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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月下影-剑隐云深 ...

  •   离开河阳村的第三年秋天,阿月站在了齐国都城临淄的城门外。

      城门巍峨,城墙高耸,往来车马如流,商贾云集。这就是天下最繁华的都城之一,与她生长的小村庄判若两个世界。

      三年来,她辗转三國,从燕到赵,再到齐。她做过酒坊帮工,当过绣娘,最后在赵国一家乐坊落脚,因为舞跳得好,渐渐有了些名气。她改名“月姬”,刻意隐去了姓氏和来历。

      这一路,她一直在打听两个人的消息。

      战骁的消息容易打听——战场上杀出来的名字,总带着血光。她听说他在燕军中立下战功,却因顶撞上司被贬;又听说他投了赵国,在赵魏之战中率百骑夜袭敌营,火烧粮草,一战成名。赵王赏他千金,赐宅邸,他却辞而不受,只要了个“骁骑尉”的虚衔。

      人们说他是个怪人:打仗不要命,却不爱升官发财;剑下亡魂无数,却从不杀降卒和平民。有人敬畏他,有人惧怕他,更多人看不懂他。

      景云的消息则飘忽得多。稷下学宫的确出过一位景姓才子,但三年前就离开了齐国。有人说他去了楚国,做了令尹的门客;又有人说他在秦国,深受秦王赏识。最新的传言是,他回到了齐国,但深居简出,很少露面。

      阿月不知道这些传言有几分真。她只知道自己必须找到他们,在这个越来越乱的世道里。

      进城那日,秋雨绵绵。阿月撑着油纸伞,背着简单的行囊,混在入城的人流中。她的舞衣和几坛最好的酒都寄存在城外的客栈里,此刻她只是个寻常的旅人。

      临淄城分内城外城。外城商肆林立,熙熙攘攘;内城则是宫室官邸,戒备森严。阿月在外城寻了间偏僻的客栈住下,付了一个月的房钱。

      “姑娘是来寻亲还是谋生?”客栈老板娘是个热心肠的中年妇人,见阿月孤身一人,不免多问几句。

      “寻人。”阿月简单回答,“也想找个活计。”

      老板娘打量着她。虽然穿着朴素,但难掩秀丽容貌和姣好身段:“姑娘可会些什么?”

      “会酿酒,也会些歌舞。”

      老板娘眼睛一亮:“酿酒不敢说,但这歌舞嘛……‘玲珑坊’正在招舞姬,那是临淄数一数二的乐坊,姑娘不妨去试试。”

      玲珑坊。阿月记下了这个名字。

      第二天她便去了。坊主是个四十余岁的女子,人称芸娘,风韵犹存,眼神犀利。她让阿月跳了一段,什么也没说,又让她即兴跳了一段。

      “功底不错,但匠气太重。”芸娘一针见血,“你的舞是为了取悦别人而跳,不是从心里流出来的。不过……”她顿了顿,“身段和容貌都是上乘,可塑。留下来吧,从学徒做起。”

      阿月成了玲珑坊的学徒舞姬。吃住都在坊里,没有工钱,但包食宿,表现好才有登台机会。

      日子突然变得规律而忙碌。每日天不亮就要起床练功,压腿、下腰、旋转,一遍又一遍。下午学乐理、习礼仪,晚上有时还要伺候来坊里的贵客——倒酒、陪聊,但不卖身,这是玲珑坊的规矩。

      同期的舞姬有十几个,大多十四五岁,阿月十九岁,算大的了。女孩们私下议论,说她这个年纪才开始学,难有大成。阿月不辩解,只是练得更狠。

      她知道自己不是为了成为顶尖舞姬而来的。跳舞是手段,不是目的。她要靠这个身份接触到那些达官贵人,打听到想找的人。

      三个月后的一个雪夜,阿月终于有了第一次登台的机会。那是一位大夫的家宴,缺个伴舞的。原本要去的舞姬染了风寒,芸娘临时让阿月顶上。

      “跳《春江吟》,步子记熟,不求出彩,只求无过。”芸娘嘱咐。

      宴席设在府中花园的暖阁里,三面透窗,窗外红梅映雪。宾客不多,主位上是那位姓陈的大夫,左右是几位官员和门客。

      阿月穿着淡绿的舞衣,随着乐声起舞。《春江吟》是常见的曲目,舒缓婉转。她谨记芸娘的嘱咐,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每个动作都标准到位。

