沉地压上顾怀晋的心头。
说起来,顾怀晋自己并非宋氏血脉,宋家的辉煌与眼前的隐忧也本不该由他一个外人来承担。顾、宋两家原本是京畿并立的双璧,皆是门第显赫,根基深厚的望族。两家的情谊向来深厚,又加之顾怀晋的父亲顾平烽与当时宋家的长子长孙宋晟周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袍泽兄弟,两家的缔结就更加牢固了。在顾平烽英年早逝后,也是宋晟周顶住了族内的微词,力排众议毅然将挚友的遗孀与当时尚在总角之年的顾怀晋接入了森严而煊赫的宋家府邸。
这些年来,他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借着宋家这棵大树的荫蔽,也仗着自身的手段与狠劲,在商界宦海奋力搏杀,倒也算得上一路平步青云,挣下不小的家业与名声。
外人看他,只说是他是那位宋家的“外姓少爷”,可他自个儿心里门儿清。宋家那些耆老面上对他客客气气,但心里对他的提防和疏离从未消散过。他们从未真正将他视作自己人,他终究是外姓人,是依附在宋家这庞然大物上的藤蔓。
宋晟周在世时,尚能凭借其威望和照拂维系着自己在家族的地位,可自去年老爷子溘然长逝,那根连接他与宋家最牢固的纽带便骤然断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四周那无形的高墙正悄然合拢,那些觊觎他手中权柄资源的宋家旁系,那些始终视他为“鸠占鹊巢”者的老派人物,都在暗中窥伺,等待着他行差踏错,等他万劫不复,等他被逐出权力核心。
顾怀晋深知坐以待毙唯有死路一条。他必须在宋家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中找到一枚最关键,也最能为他所用的棋子,一个流淌着宋家正统血液却又孤立无援的继承人。这枚棋子将是他撬动宋氏宗族铜墙铁壁的支点,也是他得以接近权柄核心的唯一跳板。届时,他将不再是那个需要倚仗故旧情分、时刻被提防的外人。
宋觉微,眼下只有他了。
腊月廿九,京郊。
宋兆年偏瘫十年,死在了春节前夕。
今天是他出殡的日子,送葬的队伍稀稀拉拉,在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蹒跚。宋觉微捧着父亲那方沉重的遗像走在最前头。孝子的白布带勒在黑色棉服上扎眼得很。相框里是宋兆年二十年前的旧照了,西装挺括洁净,笑颜丰神俊朗,如今他的笑凝固在寒风中,被一双细瘦的手捧着,去往最后的归途。
天阴得像块脏抹布。纸钱扬出去,被北风卷着胡乱的撒。宋觉微手里那根纸扎的招魂幡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着,幡条拂过他的脸,冰冷,粗粝,带着一股子劣质纸张和浆糊的气味,上面写着父亲的名讳,那些墨字在惨白的纸上显得格外陌生突兀。
他只觉得自己也像这幡一样,被一根无形的杆子挑着,在寒风里飘零。
灵堂里,香烛的气味又黏又腻,父亲的遗像挂在正中,相框是新的,刷着黑色的木纹漆。宋觉微这才有点恍恍惚惚地回过劲来,那个曾给了他生命,又将他与母亲弃如敝履,最终在病榻上耗尽残生的男人,如今确确实实死了。宋觉微感到一种彻底的虚脱,仿佛支撑着身体的某根主心骨悄没声地被抽去了,他未曾立刻倒下,但内里已然是空茫茫的一片,人来,人散,鞠躬,回礼,他照着大人的指点茫然地做着,像一具被牵了线的偶人。
帮忙的远亲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嘴唇一开一合,说的无非是“节哀”、“往后要靠你了”一类的话。他听着,也点头,但那话语飘进耳朵里,却像是隔着一重山水,渺远无涯。他觉得自己像个看客,台上的人忙碌、悲戚,而他自己却只是呆呆地站在台下,手足无措,不知如何自处。
事情竟就这样匆匆地办完了。帮忙的乡邻们也各自散了,临走时,有几个多看了他几眼,那目光里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大约是怜悯,或者还有些别的,他也不愿去深究。
偌大的空间就只剩下他和几个远方舅舅。
顾怀晋步入灵堂时,天已经墨黑了。他穿着一身庄重肃穆的黑色大衣,身形挺拔,步履沉稳,与周遭破败的氛围格格不入。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径直落在遗像上,平静无波。
宋觉微蜷在灵堂的角落里,他感觉在那一刻周遭的空气都随着他的走近涤荡开来。
这人是谁?
