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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月下影-夜奔 ...

  •   土地庙外的荒野在月光下铺展开来,像一匹无边无际的灰色绸缎。远处临淄城的灯火渐成模糊的光晕,被夜色吞噬了大半。

      景云辨了辨方向:“往西三十里有个小渡口,子夜有船去卫国。我们必须在官兵封锁河道前赶到。”

      “三十里……”阿月看着自己脚上这双不合脚的布鞋。在玲珑坊三年,她跳惯了柔软的舞鞋,早已不习惯长途跋涉。

      “能坚持吗?”景云问,声音里带着关切。

      阿月咬牙点头。比起这三年的寻找,三十里路算得了什么。

      两人避开官道,专走田间小径。夜露打湿了裤脚,草丛里的虫鸣此起彼伏。有几次远远看见火把的光,他们便伏低身形,等巡逻的官兵过去再继续前行。

      走了约莫十里,阿月的脚上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她一声不吭,只是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景云察觉到了。他停下脚步,从包袱里取出一小罐药膏:“坐下,我看看。”

      “不用……”

      “别逞强。”景云的语气不容拒绝,“脚伤了走不快,更危险。”

      阿月只好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景云单膝跪地,小心地脱下她的鞋袜。月光下,那双原本白皙的脚红肿不堪,脚底起了四五个水泡,最大的已经磨破,渗着血丝。

      景云的手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疼吗?”

      “不疼。”阿月嘴硬。

      景云不再说话,用清水洗净伤口,涂上药膏。他的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瓷器。药膏清凉,缓解了火辣辣的痛感。

      “这药……”

      “自己配的。”景云没有抬头,“这些年东奔西走,总要备些伤药。”

      处理完伤口,他从包袱里撕下一块干净的布,仔细包扎好,又脱下自己的外袍:“垫在鞋里,会软些。”

      “那你……”

      “我习惯了。”景云微微一笑,“在楚国的时候,有次被追杀,赤脚在山里跑了三天。”

      阿月心中一紧:“你……经常被追杀吗?”

      景云系好最后一个结,重新帮她穿好鞋:“谋士这条路,本就是走在刀尖上。你给君主出主意,就有人恨你;你帮一国强盛,就有人想除掉你。”他顿了顿,“但最危险的,往往不是敌人,而是你效忠的人。”

      这话里有太多未尽之意。阿月想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重新上路后,景云刻意放慢了速度。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大多是阿月问,景云答。

      “在稷下学宫的日子怎么样?”

      “很好。那里汇集了天下英才,每天辩论、著书,像回到了小时候在私塾的日子。”景云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很柔和,“但也是在那里,我第一次真正明白天下的残酷。学宫里各国学子明争暗斗,表面谈经论道,底下却是间谍、刺杀、收买。”

      “那你怎么……”

      “怎么活下来的?”景云接过话头,“靠谨慎,也靠运气。有次我的室友在酒里下毒,被我发现了。我问为什么,他说赵国人给了他重金,要他除掉齐国最有潜力的谋士。”

      阿月倒吸一口凉气:“后来呢?”

      “我放他走了。”景云平静地说,“他跪下磕头,说家里老母病重,需要钱医治。我给了他双倍的钱,让他离开齐国,永远别再回来。”

      “你不怕他报复?”

      “怕。但杀了他,我和那些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人有什么区别?”景云望向远方的黑暗,“阿月,这乱世里,杀人太容易了。难的是,如何在血海里守住心里那一点点光亮。”

      阿月沉默了很久。她忽然意识到,这三年的分别,改变的不仅仅是外貌和身份。她面前的景云,依然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但他的内心经历了太多她无法想象的磨砺。

      又走了五里,前方出现了点点灯火,是个小村庄。

      “在这里歇歇,找点水。”景云说。

      村庄很安静,只有几声犬吠。他们找到村口的井,打上水来喝。井水清甜,阿月喝了一大口,才觉得干渴的喉咙好受些。

      “什么人?”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暗处传来。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从树影里走出来,提着盏昏暗的灯笼。他仔细打量着两人:“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头?”

