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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月下影-铁铺寒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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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集坐落在两山之间的谷地,不过百来户人家。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村庄,鸡鸣犬吠声中,屋顶升起袅袅炊烟。
王记铁铺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围成一个小院。铺子早就没打铁了,门口堆着些生锈的农具,院墙上爬满了枯藤。
老吴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引阿月进去。院里出奇地干净,正中一棵老槐树,树下有石桌石凳,竟让阿月恍惚间想起了河阳村。
“这里安全。”老吴说,“铺子主人老王是我旧识,早些年欠云先生一个人情,答应提供这个据点。他带着家小去外地探亲了,要下个月才回来。”
正屋的摆设简单却齐全,床铺、桌椅、灶台,甚至还有几本书。阿月注意到墙角堆着几坛酒,走过去一看,竟然是河阳村特有的“春风醉”。
“这酒……”
“云先生准备的。”老吴说,“他说你喜欢喝。”
阿月眼眶一热。景云总是这样,细心到让人心疼。
老吴生了火,烧了热水,又煮了粥。阿月洗漱一番,换了干净衣裳,坐在院里等。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刻都那么漫长。
日头渐渐升高,雾散了,天空露出澄澈的蓝。但阿月的心却越来越沉。
“老吴,他们……”
“别急。”老吴坐在门槛上磨刀,动作不紧不慢,“战将军的本事,你该比我清楚。”
阿月当然清楚。小时候阿战就是村里最能打的孩子,爬树最高,游水最快,打架最狠。但那是在村里,现在是真刀真枪的追杀。
“田忌为什么要这样赶尽杀绝?”她忍不住问,“就为了那个秘密?”
老吴停下磨刀的动作:“姑娘,你知道田忌是什么人吗?”
阿月摇头。
“他是齐国的司马,掌管全国兵马,权倾朝野。”老吴的声音低沉,“但你知道他怎么爬上这个位置的吗?”
“怎么?”
“十五年前,田忌还是个校尉。当时的司马是他岳父。有次出征,老司马中了流箭身亡——真是流箭吗?谁知道。”老吴冷笑,“田忌接替了岳父的位置,又娶了齐王的表妹,从此平步青云。”
阿月倒吸一口凉气。
“这还不是最脏的。”老吴继续说,“七年前,齐国与赵国交战。田忌亲自领兵,却故意延误军机,导致三万齐军被围。最后他‘拼死突围’,损失两万人,却把责任推给副将。副将被斩,田忌反而因‘英勇’受了封赏。”
“那三万将士就白白死了?”
“在田忌眼里,士兵的命只是筹码。”老吴重新开始磨刀,“所以你能想象,如果云先生手中的证据公开,田忌会是什么下场。不只是丢官,是灭族的大罪。他当然要拼命。”
阿月沉默了。她想起景云背上的箭伤,想起战骁满身的血。他们对抗的,是这样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恶兽。
“那景云……他一个人,怎么敢……”
“因为云先生不是一个人。”老吴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敬意,“这些年,他帮助过很多人。有被田忌陷害的官员,有被欺压的百姓,有战场上侥幸活下来的伤兵。这些人,都是他的人。”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阿月猛地站起,冲向院门。老吴也握紧刀,警惕地跟在后面。
门开了。战骁牵着一匹马进来,马背上驮着一个人——正是景云。
“他受伤了,快!”战骁的声音嘶哑,脸上毫无血色。
两人七手八脚地把景云抬进屋。景云已经昏迷,胸前有一道深深的刀伤,虽然简单包扎过,但血还在渗。除了新伤,他肩上之前的箭伤也崩开了,整个左半身几乎被血染透。
“我去烧水!”老吴转身就跑。
阿月颤抖着手解开景云的衣襟。伤口从右胸斜划到左腹,皮肉外翻,深可见骨。若不是偏了半寸,恐怕已经没命了。
“怎么回事?”她一边处理伤口一边问,声音抖得厉害。
战骁靠在墙上,喘着粗气:“田忌派了三十个死士,都是高手。景云杀了十二个,我赶到时,他正被五个人围攻……”
他顿了顿,眼神里是深深的后怕:“再晚一步,就来不及了。”
阿月咬着嘴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先清洗伤口,敷上金疮药,再用干净的布条紧紧包扎。整个过程,景云一动不动,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他失血太多,需要补血。”阿月说,“可有补血的药材?”
