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 谁杀了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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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总部会议室出来后，温序和程凛都沉默着。
走廊空旷，脚步声踢踏回响。
刚刚公关顾问和其他官员们的话还犹在耳边。
全球直播、心灵疏导、正名之战……
这些词汇无一不沉甸甸地压在二人心头上。
到此为止，休眠仓不再仅仅是技术方面的攻关问题，它所要面临的，更是一场向全星际展示的、赤裸裸的信任赌约。
赢了将声名远扬，输了则一败涂地，功亏一篑。
“风险与机遇并存。”寂静无言中，程凛率先开口，声音平稳，可他的眉头却并未舒展。
“但此事不可控变量太多。”
“没错，尤其是梦境本身。”温序接口，揉了揉额角。
“情感共鸣系统只是引导和放大内心所想，真正的内核是体验者自己的潜意识，我们根本无法预测主体意识后到底会生成什么。”
就像江度山那个“婚礼”一样……
想到这里，青年苦笑了一下。
“至少好的一点是，梦境生成的画面不必暴露在我们这些人的视野里，只单独呈现在使用者脑中。”
步伐不停，随着距离逐渐缩短，两人并肩走出安全大厦的正门。
中午阳光有些刺眼，离出口不远处的滑行坪上，几艘标注着沦陷区重建委员会标志的星舰正在做起飞准备。
也许是冥冥中感应，就在温序下意识望过去时，星舰舷梯旁，一个身影恰巧回过头。
——是江度山。
隔着一段距离，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江度山脸上已没了昨日的热切与美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平静，以及更深处的、复杂的黯然。
他远远看着温序，嘴唇轻轻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温序看懂了那个口型。
他说：【抱歉。】
不是为了喜欢而抱歉。
不是为了告白而抱歉。
而是为了自己喜欢带来的打扰、困扰，以及那份不合时宜的“梦境”而抱歉。
男人眼神里有真诚的悔意，也有终于认清界限后的被迫疏离与放手。
温序静默了一瞬，接着，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没有微笑，没有言语，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像为这场始于合作、终于闹剧的意外插曲，画上了一个清晰而安静的句号。
江度山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落寞了些，他最后深深看了温序一眼，接着，转身登上了星舰。
舷梯收起，引擎发出低鸣，星舰缓缓升空，驶向远方。
温序收回目光，感觉心里最后一点因昨日风波而起的余韵，也随着那远去的星舰消散了。
回程的车上，两人又就直播项目的细节讨论了一会儿。
墨蓝色的星舰被主人开启了自动驾驶，窗外的城市风景平稳向后掠去。
舰内，二人安静了片刻，随即温序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对了，程凛，抱歉啊。”
程凛正在查看光脑上的日程，闻言侧头，眼神带着疑问：“？”
温序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就……昨天，我对江度山说的话，后来想想，可能确实有点重。他本意也不坏，就是方式有点……”他顿了顿，向旁边人抛了个你懂得的眼神。
“所以……我就用刚发的项目奖金，托人买了点永宁之乡特产的手工艺品，给他父亲寄过去了，也算是个补偿和问候。”
程凛眉头微挑，没说话。
见状，温序声音又小了点，眼神也变得飘忽：“所以……我这个月工资基本见底了。”
“之前买零食的钱，还有上次蹭的饭钱……可能得下个月再还你了。”
程凛看着他这副难得有点局促样子，沉默了两秒，随后，他忽然淡淡开口：“我给你做了那么多次饭，也没见你给我什么补偿。”
青年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但温序就是莫名品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酸味？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心头一跳，随即立刻换上张灿烂的笑脸，身体也刻意往程凛那边凑近了一点，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亲昵：“哎呀，咱俩谁跟谁呀！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嗯，暂时还是我的，但心意是共享的嘛！”
“对吧？”
程凛被他这近乎耍赖的歪理和突然靠近的气息先是弄得一怔，随后耳根微微发热。
他别开视线，看向窗外，几秒后，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行。”尽管知道这是面前人的把戏，但他最终也只吐出这么个字。
毕竟温序口中表达出的“赖账”和不成逻辑的“心意共享”，对程凛的诱惑的确有点大。
见他这幅模样，温序一脸得逞地坐了回去，嘴角弯起。
看，这不就哄好了。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都投入了紧锣密鼓的筹备当中。