      景云作揖道:“老丈,我们是赶路的兄妹,要去西边探亲,错过了宿头。”

      老者将信将疑,灯笼的光照在阿月脸上时,他忽然“咦”了一声:“姑娘……你是不是在玲珑坊跳过舞?”

      阿月心中一惊。她没想到在这种小村庄,也有人认得她。

      景云上前一步,挡在阿月身前:“老丈认错人了吧?我妹妹从未去过临淄。”

      老者眯起眼睛,又看了片刻,摇摇头:“老了,眼花了。不过这姑娘长得真俊,像我孙女。”他叹了口气,“我孙女也在临淄,给人当丫鬟,三年没回来了。”

      气氛缓和下来。老者邀请他们到家里坐坐,景云婉拒了,只讨了些干粮。老者很热心,给了他们几个窝头和一块咸菜。

      “往西走要小心。”分别时,老者低声说,“最近官兵多,好像在抓什么人。村头的王二昨天进城卖菜,说城门查得严,进进出出都要盘问。”

      “多谢老丈提醒。”

      离开村庄后,景云的神色凝重起来:“田忌动作真快。看来不只是临淄城,连周边都布控了。”

      “那渡口……”

      “照常去。”景云说,“但得换个法子。”

      他带着阿月拐上一条更偏僻的小路。这条路几乎被杂草淹没,显然是多年没人走了。月光被树荫遮挡,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虫鸣和他们的脚步声。

      “这条路通哪里?”阿月小声问。

      “绕到渡口上游三里处。那里有片芦苇荡,我们可以从那里下水,顺流漂到渡口。”景云解释道,“这是当年在齐国时,为了以防万一准备的退路。”

      “你准备了很多退路?”

      “谋士的本能。”景云的声音里有一丝自嘲,“永远要留后手,永远不能把性命交到别人手里。”

      阿月忽然想起在田忌府上听到的议论:“景云,田忌为什么那么恨你?你们不是都为齐国效力吗?”

      黑暗中,景云沉默了许久。久到阿月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开口:“因为我知道一个秘密,一个足以让田忌身败名裂、甚至灭族的秘密。”

      “什么秘密?”

      “三年前,燕国那支溃军路过河阳村,不是偶然。”景云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在阿月耳边炸开,“是有人故意引他们去的。”

      阿月停住了脚步:“你说什么?”

      景云转过身,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映出一片复杂的阴影:“那支军队本该去攻打赵国的边城,但有人泄露了他们的行军路线,导致他们被赵国伏击,溃败而逃。溃军慌不择路,才误入了河阳村。”

      “谁……谁泄露的?”

      “田忌。”景云一字一顿,“他收了赵国的贿赂,用三千燕军的命,换了一箱黄金。”

      阿月浑身发冷。她想起那个混乱的午后,想起战骁父亲胸口插着的那支箭,想起战骁跪在坟前说的那句话——“我要变强,强到没人能伤害我在乎的人”。

      “那你……”

      “我在稷下学宫时,无意中看到了一份密报。”景云继续说,“后来我暗中调查,找到了证据。田忌察觉后,先是拉拢我,许我高官厚禄。我拒绝了,他就开始陷害我。我离开齐国去楚国,一半是因为想游历,一半也是为了避祸。”

      “那你为什么又回来?”