      跳到一半时,她无意间瞥见坐在末席的一位客人。青衫简朴,侧脸清俊,正低头饮酒。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那身形,像极了景云。

      一曲终了,宾客们礼貌性地鼓掌。陈大夫赏了些钱币,芸娘领着阿月谢恩退下。退出暖阁时,阿月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

      那人正好抬头,与她对视。

      不是景云。

      虽然眉眼有三分相似,但更年长,气质也更沉郁。阿月心中一空,垂下眼帘,快步离去。

      回到玲珑坊已是深夜。芸娘叫住她:“今日表现尚可。从明日开始,你加入‘云裳组’,专门习练高阶舞曲。”

      这是认可。阿月却高兴不起来。她洗去脸上的脂粉,对着铜镜出神。镜中的女子眉眼精致,却眼神疲惫。三年了,她走了这么多地方,却连他们的面都没见着。

      “阿月姐姐,有人找你。”门外有小丫头喊。

      这么晚了,会是谁?阿月披上外衣,走到前厅。

      来的是个陌生男子,三十岁上下,文士打扮,眼神精明。他自称姓李,是某位大人的门客。

      “月姬姑娘,我家主人看了你今日的舞,很是欣赏。”李姓文士开门见山,“主人府中三日后有小宴,想请姑娘去献舞。酬劳是寻常的三倍。”

      阿月心中警觉:“不知贵主人是?”

      “这个姑娘不必多问。只需知道,若能让我家主人满意,日后自有你的好处。”文士放下一个锦袋,“这是定金。三日后酉时,有车来接。”

      说完便告辞离去。阿月打开锦袋,里面是五枚金饼,沉甸甸的。寻常舞姬跳一场,最多不过一两枚银钱。这样的手笔,主人绝非寻常官员。

      她去找芸娘。芸娘拈起一枚金饼,在灯下细看,神色凝重。

      “去不去,你自己决定。”芸娘说,“我只提醒你,有些贵人不是我们能得罪的,但有些浑水也不是我们该蹚的。”

      阿月想了整整一天。最终,她还是决定去。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这是一个机会——能接触到真正权贵的机会。而要打听战骁和景云的消息,必须进入那个圈子。

      三日后,天还没黑,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准时停在玲珑坊后门。阿月带着舞衣和简单的妆匣上了车,车里已经坐着一位乐师,怀抱琵琶,沉默不语。

      马车驶向内城,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处僻静的宅邸后门。宅子不算很大,但门楣上的石雕极为精美,非寻常人家能有。

      李姓文士已在等候,引着阿月二人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处水榭。水榭建在人工湖上,四面垂着竹帘,隐约可见里面已坐了五六人。

      “在此等候,叫到再进去。”文士吩咐。

      阿月和乐师在水榭外的回廊里等着。夜风拂过湖面,带来初冬的寒意。她裹紧披风,听到水榭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谈话声。

      “……燕赵之争,秦必得利……”

      “……魏王老矣,太子暗弱……”

      “……听说战疯子又杀了个赵国王族?真是条疯狗……”

      阿月的心猛地一跳。战疯子——这是战骁在赵国的绰号。

      “那算什么。”另一个声音说,带着几分酒意,“你们可知道,楚国令尹上月遇刺,传闻是身边谋士所为。那位谋士姓景,原是齐国人……”

      阿月的手握紧了。姓景,齐国人,谋士——会是景云吗?

      竹帘掀开,李姓文士招手:“进来吧。”

      水榭内布置雅致,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四角炭盆烧得正旺。主位上坐着一位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目光如鹰。左右各坐两人,皆气质不凡。

      没有介绍,没有寒暄。乐师调了调弦,阿月便随乐声起舞。这次跳的是《破阵乐》,动作刚健有力,与她平日的风格不同。

      她跳得很专注,但余光一直在观察座上宾客。主位那位一直面无表情,倒是他右手边的一位年轻男子,看她的眼神有些异样。

      一舞终了,主位之人终于开口:“舞不错。再跳一支舒缓的。”

      乐师换了曲子,阿月跳起《月下吟》。这次她刻意放柔了动作,舞姿如月光流淌。跳至一半时,她忽然做了个即兴的旋转——那是母亲教她的独门动作,来自西域,中原少见。

      座上有人轻“咦”了一声。

      舞罢,主位之人点点头:“赏。”便有侍女端上一个托盘,里面是十枚金饼。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月姬。”

      “月姬……”他重复了一遍,“以后每月初一、十五,你来府中献舞。李生会去接你。”

      阿月行礼应下。退出水榭时,她感觉有一道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是那位年轻男子。

      回程的马车上,乐师忽然低声说:“姑娘,那位大人是齐国司马上将军,田忌。”

      阿月一怔。田忌——齐国军方第一人,权倾朝野。难怪有那样的气场。

      “那……其他几位呢?”