老吴已经烧好水,闻言想了想:“村里有个老郎中,我去请他。但得小心,不能让人知道这里有人受伤。”
“我去。”战骁说,“你留下保护他们。”
“你的腿……”
战骁低头看了眼自己左腿的箭伤——也重新包扎过,但走路明显跛着:“死不了。”
他转身要走,阿月叫住他:“等等。”她飞快写了张药方——在玲珑坊时,她向坊里的医师学过一些医术,“按这个抓,再买些纱布和酒。”
战骁接过,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昏迷的景云,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景云微弱的呼吸声。阿月坐在床边,用湿布擦拭他脸上的血污。这张清俊的脸此刻苍白如纸,眉头紧蹙,即使在昏迷中也不得安宁。
“他会没事的,对吗?”阿月轻声问,不知是在问老吴,还是在问自己。
老吴沉默片刻:“云先生命大。三年前在楚国,他中过毒,全身溃烂,人都说救不活了。但他挺过来了。”
阿月握紧景云冰凉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生命力传递给他。
一个时辰后,战骁回来了,带着药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郎中。老郎中被蒙着眼睛带进来,战骁解下蒙布时,他有些惊慌。
“大夫,救人,钱不会少你的。”战骁简洁地说。
老郎中定了定神,上前查看景云的伤势。他仔细检查了伤口,又把了脉,眉头越皱越紧。
“伤得很重,失血过多,伤口已经开始发热。”老郎中摇头,“我只能尽力,能不能挺过来,要看他的造化。”
“无论如何,请一定救他。”阿月说。
老郎中开了药方,又教阿月如何煎药、如何换药。战骁付了双倍诊金,又警告:“今日之事,若透露出半个字……”
“明白,明白。”老郎中连连点头,“老夫行医四十年,知道规矩。”
送走郎中,阿月开始煎药。小院里弥漫起苦涩的药香。战骁坐在院里石凳上,处理自己腿上的伤。他的动作粗暴,仿佛那伤不在自己身上。
阿月煎好药,端进去一点点喂景云喝下。药汁流出大半,但她耐心地一点一点喂。喂完药,她又用温水给景云擦身,换上干净衣裳。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了。
战骁在院里生了火,烤了些干粮。两人对坐着,却都没有胃口。
“阿战。”阿月终于开口,“你的伤……严重吗?”
“皮肉伤。”战骁咬了口饼子,“景云怎么样了?”
“还在发烧,但呼吸平稳了些。”阿月看着他,“你们……这些年,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战骁沉默了一会儿:“差不多。不是在杀人,就是在被人追杀。”
他的语气平淡,阿月却听出了其中的沉重。
“为什么要杀那些王族?”她问,“他们真的都该死吗?”
战骁抬眼,火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硬朗的轮廓:“赵王的小儿子强抢民女,那姑娘不从,被他活活打死。姑娘的父亲去告状,被打断双腿扔出府门。我杀他的时候,他正打算对第十三个姑娘下手。”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燕国那个公子,为了争王位,把边防图卖给敌国。边境三座城池被破,五千百姓被杀,两万人沦为奴隶。我杀他时,他正在数卖图得来的金子。”
阿月听得浑身发冷。
“至于我杀的那两个主上……”战骁冷笑,“一个要我替他背黑锅——他打了败仗,想让我说是我的责任。我说可以,但条件是放了我手下那一百个兄弟。他答应了,我替他顶罪,被打了五十军棍。后来才知道,他转头就把那一百人全杀了,说是‘以儆效尤’。”
“另一个呢?”
“另一个要我屠城。”战骁的眼神变得冰冷,“他说那座城的百姓支持他的政敌,要杀光立威。我拒绝了,他就派别人去。我去的时候,城已经破了,满地尸体,有老人,有孩子……”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哑:“我把那个人杀了,带着剩下的百姓逃了出来。从此我就成了‘战疯子’,各国都不敢用我,又都怕我。”
阿月看着他。火光中,这个男人的侧脸坚毅如石刻,但眼底深处,藏着说不出的疲惫和伤痛。
“阿战,你后悔吗?”