      “因为齐王找到了我。”景云说,“田忌权倾朝野,齐王早就想除掉他,但苦无证据。我需要借助齐王的力量保护自己,齐王需要我手中的证据。我们各取所需。”

      阿月消化着这些信息。她一直以为那场灾祸只是乱世中的不幸,却没想到背后藏着如此肮脏的交易。而她的两位少年,一个在战场上用鲜血洗刷仇恨,一个在朝堂上用智谋揭露真相。

      他们都以自己的方式,对抗着这个不公的世道。

      “阿战知道吗?”她问。

      景云摇头:“我没告诉他。以他的性子,知道了会直接提剑去杀田忌。那样不但报不了仇,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景云说,“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证据公之于众。到时候,田忌自然身败名裂。”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传来潺潺水声。拨开最后一片芦苇,一条小河出现在眼前。河面不宽,水流平缓,对岸就是茂密的芦苇荡。

      景云从芦苇丛中拖出一条隐藏的小船,只有一丈来长,勉强能容两人。

      “会水吗?”他问。

      阿月点头。河阳村的孩子,哪个不是在溪水里泡大的。

      “万一翻船,就往对岸游,在芦苇荡里等我。”景云嘱咐,“如果走散了,记住,往西三十里有个‘李家集’,集上有家‘王记铁铺’,那是我们的联络点。”

      “我们?”

      “我和阿战。”景云说,“三年前约定的,没想到真用上了。”

      小船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景云执桨,阿月坐在船头。月色下,河水泛着银光,两岸芦苇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划出一里地后,前方忽然传来人声和火光。

      景云立刻停桨,将小船隐入芦苇丛中。透过缝隙,可以看到岸上有七八个官兵,举着火把在巡逻。

      “头儿,这大半夜的,真有人从这儿跑?”一个年轻的声音抱怨。

      “少废话,上头的命令,每个渡口、每段河道都要查。”领头的是个粗嗓门,“听说要抓的是个大人物,逮着了赏千金呢。”

      “什么大人物?”

      “这就不是你该问的了。”

      官兵们在岸边来回走动,火把的光映在水面上,晃出一片片光影。小船离他们只有十几丈远,稍有不慎就会被发现。

      阿月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景云的手按在剑柄上——阿月这才注意到,他一直佩着剑。在她的记忆里,景云是从不碰兵刃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官兵们似乎不打算离开,反而在岸边生起了火,围坐着休息。

      “这样等不是办法。”景云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离子时只有半个时辰了,错过这班船,要等三天。”

      “那怎么办?”

      景云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下游一处弯道:“我引开他们,你顺流下去。过了弯道,岸边有棵歪脖子柳树,你在那里等我。”

      “太危险了!”

      “相信我。”景云看着她的眼睛,“阿月,这些年我经历过比这危险得多的情况。我有把握。”

      他的眼神坚定而自信。阿月知道劝不住他,只能点头。

      景云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竹哨,放在唇边吹了一声。哨声很轻,像夜鸟的啼鸣。

      片刻后,对岸的芦苇丛里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是重物落水的声音。

      “什么声音?”岸上的官兵立刻警觉起来。

      “在那边!”

      几个官兵起身朝对岸走去。领头的那人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

      就在他们背对河面的瞬间,景云猛地一推小船,小船如离弦之箭顺流而下。同时,他自己跃入水中,朝反方向游去,故意弄出很大的水花。

      “河里有人!”

      官兵们立刻被吸引,纷纷朝景云的方向追去。火把的光在岸边快速移动,叫喊声、奔跑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阿月趴在船底,紧紧抓住船舷。小船在黑暗中疾行,几次差点撞上河中的礁石。她咬紧牙关,拼命控制着方向。

      转过弯道,果然看到一棵歪脖子柳树斜伸向河面。阿月看准时机,伸手抓住一根垂下的枝条,用力将小船拉向岸边。

      刚系好船,就听到上游传来打斗声和惨叫声。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漫长。阿月蹲在柳树下,握紧了景云给她的匕首——就是当年战骁打的那把,她一直带在身边。

      忽然,芦苇丛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月握紧匕首,屏息凝神。

      一个黑影跌跌撞撞地冲出来,浑身湿透,正是景云。他的左臂有一道伤口,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快走!”景云拉起她就跑,“他们很快会追来!”

