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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镜面森林-断翼之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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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屋·三天后
安全屋藏在老城区一栋筒子楼的顶层,窗户用木板钉死,只留缝隙透光。空气里有霉味和速食食品的塑料包装味。虞晚坐在唯一的桌子前,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城市地图,上面用红蓝黑三色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符号。
脚踝的扭伤还没好全,走路时还隐隐作痛,像身体在提醒她那个跳窗逃离的夜晚。但她没时间理会疼痛。三天来,她只睡了不到十个小时,其他时间都在分析情报、制定计划、联系她能联系到的所有“资源”。
沈寂和陈屿在第二天深夜才出现,带着伤。物流中心的假证据虽然成功让警方把注意力转移到虞正鸿身上,但张老七的人也埋伏在那里,双方发生了激烈交火。陈屿肩膀中弹,沈寂手臂被砍伤,简单缝合后就来见她。
“张老七知道我们想黑他的货,”陈屿咬着牙让沈寂给他换药,“现在他在黑市悬赏我们的人头,你和我们在一起的事也漏了。你爸把你卖得很彻底。”
虞晚没抬头,继续在地图上标注:“赏金多少?”
“你的头值五十万。我和老沈各一百万。”陈屿苦笑,“没想到我比你还值钱。”
“因为你们知道得更多。”虞晚终于放下笔,“张老七不仅要灭口,还要回收你们脑子里的信息——他的客户名单、运输网络、洗钱路径。”
沈寂包扎好陈屿的伤口,走过来看地图:“你有什么计划?”
“反杀。”虞晚说得很平静,“张老七现在认为我们三个是丧家之犬,正在全城搜捕。他会放松警惕,把注意力集中在虞家案子上——我父亲现在咬定那批军火是我们私自用虞家仓库转运的,把自己摘得很干净。警方暂时信了,正在通缉我们。”
她指向地图上某个点:“这里是张老七在山城的真正据点,一个叫‘金海棠’的夜总会。地下三层,是军火库和指挥中心。明晚,张老七会在那里见一个重要客户,谈下一批货的运输。”
“你怎么知道?”沈寂问。
“我买通了金海棠的一个保洁。”虞晚说,“用我最后的私房钱——我爸不知道的一笔信托基金,今年刚满期。”
陈屿和沈寂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惊讶。这女孩比他们想象的准备得更充分。
“明晚,夜总会有场私人派对,需要服务生。”虞晚继续说,“我已经弄到了三张工作证。我们混进去,找到军火库,安装炸药。然后,在张老七和客户交易时,报警。”
“报警?”陈屿皱眉,“我们也是通缉犯。”
“用匿名号码,提供足够详细的线索——军火库位置、交易时间、参与人员。”虞晚说,“警方会来,张老七要么被抓,要么在枪战中被击毙。我们趁乱从地下通道撤离,那里直通两条街外的地铁施工隧道。”
沈寂盯着地图看了很久:“风险太高。任何环节出错,我们都出不来。”
“那你有更好的计划吗?”虞晚反问,“继续躲在这里,等张老七的人找上门?还是各自逃命,然后被他一个个揪出来杀掉?”
房间陷入沉默。窗外的城市噪音隐约传来,像遥远的背景音。
“我需要一把枪。”虞晚说,“好一点的。”
沈寂从腰间抽出一把紧凑型手枪,放在桌上:“□□19,改装过,消音器、扩容弹匣。十五发子弹,够吗?”
“够了。”虞晚拿起枪,检查,上膛,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碰枪。
陈屿看着她:“你爸知道你玩枪这么溜吗?”
“他不知道的事很多。”虞晚把枪收进后腰,“比如他不知道,我十岁时就能拆装这把枪的前身型号;他不知道,我十四岁就黑进了他的加密通讯;他不知道,我早就不是他眼里那个需要保护的女儿了。”
她站起来,脚踝的疼痛让她皱了皱眉,但很快恢复平静:“明晚八点,在金海棠后门碰头。穿服务生的制服,别带多余的东西。”
“那你呢?”沈寂问,“你的脚……”
“我能走。”虞晚走向门口,“别迟到。”
她离开后,陈屿叹了口气:“老沈,我们真的要和这丫头玩命?”
“我们还有选择吗?”沈寂看着桌上那张地图,虞晚的标注精确到分钟,“而且她说得对,被动等死不如主动出击。”
“你觉得她能成事?”