      乐师摇摇头:“只认得其中一个,是秦国使臣。其他的,都不是等闲之辈。”

      接下来的两个月,阿月每隔半月就去田忌府上一次。每次的宾客都不同,有时是各国使臣,有时是朝中重臣,有时是神秘的门客。她跳舞,他们谈事,仿佛她是件会动的摆设。

      她听到的消息越来越多:赵国公子内斗,战骁卷入其中,杀了支持另一位公子的王叔;楚国令尹遇刺案渐渐平息,但那位景姓谋士消失无踪;秦国正在暗中联络各国,意图合纵连横……

      但她始终没有听到关于景云的确切消息,也没有机会接触军中的人打听战骁。

      转眼到了年关。临淄下了场大雪,玲珑坊也冷清了不少。芸娘给舞姬们放了三天假,阿月独自留在房中,对着窗外飘雪发呆。

      三年了。她从十七岁走到二十岁,从河阳村走到临淄城,离他们似乎很近,却又很远。

      正月初三,田忌府上又来了人,这次不是请她去跳舞,而是请她去酿酒。

      “主人说,姑娘既然会酿酒,不妨试试。府中有上好原料,酿成了有重赏。”李姓文士说。

      阿月心中一动。酿酒是她的老本行,也许这是个机会。

      田忌府中有个专门的酒窖,各种原料齐全。阿月选了糯米、桂花和山泉水,准备酿一种温和的甜酒。酿酒需要时间,她每隔几日就要去查看。

      有次她去酒窖时,意外遇到了那位曾注视她的年轻男子。他站在庭院里赏梅,见到阿月,微微颔首。

      “月姬姑娘。”他先开口,“你的舞跳得很好。”

      “公子过奖。”

      “听说你还会酿酒?”

      “略懂一二。”

      他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姑娘不是寻常舞姬吧?你的眼神里有东西,不是这烟花之地该有的。”

      阿月心中警惕,面上不动声色:“公子说笑了,奴家只是个舞姬。”

      他笑了笑,不再追问,转身离去。阿月后来打听才知道,这位是田忌的侄子,田文,在朝中担任中郎将,年轻有为。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月酿的酒终于成了,开坛那日,酒香四溢。田忌尝后,大为赞赏,赏了她一笔钱,还问她愿不愿意专门为他府上酿酒。

      阿月婉拒了。她不能被困在一处,她还要找人。

      春天来临的时候,临淄发生了一件大事:齐王决定举办一场盛大的春宴,邀请各国使臣和名士参加。玲珑坊接到任务,要挑选十二名最出色的舞姬在宴会上献舞。

      芸娘选了阿月。这意味着,她将有机会在齐王和各国贵人面前跳舞。

      准备时间只有半个月。十二名舞姬每日从早练到晚,排练的是新编的《九韶舞》,据说是上古圣王之乐改编,庄严华美。

      阿月练得很苦,脚上的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但她咬牙坚持着。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齐王的春宴,各国贵人云集,也许战骁和景云会出现,哪怕只是可能。

      宴前三天,芸娘突然把阿月叫到房中,神色严肃。

      “有件事要告诉你。”芸娘说,“春宴上,秦国的使臣指名要看你跳舞。我打听过了,这位使臣……喜欢收集美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阿月心一沉:“他想纳我?”

      “不止。他想带你去秦国。”芸娘盯着她,“你若不情愿,现在退出还来得及。但得罪了秦国使臣,玲珑坊担待不起,你也难在临淄立足。”

      阿月沉默了。去秦国?那离赵国更远,离可能在那里的战骁更远。但秦国使臣……也许能打听到景云的消息?传言他不是在秦国吗?