      两人沿着河岸狂奔。景云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跑得飞快,阿月几乎跟不上。跑了约莫二里地,前方出现了渡口的灯火。

      渡口很小,只有一间茅草棚,一盏风灯挂在棚外。棚边停着一条稍大的船,船夫正蹲在船头抽烟。

      景云拉着阿月冲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去卫国,现在就走。”

      船夫接过木牌,在灯下看了看,点点头:“上船。”

      两人刚跳上船,远处就传来了马蹄声。火把的光在夜色中连成一条长龙,正快速朝渡口逼近。

      “开船!”景云急道。

      船夫不慌不忙地解缆、撑篙,小船缓缓离岸。就在船头调转方向的瞬间,追兵赶到了渡口。

      “停船!官府捉拿要犯!”领头的是个骑马的将领,正是田忌府上的李生。

      船夫仿佛没听见,继续撑船。船已离岸三丈,进入深水区。

      “放箭!”

      箭矢破空而来。景云将阿月扑倒在船底,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箭支钉在船板上,发出“夺夺”的声响。

      船夫依然不慌,从舱里抽出一把长弓,搭箭回射。他的箭法极准,一箭射落了岸上的一支火把,引起一阵混乱。

      借着这个空当,小船顺流而下,迅速驶入黑暗。

      岸上的叫骂声渐远。阿月从景云身下爬起来,这才发现他的背上插着一支箭,虽然入肉不深,但血流不止。

      “你受伤了!”

      “皮外伤。”景云咬牙坐起,自己折断箭杆,但箭头还留在肉里。

      船夫回头看了一眼:“进舱,里面有药。”

      船舱很窄,只能容一人躺下。景云侧身进去,阿月跟进去帮他处理伤口。箭伤在左肩下方,幸好没伤到要害。

      “忍着点。”阿月说,握住箭杆。

      景云点头,咬住一块布巾。阿月一用力,将箭头拔了出来。鲜血涌出,她连忙用准备好的金疮药敷上,撕下衣襟包扎。

      整个过程景云一声没吭,只是额头上布满冷汗。

      包扎完毕,阿月才发现自己也在发抖。不是怕,而是后怕——刚才若差了一分一毫,那支箭可能就射穿了景云的心脏。

      “谢谢你。”她低声说。

      景云虚弱地笑了笑:“谢什么,是我连累了你。”

      “不。”阿月摇头,“是我自己要找你们的。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舱外,船夫忽然开口:“公子,追兵放小船了。我们得快些。”

      景云挣扎着要起身,被阿月按住:“你休息,我来。”

      她走出船舱。夜色中,可以看到后方有四五条小船正追来,每船上有三四个人,划得飞快。

      “姑娘,你会摇橹吗?”船夫问。

      “会。”

      “好,你摇橹,我撑篙。我们得在天亮前进入卫国水域,那里他们就不好追了。”

      阿月接过橹,开始用力摇动。她在河阳村时经常帮人摆渡,摇橹是熟手。船速明显快了起来。

      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话不多,但动作麻利。他一边撑篙控制方向,一边观察着后面的追兵。

      “公子怎么惹上田忌的人了?”他忽然问。

      “知道得太多。”景云在舱里回答。

      船夫“哦”了一声,不再多问,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事。

      追兵越来越近。阿月拼命摇橹,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但不敢停下。她知道,一旦被追上,以田忌的手段,绝不会留活口。

      忽然,前方河道变窄,水流湍急起来。

      “小心,要过险滩了!”船夫喊道,“抓紧!”

