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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伎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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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过后顾怀晋并未立刻离去。
翌日清晨,他独自立在灵堂外的廊下,看着周遭的工人们陆续撤掉花圈与白幡,麻利地抹除着一个人存在过的最后痕迹。他的目思绪又不由自主地坠回了昨日的葬礼,女人微微佝偻着背,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拘谨,处境尴尬,孩子沉默寡言,形单影只,披着过于宽大的丧服,瘦弱得让人心疼。
孤雏寡母,人微言轻。
这八个字悄然浮上心头。他难以抑制地想到许多年前,自己也曾站在母亲身后,以类似的姿态面对过一场同样冰冷而喧嚣的葬礼。那时他也是这般无声无息。顾怀晋不是那种会被轻易打动的人,他生父早逝,寄人篱下,这些年又在名利场中见惯了世态炎凉,一颗心早已被磨砺得冷硬如铁。但这一次有些不同,宋兆年这一支本就式微,如今彻底垮了,树倒猢狲散,他病了那么多年,死也就死了,可偏偏却留下这一对无依无靠的母子,他回想起宋觉微那过于单薄的背影,竟对利用他的决定生出一丝悔意,宋家是潭深不见底的浑水,在这里,一个无根无基的少年,注定命若浮萍。
风险与收益如同天平两端,在他心中此起彼伏,难见分晓。
利,是明晃晃摆在那里的。
一来能在宗族耆老面前能挣得一个顾念旧情、孝悌仁厚的名声。他一个外姓人,在羽翼丰满后非但没有与宋家疏远,反倒将宋家那被弃如敝履的私生子郑重其事地留在身边培养,延续宋兆年这一支的香火,这番义举足以堵住许多悠悠之口。
二来顾怀晋总隐隐感觉那个寡言的孩子并非那等唯唯诺诺,全无主见的孱头。比起宋家那些锦衣玉食供养出来却只知声色犬马,游戏人间的同辈子弟,这个长于贫贱的宋觉微好像还更堪大用些。
然而弊处却也如骨鲠在喉。
宋觉微终究是“外头养的”。名不正,言不顺,这般出身在最重血脉正统、礼法规矩的深宅大院里先天矮了一头。族中那些恪守古板的老朽们面上或许不言,但心里总归会有想法,让一个私生子去克绍箕裘,踵武赓续,简直是痴人说梦。顾怀晋深知出身这档子事无论如何洗刷总归是存在的,他无法笃定自己这番苦心经营不会终将付之东流。
顾怀晋向来信奉君子待时而动,正如这件事上他原本也是打算观望一些时日的,然而这个季度他名下各处的资源又被暗中削减了一成,这已是连续第三个季度的收缩了。棋盘上的活子愈来愈少,他快要输无可输了。这盘棋局不容他退缩,契机当前,纵然利弊参半,纵然于心有愧,他也只能落子。
没有嘘寒问暖,没有客套安抚,把宋觉微接进顾宅的过程简洁高效。既已落子,便再无回头路。那些悔意与心软很快就被顾怀晋从脑海中剥离了,温情是多余的,甚至是危险的,既然宋觉微已经成为了他棋局上的一部分,那么他就必须以最高的效率将这块材料打磨成他需要的样子,他要的不是一个需要呵护的宝宝,而是一个必须为他所用的利刃。
宋觉微踏入顾宅那日北京城落了雨夹雪。车子无声滑过覆着薄雪的车道,最终停在一栋灰墙宅院前,地道的京派宅门,透着不动声色的威压。
引他进门的是个穿素色衣服的东南亚女人,眉眼低垂,步履无声,像一道影子。穿过院落,是一处玻璃暖房,内外温差让玻璃上凝了层白雾。暖房里草木葳蕤,热带花卉不合时宜地盛放,空气湿暖甜腻。
顾怀晋就坐在一丛鹤望兰旁的藤椅里,穿着件浅灰色羊绒开衫,少了葬礼上的锋利凛冽,多了些随意亲和。他没起身,只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座位。
“坐。”
宋觉微依言坐下,脊背习惯性地挺直。他随身只带了一个帆布行李袋,很干净,但已经很旧了,与这方处处精雅的地方格格不入。此刻他心里竟出奇的平静,欣喜吗?或许是有一点的,他会也许会脱胎换骨,他可能会焕然一新。可一丝隐忧却悄无声息地爬了上来,他从此便是独自一人了,往日里虽说清苦,但总还有个家,父母在时,无论怎样他总还是个孩子。如今父亲死了,家也散了,他宋觉微便赤条条地立在这人世间,要自己当自己的家了。虽然如今有这位素昧平生的顾叔叔收留他,但他已经十八岁了,他没脸倚赖父亲这层岌岌可危的人情能为他做什么份外的事。他又开始觉得刚刚的那些欣喜空落落的。
门外,天色不知何时已沉黯下来,暖房里用来养护兰花的灯光次第亮起,过分甜腻的花香无声地弥漫在两人之间,骤然拉开的一段无形的距离。
“这里平日就我和几个帮佣,楼上东边那间套房是你的。”顾怀晋语气平淡,像在交代一件寻常公事,“学校的手续已经办妥了,下周一你去报道。书桌上有张卡,日常用度从里面支取。”
