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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恶癖 ...

  •   顾怀晋始终清醒地恪守着那条看不见的界限。他深知,过分的亲近会模糊掌控者与被掌控者之间的边界,会滋生出不应有的期待和妄念。他需要宋觉微听话,顺从,永不僭越。
      而宋觉微同样不愿与顾怀晋有任何多余的亲近。他对自己尴尬的处境洞若观火,十八岁,一无所有,只能倚仗一个陌生人的善意苟活。况且善意背后是怜悯,是施舍,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敢深想,也不愿去赌。他穷,又偏偏长了一副极好的皮囊,从小到大明里暗里的诱惑从未断过,那些包装精美的陷阱总在他最窘迫时出现,但每一次他都挺过来了。他太知道一旦踏出那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好在顾宅很大,足以让两个有心回避的人泾渭分明,各守疆界。宋觉微的活动范围被默认为二楼,那里有他的卧室,一间小书房和一片可以眺望后院荒疏景致的露台。而一楼最好的位置则全然是顾怀晋的领域。那里是宋觉微被无形划定的禁区,他从不轻易踏足。
      早餐通常是错开的。宋觉微需要早起上学,餐桌旁往往只有他一人,他通常会安静地吃完然后迅速离开。但偶尔他也会碰到正要出门的顾怀晋。
      “顾叔叔早。”宋觉微低声唤一句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顾怀晋或许会从鼻腔里发出一个短促的“嗯”声,目光在他身上也只会停留短暂的一瞬,像只是掠过一棵植物或者一个摆设,随即他会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冷淡而忙碌的背影。
      这样也好,宋觉微松一口气。他不需要虚假的关怀,也承受不起过于刻意的亲近。公事公办,刻意疏远,反而让他能在中偷得一丝宝贵的喘息。
      晚餐,如果顾怀晋没有应酬或私人安排的话两人或许会同桌。长长的餐桌两人分坐两端,中间隔着璀璨的水晶枝形吊灯以及每日更换的鲜花插瓶。餐桌上通常只有餐具与骨瓷轻微碰撞的脆响以及近乎无声的咀嚼。顾怀晋从不曾过问宋觉微的学业,宋觉微也绝不会主动提起关于自己的任何事。
      有时,在绝对的寂静中,顾怀晋会突然开口。他问的大多是些与宋家宗亲相关的人情往来或事务。
      “下周末有个会,你到时跟我一起去。不用准备什么,人到就行。”
      “李老递了帖子,他孙子满月,我到时候会备份礼以你的名义送去。到时候家里问起来你就说不知道。”
      语气是通知而非商量,宋觉微只需点头答一声“知道了”或“好的”。
      除此之外,便是漫漫长夜。宋觉微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写作业。而楼下属于顾怀晋的空间里,或许灯火通明,或许一片漆黑。他们共享着同一片屋顶,却生活在互不干涉的时区。
      顾怀晋其实有过一些堪称“温情”的时刻。这些时刻通常降临在夜晚,偶尔也会侵占周末的午后。
      那时的他归家的时间会比寻常更晚,周身萦绕着并不浓烈的酒意和雪茄烟丝的气息。眼神也比平日更为锐亮,像一头巡弋归来的狮子,餍足,兴奋,危险。通常在这种时候,他会展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体贴。
      “觉微,今晚顾叔叔有些私人应酬,家里可能会不太清静。你待在房间就好,可以放松放松嘛,偶尔也可以打打游戏的。”
      顾怀晋的脸色擎着妥帖伪善的微笑。
      而那样的事又要开始了。
      经常会有各色各样的人被顾怀晋引入家里,他们无一例外地年轻,鲜活,容貌惹眼,懂得取悦别人,也往往停留短暂。顾怀晋耽溺于这种声色犬马的生活,似乎只有在那些温顺或假装温顺的年轻生命身上他才能找到某种原始的满足感,才能填补内心深处那片连他自己都不愿正视的巨大空洞。也正因如此,当他面对宋觉微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时,心底才会偶尔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烦躁与愠怒。
      有时,若宋觉微未能及时避开,便会撞见更为直白的场景。那天正好撞见顾怀晋带人回家,玄关处,那男生几乎半个身子都依偎在顾怀晋怀里,他仰着脸,眼中盛着毫不掩饰的迷恋与讨好。顾怀晋微微低着头,一手随意地搭在男孩纤细的腰侧,另一只手抚着对方的后颈,正旁若无人地与他接吻。不是浅尝辄止的触碰,而是缠绵而悠长的唇齿相融。
      “这是Liam。” 顾怀晋注意到宋觉微的存在,简单地介绍了一句男孩的名字。
      话语落下,他的目光便不再为宋觉微停留,径自领着人走向他那私密的主卧区域。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再次合拢,但这一次它无法完全隔绝内里的声息,隐约的谈笑,慵懒的爵士乐,玻璃杯轻碰的脆响,甚至更为暧昧模糊的细碎声响,都会如同幽魂般丝丝缕缕地从门缝底下钻出来,固执地钻进宋觉微的耳朵里。
      顾怀晋对此毫不避讳,他从未向宋觉微解释过什么,也似乎根本不在意宋觉微会如何看待他的私生活。而这本身也比那些深夜的声响本身更让宋觉微感到冒犯。
      一种微小而确切的恶意如同在宋觉微心底悄无声息地滋生出来。
      宋觉微有早起的习惯,这源于过去需要赶早上学或照顾父亲养成的生物钟。有一次,宋觉微穿过空旷的走廊时,主卧那扇门竟意外地虚掩着。他本可以目不斜视地走过,脚步却鬼使神差地顿住了。门缝里,顾怀晋深陷在凌乱的床榻中央,墨蓝丝绸床单凌乱地缠裹着他裸露的腰腹。昨夜的访客早就走了,但顾怀晋应该是浑然不知的,这种晚上他总是松弛得毫无防备。
      一种尖锐的联想不受控制地浮现:那些看似纯粹的帮助,那些冠冕堂皇的栽培,剥开开体面的外壳后,内里是否也藏着与对待那些男孩无异的赤裸的攫取?