      “我去。”她最终说。

      春宴那日,天气晴好。齐王宫张灯结彩,鼓乐喧天。阿月和其他舞姬早早进宫,在后殿等候。

      从屏风的缝隙里,她能看到大殿上的情景。齐王坐在主位,左右是王后和太子。下方两侧,各国使臣、文武百官依次而坐。衣冠济济,珠光宝气。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赵国的席位上有几个武将模样的人,但没有战骁。秦国的席位上,那位使臣是个五十余岁的胖子,正与旁人谈笑。其他各国……她看得眼睛发酸,也没看到熟悉的面孔。

      也许他们不会来。她有些失望,却又松了口气。

      轮到她们献舞了。十二名舞姬身着七彩舞衣,如彩虹般飘入殿中。乐声起,长袖舞动,步履轻盈。《九韶舞》确实华美,动作繁复如花开花落。

      阿月跳得很投入,仿佛要把这三年的寻找、等待、期盼都跳进舞蹈里。旋转时,她的目光扫过座上的每一张脸。

      突然,她的动作顿了一瞬。

      在燕国的席位末尾,坐着一个穿玄色深衣的男子。他低着头把玩着手中的酒杯,侧脸的轮廓硬朗如刀削。

      战骁。

      即使三年未见,即使只是惊鸿一瞥,她也认出来了。他比记忆中更高大,肩膀更宽,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但他的眉毛还是那样浓,鼻梁还是那样挺,嘴角紧抿的弧度还是那样熟悉。

      她的心跳如擂鼓,脚步却不敢乱。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她继续跳舞,但每一个动作都有了魂。

      舞至高潮时,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那边。这次,战骁抬起了头。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时间仿佛静止了。战骁的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酒杯“啪”地一声轻响,裂开了一道缝。

      他认出了她。即使她画着浓妆,穿着华丽的舞衣,在十二个舞姬中,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阿月看到他嘴唇微动,无声地念出两个字:阿月。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却只能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完成最后一个旋转。

      舞毕,齐王抚掌称赞,赏赐了众舞姬。阿月随着众人退下,感觉背后有一道灼热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

      回到后殿,舞姬们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刚才的表演。阿月却什么也听不进去,她的心还在狂跳。

      “月姬,秦国使臣要见你。”一个宫女进来传话。

      阿月定了定神,跟着宫女走到偏殿。那位秦国使臣已经等在那里,上下打量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舞跳得好。”使臣说,“本使有意带你回秦国,入宫为舞师。你可愿意?”

      阿月垂首:“承蒙使君抬爱,但奴家……”

      “月姬。”

      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她。阿月浑身一震,缓缓回头。

      战骁站在偏殿门口,一身玄衣仿佛融入阴影。他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怎么找到这里的。三年不见,他的脸上多了风霜,眼神更深沉,但看向她时,那双眼睛里的光,还和当年溪边少年一模一样。

      “这位将军是?”秦国使臣皱眉。

      战骁踏入殿中,向使臣抱拳一礼:“赵国骁骑尉战骁。月姬姑娘是我故人,有些话想与她说,还请使君行个方便。”

      他的语气客气,但眼神里的压迫感让使臣不由一怔。赵国虽然不比秦国强盛,但战骁的名声是实打实杀出来的,使臣也不敢轻易得罪。

      “既然是故人重逢,那本使就不打扰了。”使臣深深看了阿月一眼,“不过刚才的提议,姑娘再考虑考虑。”

      使臣离去后,偏殿里只剩下阿月和战骁。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三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让少男少女变成陌生的模样。

      “阿月。”战骁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真的是你。”

      “阿战。”阿月唤出这个久违的名字,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

      战骁上前一步,似乎想抱她,却又停住,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后只是轻轻擦去她的眼泪。他的手指粗粝,满是老茧,触感却异常温暖。

      “你怎么……”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你先说。”战骁说。

      “你怎么会在齐国?还是燕国的席位上?”阿月问。

      战骁苦笑:“赵国待不下去了。我杀了赵王的弟弟,虽然那是个该杀之人。现在我是燕国的客将,暂时栖身。”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背后是多少腥风血雨。阿月看着他脸上那道新添的伤疤,从眉骨延伸到脸颊,心中一阵抽痛。

      “你呢?”战骁问,“你怎么成了舞姬?伯母呢?村里……”

      “娘三年前病逝了。”阿月低声说,“我卖了酒馆,出来找你们。”

      战骁一震:“找我们?”

      “你和景云。”阿月抬眼看他,“我一直在找你们。三年,走了三个国家,最后在临淄落脚,因为听说景云可能在这里。”

      提到景云,战骁的眼神暗了暗:“我也有两年没他的消息了。最后一次听说,他在楚国,但后来就没了音讯。”

      “你见过他吗?离开村子后?”