“谢谢……”宋觉微说得有些艰难。
顾怀晋似乎并未在意他那份显而易见的生涩,淡漠的目光向下扫去,堪堪停在他洗得发白的裤脚上,“衣服鞋袜会有人替你置办。既然来了,就安心住下。”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宋家......哦,就是你爷爷那边,有些场合需要你露面,到时我会带你过去。”
顾怀晋说完,视线便已转向身边的那株兰花,似乎事对那花苞的形态更感兴趣。他伸出手,用食指和拇指的指腹精准地捻住了其中一枚半阖的鹅黄色花苞,又慢条斯理地揉搓着袒露的花瓣,用指腹感受着那脆弱的组织在压力下微微变形的细微触感。花苞在他指尖无助地轻颤,仿佛承受不住这过于亲昵的凌虐。
他的拇指时而用力按压在花苞最饱满的顶端,时而又松开,沿着花瓣的纹理缓缓下滑,像是在丈量这份生命的柔韧与极限。那被他揉捏过的花瓣边缘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瘀痕的细微褶皱,与周围完好无损的花瓣形成了隐秘的对比。他低垂着眼帘,浓密的长睫遮住了眸底的神色,只能看到他那专注的侧脸线条,冷硬而平静。动作持续了不过十几秒,当他终于松开手时,那枚花苞明显蔫塌了一些,不复之前的挺秀。
他收回手,目光依旧停留在那株兰草上,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无意识的行为。
“缺什么,直接告诉莉娅姐姐。”
他补充,语气没有波澜。
宋觉微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顾怀晋的语气依旧是平和的,用词也挑不出错处,安排得甚至称得上周到。但宋觉微还是觉察到了一丝不同。葬礼那日,那天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是真实存在过温度的。此刻的顾怀晋,友好,沉稳,无可指摘,却像隔着一层打磨光滑却坚硬的玻璃。他的笑容依然温和,但目光掠过宋觉微时却那么冰冷,像是掠过一件已经被确认入库,暂时无需再多加关注的物品,而非是人与人之间的温情与接纳。宋觉微本就对周遭环境和他人的情绪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否则也不会在过去的岁月里那么清晰地感知到旁人的轻蔑与母亲的隐忍。此刻,顾怀晋身上那种收敛了的人味让他刚刚踏入这暖房时的不安更加具体了。
“谢谢顾叔叔,”他稳住心神,再次道谢,声音比刚才更轻,也更稳,“我会尽快适应。”
宋觉微也试着将自己调整到一种冷淡高效的状态。这样面对那份莫名的冷淡,心里那点细微的刺痛似乎才能减轻一些。
顾怀晋闻言,目光终于从兰花上移回,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这一次,宋觉微没有避开,而是坦然迎了上去,眼神平静。
顾怀晋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梢,似乎对宋觉微这迅速调整过来的状态有一丝意外,他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便不再多言。
一个在贫困和边缘中长大的十八岁少年骤然被抛入泼天的富贵与陌生的境地里,按常理要么是惶惑不安,要么是受宠若惊的。顾怀晋倚仗着阅历勾勒着少年可能呈现的模样,或许是带着怯生生的的讨好,又或许是带着防御的自卑,总之这般年纪的心思无非是些浮于表面的情绪。
在他看来,自己掷出的筹码已然足够厚重,优渥的物质,顶尖的教育资源,一条跻身上流的捷径。他自觉已经足以让一个挣扎在温饱线的孩子感激涕零了,便也懒得再耗费心力表现温情。在一个心智未熟的孩子面前,他连伪装都多余。
然而就在刚才,宋觉微抬起眼与他对视的瞬间,顾怀晋捕捉到了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懵懂,不是感激,甚至没有明显的敌意,而是一种极快的审视。顾怀晋心里的那根弦微微绷紧了些,过早地暴露纯粹的功利性对于一个敏感且清醒的少年而言并非上策,这不利于他后续的掌控。对于一块质地可能远超预期的璞玉,粗暴的凿刻或许会适得其反。
他需要重新评估,也需要调整策略。
掌控一个纯粹的弱者,只需力量与手腕。但若要驾驭一个尚且年轻又胸有城府的人则需要更多技巧。
顾怀晋将茶杯轻轻放回碟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他不再看宋觉微,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他心底的棋局,已于无声处中挪动了第一颗棋子,而对手的潜力,似乎比他预想的要危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