“后悔?”战骁想了想,“后悔没早点杀了他们。”
“我是说……走上这条路,后悔吗?”
战骁沉默了更久。最后他说:“阿月,这世道就是这样。要么杀人,要么被杀。要么踩在别人头上,要么被别人踩在脚下。我选了第三条路——谁想踩我,我就剁了他的脚。”
他的语气很淡,但阿月听出了其中的决绝。这个从小要保护她的少年,真的用自己的方式,在这乱世杀出了一条血路。
“那景云呢?他也是这样吗?”
战骁摇头:“景云不一样。他不用剑杀人,他用谋略。但他杀的人,不比我少。”
他看向屋内:“你知道他为什么离开楚国吗?”
阿月摇头。
“楚国令尹想除掉政敌,设了个局,要诬陷对方谋反。证据都伪造好了,只等收网。景云是令尹最信任的谋士,全程参与。但最后时刻,他把真相告诉了那个要被陷害的人。”
“然后呢?”
“那人连夜逃出楚国,景云也消失了。三个月后,楚国令尹遇刺身亡。”战骁说,“所有人都怀疑是景云干的,但没有证据。”
阿月震惊:“真的是他?”
“他说不是。”战骁淡淡道,“但我知道,就算不是他亲手杀的,也和他脱不了干系。景云就是这样,他手上不沾血,但他的每一个计谋,都可能让千百人头落地。”
夜风吹过,火苗跳动。阿月忽然觉得冷,不是身上的冷,是心里的冷。
她记忆中的那两个少年,一个阳光如火,一个温润如水。三年时间,他们变成了一个杀将,一个谋士,双手都沾满了血。
而她呢?她这三年又在做什么?在乐坊学舞,在宴会上献艺,在寻找他们的路上。她没有杀过人,甚至没见过真正的死亡——直到今天,看到景云胸前的伤口。
“阿月。”战骁忽然唤她,“你是不是怕我们了?”
阿月抬眼,对上他深邃的目光。那双眼睛依然明亮,但多了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怕。”她轻声说,“我只是……心疼你们。”
战骁的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屋里传来轻微的响动。两人立刻起身进去。
景云醒了。
他睁着眼睛,眼神还有些涣散,但意识已经清醒。看到阿月,他艰难地扯出一个微笑:“我……还活着?”
“当然活着。”阿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你不许死,听到没有?”
景云想抬手擦她的眼泪,但没力气。阿月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
战骁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阿战……”景云看到他,笑意深了些,“你也……没事。”
“死不了。”战骁走过来,“你怎么样?”
“疼。”景云诚实地说,“但能感觉到疼,说明还活着。”
阿月破涕为笑:“我去热药,你等一下。”
她出去后,屋里只剩下两个男人。
“田忌这次……动真格了。”景云低声说。
“我知道。”战骁在床边坐下,“你那些证据,到底在哪里?”
“不能告诉你。”景云摇头,“知道了,你就会有危险。”
“我现在已经很危险了。”
“不一样。”景云认真地看着他,“阿战,如果有一天我死了,那些证据会有人送到该送的地方。但你不能再卷进来。”
战骁皱眉:“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景云说,“你和阿月回河阳村,过安稳日子。”
“放屁!”战骁压低声音,但怒气不减,“当年在溪边我们说好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现在想自己扛?门都没有!”
“阿战……”
“别说了。”战骁打断他,“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这话十六岁那年我就说过,现在还是一样。”
景云看着他,眼中有什么在闪动。最终,他叹了口气:“你还是这么倔。”
“你也是。”战骁说,“明明可以做个教书先生,偏要走这条最险的路。”
两人对视,忽然都笑了。那是属于兄弟之间的默契,不需要太多言语。
阿月端着药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她愣了愣,也跟着笑了。
这一刻,仿佛回到了河阳村。三个少年,围坐在槐树下,说着不着边际的梦想。
喂景云喝完药,夜已经深了。战骁坚持守夜,让阿月去休息。
阿月躺在隔壁房间的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她听着外面的虫鸣,听着战骁偶尔的咳嗽声,听着景云微弱的呼吸声。
这三个人,终于又在一起了。但这一次,他们能在一起多久?