      战骁摇头:“没有。但我听过他的名字——景云,楚国令尹门客,以谋略著称。后来令尹遇刺,他失踪了。有人说他回了齐国,但我打听过,没人见过他。”

      阿月心中一沉。连战骁都找不到景云,他真的还平安吗?

      “阿月,这里不安全。”战骁忽然压低声音,“秦国使臣盯上你了。齐王宫中也不是久留之地。跟我走,我安排你离开临淄。”

      “去哪里?”

      “先出城,找个安全的地方。”战骁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却不容拒绝,“我不能久留,宴会结束后就要随燕国使团离开。但我可以安排人护送你。”

      阿月看着他焦急的眼神,心中涌起久违的暖意。他还是那个阿战,那个说要保护她的少年。

      “好。”她点头。

      战骁迅速交代了联络方式,约好次日午时在城南观音庙碰面。正要离开时,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迅速分开。进来的是芸娘,她看到战骁,愣了一下,随即向阿月使了个眼色。

      “月姬,该回去了。”芸娘说。

      战骁向芸娘颔首致意,深深看了阿月一眼,转身离去。

      回玲珑坊的马车上,芸娘一直沉默。快到坊门口时,她才开口:“那位将军,是你一直在找的人之一?”

      阿月点头。

      “另一个呢?”

      “还没找到。”

      芸娘叹了口气:“月姬,这世道不太平。你要找的人,都不是简单人物。刚才秦国使臣派人来传话,说明日要接你去驿馆详谈。我帮你推了,但推不了多久。”

      “我知道。”阿月说,“芸娘,多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我……可能很快要离开临淄了。”

      芸娘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是个好姑娘,不该困在这风尘之地。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只是记住,无论去哪里,都要保护好自己。”

      那夜,阿月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几件换洗衣服,母亲留下的舞衣,还有那坛她一直带着的“春风醉”——三年前离开河阳村时带的,一直没开封。

      她摸着冰凉的酒坛,想起当年三人碰碗的夜晚。那时他们都不知道,这一别,就是三年离散。

      次日午时,阿月如约来到城南观音庙。庙宇破旧,香火冷清。她在后院的古松下等了半个时辰,却不见战骁安排的人来。

      心中渐生不安。正准备离开时,庙门外忽然传来嘈杂的马蹄声。

      阿月闪身躲到佛像后。透过破败的窗纸,她看到一队官兵冲进庙中,为首的正是田忌府上的李姓文士。

      “搜!仔细搜!”李生厉声道,“大人有令,必须找到月姬!”

      阿月的心沉到谷底。为什么田忌要抓她?她只是一个舞姬。

      官兵们开始搜查庙宇。脚步声越来越近,阿月屏住呼吸,悄悄向后门挪去。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出来,捂住她的嘴,将她拉进了一个隐蔽的夹墙里。

      阿月惊恐地挣扎,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低语:

      “别出声,是我。”

      她浑身僵住。这个声音……清润如玉,带着她记忆深处的温柔。

      夹墙狭窄,两人几乎贴在一起。阿月缓缓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到了一张清俊的脸。

      眉眼如画,气质如云。比记忆中成熟,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依然清澈睿智。

      景云。

      他看着她,微微一笑,那个笑容里包含了千言万语。

      “阿月,好久不见。”他轻声说。

      庙外,官兵的搜查声还在继续。但在这个狭窄的夹墙里,时间仿佛凝固了。阿月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三年来的寻找、等待、担忧,在这一刻化作汹涌的情绪,几乎要将她淹没。

      景云的手指仍轻按在她唇上,摇了摇头,示意她安静。他的眼神冷静而专注,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在夹墙外停留片刻,有人抱怨:“这破庙能藏什么人?李大人是不是弄错了?”

      “少废话,继续搜!每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声音渐远。景云松开手,但依然保持着戒备的姿态。夹墙太窄,两人几乎是紧贴着,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你怎么会在这里?”阿月用气声问。

      “这话该我问你。”景云低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我在宴会上看到你了。阿月,你不该出现在那种地方。”

      “我在找你们。”阿月说,“你和阿战。”

      景云微微一怔:“阿战?你见到他了?”

      “昨天在宴会上。他约我今天在这里碰面,安排我离开临淄。但来的是田忌的人。”

      景云眼神一凝:“田忌……果然是他。”他顿了顿,“阿月,听我说。田忌抓你不是因为你是舞姬,而是因为他怀疑你是我的人。”

      阿月愣住了:“什么?”