项目名字取策划书前段大标题，叫做《心灵港湾》。
政府宣传铺天盖地，顿时引发了全民关注和热议。
温序带着团队熬夜修改程序，确保引导过程更温和，内置监控更严密，并设计了多套应急预案。
程凛则负责审核所有流程的安全性与合规性，并与伦理委员会、医疗团队反复沟通监督细节。
节目组的核心要求很明确——这并非娱乐，而是一次严肃的科技人文实践。
此项目的成功与否，关键在于引导体验者面对内心最深的症结——无论是恐惧、遗憾，还是愧疚、执念。
在安全的虚拟环境中，通过引导或场景重现，找到当事人理解、接纳或释然自己内心症结的可能，从而为其汲取面对现实生活的力量。
半个月后，一切就绪。
巨大的环形直播厅内座无虚席，都是对项目关注极高的领导层。
同时，在这之外，全球还有无数目光通过星网聚焦于此。
温序和程凛作为主持人，坐在访谈区。
沙发上，温序穿着熨帖的浅色西装，体贴而温和。
程凛依旧是那套挺括的军装常服，冷静而可靠。
两人并肩而坐，本身就是一种奇妙的平衡与说服力。
本项目的第一位体验者，是一位在政界以理性干练著称的中年女议员，莉亚。
莉亚约莫五十岁，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蓝色套裙，银发一丝不苟地挽起，面容保养得宜。
但即便扑了粉，也难掩女人眼下的青黑与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深深的疲惫。
她步履稳重，通过工作人员的引导走入访谈区，却在坐下时，泄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紧绷。
“莉亚议员，欢迎您来到《心灵港湾》。”
温序率先开口，声音清朗温和，带着令人安心的专业感。
“非常感谢您愿意作为首位体验者，分享并面对您的困扰。”
“在开始之前，请再次确认，您已完全了解本次体验的性质、流程、潜在风险及您的权利义务，并且确认是自愿参与的。”
莉亚点了点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微微用力：“是的，温建构师，程上将，协议我已经仔细阅读并签署了，我……确实需要二位帮助。”
她的声音保持着一贯的平稳，但尾音处却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请放轻松，这里很安全。”程凛低沉的声音响起，他坐在温序身侧稍后的位置，姿态挺拔，目光平静地落在莉亚身上，没有压迫感，反而像一种沉稳的支撑。
“您可以按您觉得舒服的姿势放松，然后告诉我们是什么困扰了您。”
莉亚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茶几上摆放的一杯温水上，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蓄勇气。
“大概……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
她缓缓开口，眼神有些放空，回忆随言语缓缓铺开：“我开始频繁地梦见我的妹妹，赛雅。”
“她……已经去世快二十年了。”
温序微微倾身，表示倾听，没有打断。
“一开始，梦里就是些很平常的片段。”
“我们一起在老家花园里玩，她教我编花环……那些记忆很美好，醒来后虽然会有点难过，但更多的是……一种温暖的怀念，我当时甚至觉得，能在梦里再见见她，挺好的。”
莉亚的嘴角努力想弯起一个怀念的弧度，但很快又抿平了。
“可是，后来……梦逐渐开始变了。”
女人语速慢了下来，眉头也紧紧蹙起，“赛雅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可她在梦里的样子，越来越……沉默，她不说话了，也不笑了，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
“无论梦里的场景是在家里，还是在街上，她总是突然就出现在背景里，或者某个角落，直直地、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说到这，莉亚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
“那种眼神……我说不清楚，不是怨恨，也不是悲伤，就是……空空的，又好像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每次对上她的视线，我都会从梦里惊醒，一身冷汗。”
“最近这几周，我几乎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感觉她在那儿看着……我试过药物，试过心理疏导，但都没有用。睡眠严重不足，这已经影响到我的工作和生活判断了。”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她终于抬起眼，看向温序和程凛，眼中是深深的困惑与求助，“我不明白……赛雅生前和我的关系很好，她是个活泼开朗的孩子。”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我做错了什么？还是她怨我逐渐忘记了她？”
女人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自我怀疑。
温序等她说完了，才温和地开口：“莉亚女士，感谢您如此坦诚的分享，不过，梦境往往是潜意识里沟通的桥梁，它可能以会象征的方式，呈现我们内心深处尚未处理妥当的情感。”
“赛雅在梦中‘看着’您，可能并非意味着她‘责怪’您，而更像是一种提示，提示您去回想某些被您忽略或遗忘的东西。”