沈寂沉默了一会儿:“她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妹妹。”沈寂的声音很低,“如果她活到现在,大概也这么大。也有这样的眼神——不甘心,不服输,哪怕断了一条腿,也要爬着往前走。”
陈屿没再说话。他知道沈寂的妹妹是怎么死的——十五年前,沈家也是做“货运”的,一次黑吃黑,妹妹被当成人质,最后死在交火中。那是沈寂永远的心结。
“那就陪她疯一次吧。”陈屿说,“反正我也活腻了。”
第二天傍晚·金海棠夜总会
虞晚提前两小时到达后巷。她穿着服务生的白衬衫黑马甲,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化了妆,让自己看起来更成熟些。脚踝用绷带紧紧缠住,疼痛被压制在可忍受的范围内。
沈寂和陈屿准时出现,也都换了制服。三人对视一眼,没说话,从员工通道进入。
金海棠内部奢华得近乎庸俗。水晶吊灯,金色墙纸,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和更昂贵的雪茄味。派对已经开始,音乐震耳欲聋,男男女女在舞池里扭动身体,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傀儡。
虞晚被分配去二楼包厢区送酒。她推着酒车,耳朵里的微型耳机传来沈寂的声音:“地下入口在厨房冷库后面,需要门禁卡。我在找机会。”
“我去引开守卫。”陈屿说,“十分钟后,冷库见。”
虞晚推着酒车走进第一个包厢。里面是几个中年男人,正搂着陪酒女调笑。她低头倒酒,目光迅速扫过房间——墙壁是实心的,没有暗门。第二个包厢一样。第三个……
她愣住了。
包厢里坐着陆骁。穿着便服,但腰间的枪套很明显。他对面是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两人正在低声交谈,桌上摊着几张照片。
虞晚立刻低头,用酒车挡住脸,慢慢退出包厢。但已经晚了。
“等等。”陆骁的声音响起。
她僵在原地。
陆骁走过来,看着她。有那么几秒钟,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然后他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虞晚?真是巧。”
“陆警官。”虞晚强迫自己冷静,“我在这里打工。”
“打工?”陆骁看着她身上的制服,“虞家大小姐,需要来夜总会打工?”
“家里出了事,我需要钱。”虞晚说,眼睛里有恰到好处的泪光,“我爸被抓了,账户都冻结了。我只能……”
“编,继续编。”陆骁打断她,“你每次说谎的时候,眼睛会眨得特别快,你知道吗?”
虞晚不说话了。
陆骁凑近她,声音压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我知道你爸在玩什么把戏。也知道你和沈寂、陈屿在一起。更知道你们今晚想干什么。”
虞晚的心脏几乎停跳。
“但我可以帮你。”陆骁说,“条件是你得配合我,做警方的内应。我要张老七,和他的所有客户。”
“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这个。”陆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部手机,“这是你爸的备用机,我从证物室‘借’出来的。里面有他和张老七所有的通讯记录,包括那批军火的交易细节,还有……他答应把你‘送’给张老七的录音。”
虞晚看着那部手机,血液像瞬间冻结了。
“如果你配合,我可以把这些证据‘处理’掉,让你爸的罪名减轻。如果你不配合……”陆骁收起手机,“这些证据明天就会出现在法庭上,你爸至少无期。而你,作为共犯,至少十年。”
他在逼她。用她最恨的人逼她。
“你要我做什么?”虞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自己。
“地下三层,军火库旁边,有个保险柜。”陆骁说,“里面是张老七的账本和客户名单。我要那个。拿到后,从地下通道撤离,我在出口等你。”
“然后呢?”
“然后我给你新身份,送你离开山城,重新开始。”陆骁看着她,“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虞晚。当个好人,还是当个罪犯,你自己选。”
音乐还在轰鸣,包厢里的笑声隐约传来。虞晚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陆骁。这个曾经让她有那么一瞬间心动的男人,现在正用最温柔的语气,给她最残酷的选择。
“好。”她说,“我答应你。”
陆骁笑了,这次笑容里有真实的温度:“八点半,张老七会在三楼VIP室见客户。那时候地下守卫最少。你有二十分钟时间。”
他递给她一张门禁卡:“厨房冷库后面的门,用这个开。保险柜密码是0715——张老七女儿的生日。”
虞晚接过卡片,塑料边缘割得掌心发疼。
她转身推着酒车离开,背脊挺得笔直。直到拐进洗手间,锁上门,她才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深深吸了口气。
耳机里传来沈寂的声音:“你在哪?遇到麻烦了?”
“没事。”虞晚说,声音平稳,“计划有变。八点半行动,目标增加一个——地下三层的保险柜。”
“什么保险柜?”
“张老七的账本。”虞晚拧开水龙头,让水流声掩盖说话声,“陆骁要那个。”
“陆骁?”陈屿的声音插进来,“他在这里?”
“嗯。他想让我当内应。”虞晚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脸,“我答应了。”
沉默。然后沈寂说:“你想怎么做?”