      “我现在的身份是‘云先生’,齐国的客卿,也是田忌的眼中钉。”景云语速很快,“昨天在宴会上,他看到阿战与你相认,又联想到我的名字,自然会起疑。”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来救你?”景云苦笑,“因为我不能让田忌抓到你。而且……”他的声音轻柔下来,“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后门有脚印!追!”

      景云神色一凛:“走!”

      他推开夹墙内侧一块活动的木板,露出一条狭窄的暗道。拉着阿月钻进去,又从里面将木板复原。暗道漆黑,只能摸索前行。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光亮。

      出口在一处民宅的后院柴房。景云谨慎地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这才推开暗门。

      这是一处普通的院落,收拾得很干净。景云引阿月进了正屋,关上门窗。

      “这里暂时安全。”他说,“但田忌的人很快就会搜到这一带。我们得尽快离开临淄。”

      阿月这才有机会仔细看他。三年不见,景云瘦了些,气质更加沉稳,但眉眼间的书卷气还在。只是他的眼中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景云,这三年你……”

      “说来话长。”景云给她倒了杯水,“离开村子后,我去了齐国稷下学宫,后来辗转楚国、秦国,最后又回到齐国。现在我是齐王的客卿,但田忌视我为威胁,一直想除掉我。”

      “那阿战呢?你知道他的事吗?”

      景云点头:“听说过。他在赵国杀了赵王的弟弟,现在投了燕国。昨天宴会上,我见到他了,但没机会相认。”他顿了顿,看着阿月,“阿月,你不该卷入这些。这是男人的战场,是权力和鲜血的博弈。”

      “可我已经卷入了。”阿月直视他,“从离开河阳村的那天起,我就卷入了。景云,我不是当年那个只会酿酒跳舞的小女孩了。”

      景云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们都变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景云走到窗边,从缝隙里观察外面的街道:“田忌封锁了城门,现在出城很难。但我在城西有另一处据点,更隐蔽。等到天黑,我们就转移。”

      “那阿战呢?他会不会有危险?”

      “阿战是燕国使团的人,田忌不敢明目张胆动他。但我担心他会来找你,落入田忌的圈套。”景云皱眉,“得想办法通知他。”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三长两短,停顿,再两短一长。

      景云神色一松:“自己人。”

      他打开门,一个樵夫打扮的男子闪身进来,肩上扛着一捆柴。见到阿月,他愣了一下。

      “这是阿月,自己人。”景云简单介绍,“外面情况如何?”

      “田忌封锁了四门,严查出城的人。他的人在城南观音庙附近搜捕,但还没扩大范围。”樵夫说,“另外,燕国使团那边有动静。那个叫战骁的将军带着几个人出了驿馆,像是在找人。”

      景云和阿月对视一眼。

      “得阻止他。”阿月急道,“他会落入陷阱的。”

      景云沉吟片刻:“老吴,你去城南的‘悦来茶馆’,在靠窗的第二个位置坐下,点一壶碧螺春。如果有人问‘可否拼桌’,就回答‘此座有人,但可共饮’。然后把这张纸条给他。”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迅速写了几个字,折好递给老吴。老吴接过,点头离去。

      “那是什么?”阿月问。

      “我和阿战约定的暗号。当年离开村子前,我们三个不是约定过吗?如果失散,就用特定的方式联络。”景云微笑,“你还记得吗?你说你喜欢碧螺春的清香,阿战总嫌它太淡。”

      阿月想起来了。那是他们十四岁那年,县城里新开了家茶馆,三人凑钱去尝鲜。她点了碧螺春,景云陪她,阿战却点了最浓的苦丁茶,说男子汉就该喝烈性的。

      “我以为你们早忘了。”

      “有些事,忘不了。”景云轻声说。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阿月坐立不安,景云却显得很平静,坐在窗边翻看一卷竹简,仿佛外面的搜捕与他无关。

      “你不害怕吗?”阿月忍不住问。

      “怕。”景云坦然道,“但害怕解决不了问题。这些年在各国周旋,我学到最重要的一课就是:越是危急,越要冷静。”

      “你……杀过人吗?”阿月问出一直藏在心里的问题。

      景云翻书的手顿了顿:“间接的,算吗?谋士的剑不在手中,在口中,在笔下。我出的主意,让很多人死了;我阻止的计谋,也让很多人活了。这乱世里,没有干净的手。”

      他的语气平淡,阿月却听出了其中的沉重。

      “那阿战呢?他杀了很多王族,是真的吗?”