      小船如一片落叶被急流裹挟,在礁石间左冲右突。阿月死死抓住船帮,胃里翻江倒海。后方传来惊呼声——追兵的船撞上了礁石,翻了一条。

      过了险滩,河道又变宽,水流平缓下来。追兵少了一条船,但剩下的四条依然紧追不舍。

      东方天际开始泛白。黎明将至。

      “快到了。”船夫说,“前面就是卫国的界河。”

      果然,前方出现了两条河流的交汇处。船夫调整方向,小船驶入左侧的河道。刚一进入,他就从怀里掏出一面小旗,挂在船头。

      旗子是蓝色的,上面绣着白色的水波纹——卫国的标志。

      后方的追兵在界河前停了下来。他们可以越境追捕,但那样会引起外交纠纷。李生站在船头,脸色阴沉地看着渐行渐远的小船,最终挥手下令撤退。

      小船又行驶了一刻钟,确认安全后,船夫才松了口气:“安全了。”

      阿月瘫坐在船板上,浑身脱力。双臂火辣辣地疼,掌心磨破了皮,渗着血丝。但她顾不上这些,急忙进舱去看景云。

      景云靠在舱壁上,脸色苍白,但精神尚好。箭伤已经止血,只是失血过多让他虚弱。

      “我们安全了。”阿月说。

      景云点点头,握住她的手:“辛苦你了。”

      他的手很凉。阿月反手握紧,想用自己的温度温暖他。

      船夫在外面说:“再有一个时辰到码头。我在码头有处小屋,你们可以暂时落脚。”

      “多谢老哥。”景云说。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船夫很实在,“再说,田忌那厮,我也看不惯。”

      天亮时,小船靠上了一个简陋的码头。码头很小,只有几间茅屋,炊烟袅袅升起。这里是卫国边境的一个小渔村,安静而偏僻。

      船夫的小屋在码头东头,很不起眼。屋里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

      “这里安全,官兵不会来查。”船夫说,“你们先休息,我去弄点吃的。”

      他走后,阿月扶景云躺下,又检查了伤口。伤口没有感染的迹象,但需要静养。

      “阿月。”景云忽然唤她。

      “嗯?”

      “对不起。”景云说,眼神里满是歉意,“如果不是我,你现在还在临淄,过着安稳的日子。”

      阿月摇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已经被秦国使臣带走了。景云,这三年我明白了一件事——这世上没有绝对安稳的日子。与其被动等待命运安排,不如主动选择自己的路。”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下来:“而我的选择,就是找到你们,和你们在一起。”

      景云深深地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他伸出手,似乎想抚摸她的脸,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休息吧。”他说,“等阿战来了,我们再商量下一步。”

      阿月确实累了。她靠在墙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回到了河阳村,溪水潺潺,槐花飘香。战骁和景云还是少年模样,三人并排坐在溪边,把脚浸在清凉的水里。战骁在讲他当将军的梦想,景云在说天下大势,她在中间听着,觉得这样的日子可以过一辈子。

      然后画面忽然变了。溪水变成血河,槐树燃起大火。战骁浑身是血,提着剑;景云白衣染尘,眼神冰冷。他们背对背站着,周围是无数看不清面孔的敌人。

      她在远处喊他们的名字,但他们听不见。

      “阿月?阿月?”

      有人轻轻推她。阿月惊醒,发现是景云。窗外已是午后,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

      “你做噩梦了。”景云说。

      阿月擦去额头的冷汗:“梦见你们……出事了。”

      “梦是反的。”景云安慰道,但他自己的眼神里也有一丝忧虑。

      船夫端来了饭菜——简单的鱼汤和粗粮饼子。三人默默吃着,各怀心事。

      饭后,船夫说要去镇上打探消息,离开了。屋里只剩下阿月和景云。

      “景云。”阿月忽然问,“你和阿战……这些年,有没有想过成家?”

      问题来得突然,景云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成家?我们这样的人,今天不知明天事,何必拖累别人。”

      “那如果有个人,不怕被拖累呢?”

      景云抬眼看她,目光深邃:“阿月,有些话……”

      他的话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不是船夫约定的暗号。

      景云立刻警觉,示意阿月躲到里间,自己则抽出剑,悄声走到门边。

      “谁?”