      他的胃里突然一阵翻搅。
      宋觉微僵立在顾怀晋卧室的门缝阴影里死死盯着床上那个沉睡的男人。顾怀晋陷在蓬松的羽毛枕里,平日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紧闭着,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柔和的阴影。他的呼吸均匀深长,慵懒松弛,那是欲望被彻底满足后卸下所有防备与伪装的餍足。几缕黑发汗湿地贴在饱满的额角,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罕见脆弱和宁静。
      一股强烈的破坏欲冲动像毒藤般缠绕住宋觉微的心脏。恶意在心口鼓噪着,驱使他去做些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顾怀晋裸露在丝被外的脖颈,那里的皮肤因为熟睡而显得异常放松,颈动脉在薄薄的皮肤下平稳地搏动。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如果此刻他伸出手轻轻扼住那里,顾怀晋又会怎样惊骇与挣扎?他甚至想抓起旁边水晶杯,用里面剩余的冷水朝着那张沉浸在睡梦中的脸狠狠泼去。他想看到那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眸骤然睁开时的错愕与恼怒。
      恶意在血管里奔流,叫嚣着行动。
      他向前挪动了半步,脚步轻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空气中只有顾怀晋沉缓的呼吸和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他抬起手,指尖悬在半空,距离顾怀晋的睡颜只有寸许,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睡眠中散发的温热体温。
      只需要一点动作,一点点……
      最终,那抬起的手并没有落下。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将顾怀晋这副毫无防备的睡颜彻底看遍。然后他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如同来时一样,隐没在门外的阴影中。
      可是,宋觉微越是清晰地认识到这个男人的不堪与危险,某种潜藏的倾向就越是被激发出来。
      那个纵欲后餍足沉睡的男人,那个用金钱和权势轻易将他置于此等尴尬境地的掌控者,他本该对此人充满纯粹的鄙夷与憎恶。可偏偏在那些被刻意压抑的深夜,那些灼热的感受又会不受控制地闯入宋觉微的脑海。他想象那双向来冷静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剥去他自己的包裹,在他皮肤上留下属于掌控者的印记。他想象顾怀晋那双深不见底,总是洞悉他所有伪装的眼睛在情动时会是如何的灼热,混乱,甚至失控。他想象自己被那具成熟、充满力量感的身体压制,在疼痛与屈辱被彻底占有。这样的幻想让他颤栗,更让他感到无比羞耻。每一次身体的细微反应,都像是在背叛他自己的意志,嘲弄他努力维持的骄傲与清醒。
      他厌恶这样的自己,比厌恶顾怀晋更甚。
      那种确切的恶心感并未随时间消散,反而沉淀下来与一种更危险幽暗的好奇心混杂在一起。渐渐地,顾怀晋不再引发他的厌恶了,他像一块诡谲的磁石,吸引着他去靠近,去验证,甚至体验。他在赌,赌顾怀晋是否会察觉,赌那副冷静面具下,是否也藏着与他同样见不得光的躁动。
      顾怀晋何其敏锐。他几乎立刻察觉了宋觉微这笨拙又大胆的转变。他不主动,不拒绝,维持着高高在上的姿态,等待着猎物自己步入陷阱。
      直到一次深夜,宋觉微端着一杯热牛奶敲开了顾怀晋书房的门,一个拙劣到近乎直白的借口。
      “叔叔,还在忙吗?喝点牛奶助眠。” 他站在门口,灯光在他身后勾勒出清瘦的轮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是害怕还是期待。
      顾怀晋从文件中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眼神深邃,像是能看穿他所有伪装下的不堪心思。他没有接牛奶,而是缓缓站起身,绕过书桌一步步走向他。
      他在宋觉微面前站定,微微俯身,“以前躲我跟躲瘟疫一样,现在……”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砂砾般的质感,“是改变策略了,还是终于想通了,嗯?”
      宋觉微耳根发热,浑身僵硬。他想后退,脚却像生了根。那预想中的恶心感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令人腿软的眩晕。他没有回答,只是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顾怀晋低低地笑了一声,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嘲讽。他终于伸出手,没有接那杯牛奶,而是直接握住了宋觉微端着托盘的手腕,“你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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