父亲落魄的这些年,来往的不过是些同样失意的酒肉朋友,等偏瘫了,再有来往的就只有上门催债的了。而眼前这个体面尊贵的男人,他能与父亲有什么交情,值得在这样的雪夜亲自来上这一炷香。
正当他出神之际,旁边一位负责操持丧礼的舅舅紧张地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觉微,发什么呆!快,给宾客递香!”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从阴影里站直了身体。饥饿和疲惫带来的轻微眩晕让他晃了一下,但他立刻稳住了,他不敢再有丝毫怠慢,急忙垂下眼睑快步走到香案边,微微躬身,双手抽出三炷香,就着火小心翼翼地点燃。确认香头红光明亮后他才转过身,朝着已静立在灵前的顾怀晋再一次深深躬下腰,将持香的手恭敬地向前递出。
“请......” 宋觉微的声音带着少年人未褪的清棱,却又因刻意压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而显得有些干涩紧绷。
那三炷香在他指尖微微颤抖着,细弱的烟柱在他与顾怀晋之间扭曲、升腾,像一道无形而脆弱的桥梁,连接起两个本该永无交集的世界。
顾怀晋郑重地接过,持香转身,重新面向宋兆年的遗像,相片里的宋兆年,眉目间依稀残留着昔年风流的影子,这位宋家哥哥在世时他们并未多往来,如今他一死,他们之间倒要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渊源了。
片刻后,他缓缓合上眼帘,双手持香举至额前,腰身微沉,三次躬身,次第完成。礼毕,他上前一步,将香稳稳插入积满香灰的炉中。三缕青烟袅袅升起,在他的脸侧缠绕片刻,最终盘桓着散入灵堂的晦暗之中。
香未冷,烟未散。顾怀晋已将注意力投向了那个呆立着的清瘦少年身上。
宋觉微不自觉地绷直了脊背,那道极具穿透力的目光让他觉得无所遁形。顾怀晋未立时说话,只将目光在宋觉微那过于年轻又充满疲倦的脸上又停留了片刻。
“我是顾怀晋,”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沉实的石头掷进宋觉微死寂的心湖,“我和你父亲是世交。”
宋觉微微不可查地点点头,“顾叔叔好。”
顾怀晋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应,他把目光投向空落落的堂屋,越过墙角那堆委顿的白布,又回到宋觉微微微单薄的背上。“事情都是你一个人办的?”他问。问的是丧事,却又似乎不止是丧事。
宋觉微摇摇头,“我妈操心着办的。”,他还想找些得体的话来说,譬如“劳您挂心”,或是“都已妥当了”一类的,但脑子里是木的,舌头也是僵的,那些惯常的客套话突然一句也说不出口了。
顾怀晋不再问了,他忽然向前迈了一步。
宋觉微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脚跟却像钉在了原地。一股带着些许烟草与陌生香水气味的阴影笼罩下来。接着,一双有力的手臂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将他轻轻地,却又实实在在地拥住了。
宋觉微的脸颊触到对方大衣柔软的料子,鼻尖全是那男人的气息。他浑身僵硬得像一块铁,手指无措地垂在身侧。
“往后,”顾怀晋的声音近在耳畔,“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井中,能听着回声,却探不着底。没有虚假的悲悯,也没有空泛的承诺,只是这么一句,平淡得像在陈述既定的事。然而在这全然的无措中,这简单的一句却仿佛在宋觉微空茫的世界里投下了一个模糊的但可供依傍的坐标。
顾怀晋很快便松开了手,退回到一个恰当的距离,仿佛刚才短暂的接触从未发生过。他看着宋觉微依旧茫然的脸,不再多言。只微微颔首,转身如同来时一样,迈着沉稳的步子消失在院门外那片白炽灯眩目的光里。
宋觉微独自立在原地,身上那被拥抱过的触感还未完全消散。院子里又恢复了死寂。他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心里那一片白茫茫的雾似乎被搅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