虞晚关掉水龙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字一句地说:“我要账本,也要张老七的命。陆骁想要功劳,就给他功劳。但我要的,是彻底的自由。”
“风险很大。”沈寂说,“你可能两边都得罪。”
“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虞晚说,“除了这条命。而这条命,从现在开始,只属于我自己。”
她打开门,走出洗手间。走廊的灯光刺眼,音乐震耳欲聋。她推着酒车,像一个真正的服务生,面无表情地穿梭在奢靡与腐败之间。
八点二十五分,她走进厨房。厨师和帮工都在忙,没人注意她。她溜到冷库后面,用陆骁给的门禁卡刷开那扇不起眼的铁门。
门后是向下的楼梯,灯光昏暗。沈寂和陈屿已经在下面等着。
“守卫解决了。”陈屿说,“两个在打盹,没费劲。”
三人沿着楼梯向下。地下三层比想象中更深,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防爆门,门旁有指纹和虹膜识别器。
“这个绕不过去。”沈寂检查设备,“需要张老七本人的生物信息。”
虞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袋子,里面是一片透明的薄膜:“我从他专用酒杯上提取的指纹,虹膜照片我黑进了他的手机相册,打印了高精度照片。试试看。”
陈屿目瞪口呆:“你什么时候……”
“昨天。”虞晚把薄膜贴在识别器上,又把照片对准虹膜扫描仪。
绿灯亮起。防爆门无声滑开。
里面是军火库。成排的架子上,各种枪械、弹药、□□整齐码放,像超市货架。而在最里面,果然有一个半人高的保险柜。
“分头行动。”虞晚说,“沈寂,装炸药。陈屿,放风。我开保险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虞晚输入密码0715,保险柜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门开了。里面是几本厚厚的账本,还有几个硬盘。她迅速翻看,账本记录着张老七过去五年的所有交易,涉及金额惊人,客户名单里甚至有她不敢相信的名字。
她把账本和硬盘装进准备好的防水袋,塞进衣服内侧。
“炸药装好了。”沈寂说,“定时三十分钟。”
“撤。”虞晚说。
他们原路返回。经过地下二层时,陈屿忽然停下:“等等。”
“怎么了?”
陈屿指着旁边一扇虚掩的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还有……哭声?
虞晚轻轻推开门。里面是个小房间,像牢房,铁栏杆隔出几个隔间。每个隔间里都关着人——年轻女孩,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最大的不过二十。她们蜷缩在角落,眼神空洞,身上有伤痕。
“张老七的‘货’。”陈屿低声骂了句脏话。
虞晚看着那些女孩,想起父亲答应把她“送”给张老七的录音。如果不是她逃出来了,现在被关在这里的,会不会也有她?
“带上她们。”她说。
“什么?”沈寂皱眉,“我们带不动这么多人。”
“能带几个是几个。”虞晚已经走向第一个隔间,用开锁工具撬锁,“不能把她们留在这里等死。”
沈寂和陈屿对视一眼,没再反对,开始帮忙。一共七个女孩,她们被救出来后,惊恐地看着虞晚他们,不敢出声。
“跟紧我,别说话。”虞晚说,“我们会带你们出去。”
她们沿着地下通道向外撤离。快到出口时,虞晚停下,把那个装账本的防水袋交给其中一个看起来最冷静的女孩:“拿好这个。如果等会儿我们分开了,你带着它去警察局,找一个叫陆骁的警官。告诉他,这是虞晚给的。”
女孩颤抖着接过袋子,用力点头。
出口就在前面,是地铁施工隧道的通风井。沈寂先爬上去,然后把女孩们一个个拉上去。陈屿殿后。
虞晚是最后一个。她抓住沈寂伸下来的手时,脚踝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差点松手。
“抓紧!”沈寂用力把她拉上来。
他们刚爬出通风井,身后就传来爆炸声——不是一声,是一连串。军火库被引爆了,冲击波震得隧道顶部的灰尘簌簌落下。
“走!”沈寂大喊。
他们沿着隧道狂奔。女孩们哭喊着跟上,脚步声在隧道里回荡。前方出现光亮——是隧道施工队的临时出口。
冲出去时,虞晚回头看了一眼。金海棠夜总会的方向,浓烟滚滚,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警笛声从四面八方响起。陆骁会带人赶到,会发现军火库被炸,会找到那些女孩,会拿到账本。
他会立功,会升职。
而她和沈寂、陈屿,会消失在夜色中,像从未存在过。
“分头走。”虞晚对沈寂说,“老地方汇合。”
沈寂点头,带着陈屿和三个女孩朝一个方向离开。虞晚带着另外四个女孩,朝相反方向走去。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张老七死了没有,不知道父亲会被判多少年,不知道陆骁会不会履行承诺,不知道她还能活多久。
但她知道一件事:从今夜起,她不再是任何人的女儿,任何人的妹妹,任何人的棋子。
她是虞晚。一个刚刚烧毁了过去、赤脚走在刀刃上、却第一次感到真正自由的,二十岁的女孩。
夜色深重,火光未熄。新的路,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