程凛接着补充，语气沉稳：“没错，您不要担心，我们的系统，会帮助您在安全受控的环境中，主动去面对这个梦中的意象，尝试与它沟通，理解它代表的意义。”
“不过，这可能需要您鼓起勇气，去接触一些可能不那么舒适的记忆或情感，您真的准备好了吗？”
闻言，莉亚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了几次，再次睁开时，她的眼中多了份决然。
“是的，我准备好了，我必须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好。”温序站起身，做出引导的手势，“那么，请您移步体验区。”
“请记住，整个过程中，您拥有最高控制权，任何时候感觉不适，都可以要求暂停或退出。我们和整个团队，会一直在这里，确保您的安全。”
莉亚点点头，跟着工作人员走向中央那台透明的、更具开放感的休眠仓。
躺下前，她回头又看了一眼温序和程凛，温序给了她一个鼓励的微笑，程凛也微微颔首。
仓门随使用者调整好姿势后缓缓闭合。
直播进入下一个阶段。
温序和程凛回到主持席，目光紧盯着前方显示莉亚生命体征和初步脑波活动的悬浮屏。
“莉亚女士，现在请跟随我的声音，慢慢放松……”
温序的声音透过内置频道，柔和而清晰地传入仓内。
他开始进行渐进式的放松引导，帮助莉亚进入浅层的催眠放松状态。
这种方法无疑是有效的，很快，侧屏上抽象的脑波图案逐渐从活跃趋于平稳节律。
“很好……现在，想象您正站在一个让您感到安全舒适的地方……也许是您最喜欢的一个房间，或者一片宁静的自然风光中……”
几分钟后，莉亚的声音通过外放设备传来，带着一丝梦呓般的飘忽：“我现在……在一个很长的走廊里。”
“这两边都是门，很安静。”
“描述一下您所在的走廊，还有您的感觉。”温序继续引导着。
“走廊光线有点暗……额，是傍晚的那种光。地板是旧式的木地板，走上去还有声音……”
“我感觉……有点孤单，还有点……紧张，好像知道必须往前走，但又不知道会遇到什么。”
“允许这种紧张存在，接纳它，您很安全。”程凛适时开口，“现在，看看那些门，有没有哪一扇，特别吸引您的注意力，或者让您感觉……不同？”
一场短暂的沉默来临。
“有……一扇红色的门，在走廊尽头。”过了几分钟，女人开口描述道。
“漆……有点旧了，掉了些皮，我一看到它……心里就沉了下。”
“红色的门……”温序重复，语气平和，“能形容一下您看到它时，更具体的感觉吗？除了沉重，还有什么？”
莉亚的呼吸声略微加重：“……熟悉，非常熟悉，我知道了，这是……是我老家以前的门，很多年没见了，但我认得，还有……我不想靠近它。”
“我们不需要立刻靠近它。”温序安抚道，“您可以先站在一个让您觉得安全的距离，只是观察它。”
“这扇门，或者门后可能的东西，和您反复梦见的妹妹赛雅，有没有什么联系？”
莉亚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感知。
“说实话……我不知道，但一想到赛雅……那扇门好像就更清晰了。”
“她……她是不是在门后面？”
“也许。”温序没有给出肯定或否定的答案，“毕竟……只有您自己去探索，才能知道答案。”
“您愿意尝试走近一些看看吗？请记住，在这里，您是主导者，您可以随时停下。”
又是片刻的犹豫和内心斗争。
但，侧屏上的脑波图案显示出女人明显的纠结和探索欲。
终于，莉亚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下定决心的微颤：“我……我想打开它看看，我必须知道结果。”
“好的，莉亚女士，请跟随您的意愿，慢慢走到门前，当您准备好后，您可以伸出手，触摸门把，感受它的质地，是凉的，还是温的。”
“然后，在您觉得可以的时候，推开它。”
温序的引导极其谨慎贴心，“推开门后，无论看到什么，请记住，这是您潜意识中的一个场景，试着去观察，而不是立刻评判或陷入情绪。”
“放心，我们会一直在这里。”
整个直播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突然，变故发生。
莉亚的呼吸声立刻变得急促！
紧接着，一声极度惊骇、几乎是撕裂般的尖叫从休眠仓内爆发出来。
“不——！！不可能！！”
“她在干什么？！妈妈——！！！”
与此同时，侧屏上代表情绪剧烈波动的区域红光爆闪。
女人的生理数据也瞬间飙升至崩溃临界。
温序和程凛霍然起身！
“莉亚女士，保持冷静！那是梦境意象，不是现实，您随时可以退出！”
“现在，请跟随我的指令，深呼吸——”温序立刻提高音量，语速加快但依然保持指令清晰，同时，程凛向严阵以待的医疗团队打出紧急手势。
然而，莉亚似乎已经陷入了极度崩溃的状态，她的哭喊声断续传来，充满了颠覆认知的恐惧：“门后……是赛雅！”
“她……她手里拿着……不……妈妈倒在地上……血……好多血……是赛雅！是赛雅杀了妈妈！！！”
这骇人的话语，瞬间劈开了直播厅的寂静，也劈开了无数观看者的认知！
伦理委员会的专家震惊地站起，医疗团队冲上前。
温序已经启动了紧急平稳程序，试图将莉亚的意识从那个恐怖的梦境场景中剥离。
仓内，莉亚的尖叫声和哭喊在系统干预下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剧烈的啜泣和混乱的呓语。
直播信号在混乱中被紧急切断，大屏幕上的画面戛然而止。
众多看客纷纷在光屏上打下无数问号，很快，几条最新的热搜便直冲星网顶端。
【#赛雅弑母#】
【#莉亚议员休眠仓意外#】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谁杀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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