      “云先生,是我,老吴。”

      景云松了口气,开门让进一个樵夫打扮的人——正是昨晚在临淄帮他们传信的老吴。

      “你怎么来了?”景云问。

      “出事了。”老吴脸色凝重,“田忌查到了公子在卫国的落脚点,已经派人过来。最多两个时辰就到。”

      景云脸色一沉:“阿战呢?”

      “战将军那边也出事了。燕国使团被田忌扣下了,说是怀疑他们与公子勾结。战将军突围出去,现在下落不明。”

      阿月从里间冲出来:“阿战有危险吗?”

      老吴看到她,愣了一下,随即说:“以战将军的本事,脱身应该没问题。但他受了伤,我的人最后一次看到他时,他左腿中了一箭。”

      阿月的心揪紧了。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景云当机立断,“老吴,你带阿月先去李家集,在铁铺等我。”

      “那你呢?”

      “我去找阿战。”景云说,“他受了伤,一个人走不远。”

      “不行!”阿月抓住他的手臂,“你伤还没好,怎么能去冒险?要去一起去!”

      “阿月……”

      “我说了,一起去。”阿月的眼神异常坚定,“我们已经分开三年了,这次无论如何,不能再分开。”

      景云看着她,最终叹了口气:“好。但你要答应我,一切听我安排。”

      “我答应。”

      老吴准备了马匹——三匹普通的农家马,不起眼,但耐力好。三人简单收拾,立刻出发。

      李家集在卫国境内,离边境有五十里。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穿山越岭。景云的伤还没好,骑马颠簸,伤口又渗出血来,但他一声不吭。

      阿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知道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

      黄昏时分,他们进入了一片山林。山路崎岖,马匹难行,只能下马步行。

      “穿过这片山,就到李家集了。”老吴说,“但天黑前肯定到不了,得在山里过夜。”

      “找个安全的地方。”景云说。

      老吴对这里很熟,带他们找到了一个隐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里面空间不小,还有前人留下的柴火。

      生了火,吃了干粮,老吴主动提出去洞口守夜。

      山洞里只剩下阿月和景云。火光跳跃,在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累吗?”景云问。

      阿月摇头,在火堆边坐下,看着跳动的火焰:“景云,等找到阿战,我们真的能回河阳村吗?田忌会放过我们吗?”

      “田忌不会放过我。”景云实话实说,“但只要证据公之于众,他就自身难保了。”

      “那证据在哪里?”

      “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景云说,“等我们安定下来,我就去取。”

      阿月沉默了一会儿:“景云,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这一切没有尽头。”阿月低声说,“怕我们永远在逃亡,怕我们回不到从前。”

      景云挪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阿月,你记得吗?小时候我们三个去山上采药,迷了路,天黑了还没找到下山的路。你吓得哭了,阿战就爬到最高的树上,看到了村里的灯光。他说,有光的地方就是家。”

      他的声音很温柔:“现在也一样。只要我们三个在一起,哪里都是家。河阳村是我们的家,这个山洞也可以是。重要的是人,不是地方。”

      阿月靠在他肩上,眼泪无声地滑落。这三年的孤独、彷徨、坚持,在这一刻化作滚烫的泪水。

      “我们会找到阿战的,对吗?”

      “对。”景云坚定地说,“然后我们一起回家。”

      夜深了。山洞外传来虫鸣和风声。阿月在景云怀里睡着了,睡得很沉,很安心。

      景云却睡不着。他看着跳动的火焰,思绪万千。

      这三年,他周游列国,见过太多权谋和背叛。他曾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孤独,习惯了把感情深藏。但再见阿月的那一刻,他才知道,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还有阿战。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现在成了让各国闻风丧胆的“战疯子”。但景云知道,阿战骨子里还是那个溪边的少年,倔强,重情,认死理。

      只是这乱世,把他们都改变了。

      洞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景云立刻警觉,轻轻放下阿月,握剑起身。

      老吴从洞口进来,神色紧张:“有人靠近,很多人,举着火把。”

      景云的心一沉。他们还是被找到了。

      他迅速摇醒阿月:“有追兵,快走。”

      阿月瞬间清醒。三人熄灭篝火,从山洞的另一端溜出去。刚出洞口,就听到身后传来叫喊声:“在这里!洞里有火!”