第二天,景云的烧退了,精神也好些。老吴从镇上带来消息:田忌的人还在搜捕,已经搜到了李家集周边几个村子。
“最多两天,就会搜到这里。”老吴说,“得想办法离开。”
“去哪里?”阿月问。
景云靠在床头,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去卫国都城帝丘。那里有我的朋友,可以暂时庇护我们。”
“你的伤……”
“死不了。”景云说,“而且帝丘有更好的医师。”
战骁没有说话,但看表情是同意的。
决定之后,立刻开始准备。老吴去弄马车和干粮,战骁检查武器,阿月收拾行李,给景云准备路上用的药。
午后,一切就绪。老吴弄来了一辆破旧的马车,看起来像是拉货的,但里面铺了厚厚的稻草和被子,可以减少颠簸。
扶景云上车时,他疼得脸色发白,但一声没吭。阿月坐在他身边,随时照顾。战骁驾车,老吴骑马在前面探路。
马车驶出李家集,走上官道。卫国地小民贫,官道也修得简陋,坑坑洼洼。尽管阿月尽力护着,景云还是被颠得伤口渗血。
“停下。”阿月喊。
战骁勒马。阿月重新给景云包扎伤口,这次用了双倍的药。
“我没事。”景云握住她的手,“继续走,不能停。”
马车继续前行。日落时分,他们在一个小镇投宿。战骁选了最偏僻的客栈,只要了一间房,三人挤在一起。
夜里,景云又发烧了。阿月一遍遍用湿布给他降温,战骁守在门口,一夜没合眼。
第三天中午,他们终于看到了帝丘的城墙。
帝丘是卫国都城,但比起临淄,简直像个大点的县城。城墙低矮,城门守卫松懈。战骁驾着马车,很顺利地进了城。
按景云指的方向,马车驶入城西的一条小巷,停在一座宅邸后门。宅子不大,但很精致,门楣上挂着“陈府”的牌匾。
战骁上前敲门。半晌,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仆探出头。
“找谁?”
“陈瑾先生在吗?”景云在车里说,“就说故人景云来访。”
老仆狐疑地打量了他们一番,关上门进去了。片刻后,门重新打开,一个三十多岁、文士打扮的男子快步走出。
“景云!”他见到马车上的景云,大吃一惊,“你怎么……”
“说来话长。”景云虚弱地笑笑,“陈兄,可否叨扰几日?”
“快进来!”陈瑾连忙招呼。
众人进了宅子。陈瑾是个温和的中年人,气质儒雅。他让仆人安排房间,又立刻派人去请医师。
“你这位朋友可靠吗?”安顿下来后,战骁私下问景云。
“可靠。”景云肯定地说,“陈瑾是我在稷下学宫的同窗,志趣相投。他父亲是卫国大夫,虽然官职不高,但颇有声望。田忌的手伸不到这里。”
医师很快来了,是帝丘最好的外伤大夫。他重新处理了景云的伤口,用了更好的药。
“伤得很重,但底子好,静养一个月应该能恢复。”医师说,“只是不能再奔波了,否则伤口崩开,神仙也难救。”
送走医师,陈瑾准备了饭菜。饭桌上,他问起事情经过。
景云简略说了,隐去了田忌的秘密,只说得罪了权贵被追杀。
陈瑾听完,沉吟片刻:“你们在我这里很安全。但田忌此人睚眦必报,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有什么打算?”