      景云放下竹简,看着她:“是真的。但阿战杀的人,都有取死之道。赵王的弟弟强抢民女、滥杀无辜;燕国那个公子背叛父王、私通敌国。阿战不是嗜杀之人,他只是……不相信权贵天生高人一等。”

      “所以他也不满就杀主上?”

      “他杀过两个。一个想用他当替罪羊,一个要他屠杀降卒。”景云说,“阿战有他的原则,虽然那些原则在很多人看来是疯狂。”

      阿月沉默了。她记忆中的阿战,是溪边不服输的少年,是说要保护她的少年。现在的阿战,是让各国王族闻之色变的“战疯子”。这中间,隔着多少鲜血和生死?

      天色渐暗。老吴终于回来了,带回了消息。

      “纸条送到了。战将军看了后,烧掉了。他让我转告:明白,保重,三日后老地方见。”

      “老地方?”阿月看向景云。

      “河阳村。”景云说,“我们约定过,如果失散太久,就回河阳村等。每月初一,在村口槐树下。”

      阿月心中一暖。他们还记得,都还记得。

      “那我们能出城吗?”她问。

      景云走到墙边,推开一个柜子,后面又是一条暗道:“这就是为什么我选这处宅子。暗道通到城外三里处的土地庙。田忌就算封城,也封不住地下。”

      他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包袱,递给阿月一套粗布衣裳:“换上这个,路上方便。”

      阿月接过,走到里间换了衣服。再出来时,已是寻常村妇打扮,只是难掩清丽容貌。

      景云也换了装束,青衣布鞋,像个赶考的书生。他吹熄油灯,打开暗道入口:“跟紧我。”

      暗道比之前的更窄更长,走了近半个时辰才到出口。推开伪装成神像底座的暗门,他们出现在一座破败的土地庙里。

      夜色已深,弦月如钩。远处临淄城的轮廓在黑暗中隐约可见,城墙上的火把如点点星光。

      “接下来去哪里?”阿月问。

      “往西,去卫国。”景云说,“卫国弱小,但中立,相对安全。我们在那里等阿战,然后一起回河阳村。”

      “回河阳村?”阿月一怔,“可你们……你们现在不是都有身份地位吗?”

      景云笑了,那个笑容里有释然,也有疲惫:“阿月,这三年我周游列国,见过最华丽的宫殿,也见过最肮脏的权谋。我帮过明君,也助过枭雄。但到头来,我发现最怀念的,还是河阳村的溪水,槐树的荫凉,和你酿的酒。”

      他看着她,眼神温柔:“阿战也一样。他杀人如麻,却常常在醉酒后说起村里的烤鱼和米糕。我们走得太远,是时候回去了。”

      阿月的眼眶又湿了。她别过脸,不想让他看见。

      景云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她。那是一枚小小的木雕,雕的是三个小人手拉着手,粗糙却生动。

      “在楚国时雕的。想你们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他说,“现在,终于可以物归原主了。”

      阿月接过木雕,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月光下,三个小小的影子依偎在一起,仿佛从未分离。

      “走吧。”景云望向西方,“路还长。”

      两人并肩走入夜色。身后,临淄城的灯火渐远;前方,是无尽的黑暗和未知的路。

      但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而在临淄城内,战骁站在驿馆的窗前,望着西方。手中握着一枚同样粗糙的木雕,雕的是一轮弯月。

      “等我,阿月。”他轻声说,“这次,不会再分开了。”

      城西某处高楼上,田忌负手而立,脸色阴沉。

      “大人,搜遍了城南,没找到人。”李生禀报。

      “那个景云呢?”

      “也不见了。”

      田忌冷哼一声:“通知各关卡,严密盘查。还有,查清楚那个舞姬的底细。能让战骁和景云同时现身的人,绝不简单。”

      “是。”

      夜色更深了。临淄城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在街巷间回荡。

      三个从河阳村走出的少年,在乱世中漂泊三年,终于要重逢了。但等待他们的,不只是故乡的槐树和溪流,还有一路的追杀、未解的谜团,以及那个改变了他们命运的真相——

      当年那支路过河阳村的残军,为何会突然出现?战骁父亲的死,真的只是意外吗?

      而这一切的答案,都藏在三年前那个改变一切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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