      追兵发现了山洞,立刻追来。火把的光在林中晃动,脚步声、叫喊声、树枝折断声混成一片。

      “分开走!”景云当机立断,“老吴,你带阿月往东,我去引开他们!”

      “不行!”阿月抓住他。

      “听话!”景云第一次对她用这么严厉的语气,“只有我能拖住他们。老吴,带她走!”

      老吴一咬牙,拉起阿月就往东跑。阿月挣扎着回头,看到景云拔出剑,转身迎着追兵而去。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但被老吴硬拉着,只能向前跑。

      林中响起兵刃相交的声音,惨叫声,怒吼声。阿月的心像被撕裂,每一声都像刺在她心上。

      跑了不知多久,身后的声音渐渐远了。老吴停下脚步,喘着粗气:“应该……甩掉了。”

      阿月瘫坐在地上,失魂落魄。景云怎么样了?他还活着吗?

      “姑娘,我们不能停。”老吴说,“天亮前必须到李家集。”

      “我要回去找他……”

      “回去就是送死!”老吴厉声道,“云先生拼命为我们争取时间,我们不能辜负他!”

      阿月知道他说得对,但理智和情感在激烈交战。最终,她咬了咬牙,站起来:“走。”

      两人继续前行。天快亮时,他们终于走出了山林,前方是一片开阔地,可以看到远处村庄的轮廓。

      “那就是李家集。”老吴说。

      就在他们准备下山时,前方忽然出现了几个人影。不是官兵,但手持兵器,拦住去路。

      “什么人?”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

      老吴上前,亮出一块铁牌:“王记铁铺的。”

      独眼大汉检查了铁牌,点点头,让开路。但目光落在阿月身上时,他忽然说:“等等,这姑娘……有人悬赏千金找她。”

      气氛陡然紧张。老吴护在阿月身前:“这位是云先生的人,你们想清楚。”

      “云先生?”独眼大汉冷笑,“谁知道他还活着不。千金可是实打实的。”

      几个汉子围了上来。老吴抽出短刀,护着阿月后退。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谁敢动她,我让他死无全尸。”

      众人回头,只见晨雾中,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走来。他浑身是血,左腿缠着布条,一瘸一拐,但手中长剑滴着血,眼神凶戾如狼。

      是战骁。

      他走到阿月身边,将她护在身后,剑尖指向独眼大汉:“你要千金,还是要命?”

      独眼大汉脸色发白。战骁的名声,道上的人都知道。他犹豫片刻,最终挥挥手,带着手下退开了。

      战骁这才转过身,看向阿月。他脸上有新添的伤口,胡子拉碴,疲惫不堪,但那双眼睛在看到阿月时,瞬间柔和下来。

      “阿月。”他唤道,声音沙哑。

      “阿战……”阿月扑进他怀里,终于放声大哭。

      战骁紧紧抱住她,像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过了许久,他才问:“景云呢?”

      阿月哽咽着说了昨晚的事。战骁的脸色越来越沉。

      “我去找他。”

      “你的伤……”

      “死不了。”战骁说,语气不容置疑,“老吴,带阿月去铁铺,等我回来。”

      “我跟你一起去!”阿月抓住他。

      “不行。”战骁握住她的手,“阿月,这一次,听我的。我答应你,一定把景云带回来。”

      他的眼神那么坚定,阿月知道拦不住他。

      战骁翻身上马——不知他从哪里弄来的马,虽然也受了伤,但还能跑。他看了阿月最后一眼,纵马朝来路奔去。

      朝阳升起,照亮了他的背影。那个曾经说要做大将军保护她的少年,如今真的成了顶天立地的男人。

      阿月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

      “姑娘,走吧。”老吴说,“相信战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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