“养好伤再说。”景云说,“陈兄,这次连累你了。”
“说这些做什么。”陈瑾摆手,“当年在学宫,若不是你救我,我早就死在那个赵国人手里了。”
原来,陈瑾就是当年那个在酒里下毒、被景云放走的室友。阿月心中一动,看向景云。景云只是微微一笑。
饭后,陈瑾安排他们休息。景云需要静养,单独一间;阿月和战骁各一间,但战骁坚持要在景云房外守夜。
“你去休息。”他对阿月说,“你几天没好好睡了。”
“你也一样。”
“我习惯了。”战骁说,“在军中,三天三夜不睡是常事。”
阿月拗不过他,只好回房。但她躺在柔软的床上,依然睡不着。这几天的经历像一场噩梦,而这场梦,还远没有结束。
半夜,她听到外面有动静,起身查看。
院子里,战骁独自坐在石凳上,仰头望着星空。月光照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阿战?”阿月走过去。
战骁回头,见是她,微微点头:“怎么不睡?”
“睡不着。”阿月在他身边坐下,“你在想什么?”
“很多。”战骁沉默片刻,“想河阳村,想我们小时候,想这三年……也想以后。”
“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战骁转头看她:“等景云伤好了,把田忌的事了结。然后……”他顿了顿,“我想回河阳村,盖几间房子,种几亩地,过安生日子。”
他的语气里有种阿月从未听过的向往。那个说要当大将军的少年,如今最想要的,竟然是平凡的生活。
“那你呢?”战骁问,“以后想做什么?”
阿月想了想:“我想开个小酒馆,像娘那样,酿好喝的酒。还想……还想把你们养胖些。你看你和景云,都瘦成什么样了。”
战骁笑了,那是阿月记忆中的笑容,干净,爽朗,仿佛这三年的血雨腥风从未发生。
“好啊。”他说,“到时候,我帮你劈柴挑水,景云帮你算账管钱。我们就过小时候说的那种日子。”
“小时候我们说好要一直在一起的。”阿月轻声说。
“现在也一样。”战骁认真地看着她,“阿月,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的视线。”
他的眼神太炽热,阿月有些慌乱地移开目光。气氛忽然变得微妙。
“阿战,我……”
“不用说。”战骁打断她,“我知道。景云也喜欢你,从小就喜欢。”
阿月震惊地抬眼。
“我们都喜欢你。”战骁的声音低沉,“小时候不懂,后来分开了,才明白那是什么感情。但这三年,我们谁都不敢提,因为不知道对方是否还活着,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
他苦笑道:“有时候我想,如果我们没离开河阳村,现在会是什么样?也许我已经娶了你,生了孩子,每天打铁种田。景云会在村里教书,我们的孩子都跟他读书识字……”
他的描述那么美好,美好得像一个易碎的梦。
“阿战,我……”
“我说了,不用说。”战骁站起身,“阿月,无论你选择谁,或者谁也不选,都没关系。重要的是,我们三个都活着,都在一起。这就够了。”
他拍拍她的肩:“去睡吧,明天还要照顾景云。”
阿月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心乱如麻。战骁的话在她脑海里回响,还有景云温柔的眼神,昏迷中依然紧握她的手……
她喜欢谁?她自己也不知道。
小时候,她喜欢和阿战一起疯玩,也喜欢听景云讲故事。他们一个像太阳,一个像月亮,而她是中间的那颗星星,绕着他们转。
分开这三年,她每天都在想他们。想阿战的爽朗大笑,想景云的温和浅笑。她想找到他们,从未想过找到之后要怎样。
现在他们都在身边了,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二天,景云的精神明显好转。陈瑾请了厨子,做了滋补的汤羹。阿月一勺一勺喂他,景云很配合,只是眼神一直落在她脸上。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阿月问。
“没有。”景云微笑,“只是觉得,像在做梦。三年了,终于又看到你了。”
“以后天天能看到。”阿月说,“等你好了,我们回河阳村。”
景云的笑容淡了些:“阿月,有些事,没那么简单。”
“因为田忌?”
“不只是田忌。”景云说,“我手上的证据,牵涉的不仅是田忌,还有齐国的王位之争,甚至其他国家的势力。一旦公开,天下都会震动。”
“那就不公开。”阿月说,“我们隐姓埋名,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生活。”
景云摇头:“田忌不会放过我们。就算我们躲起来,他也会一直找。只有彻底扳倒他,我们才能真正安全。”
阿月沉默。她明白景云说得对,但一想到还要经历更多危险,她就害怕。
“阿月,如果我……”景云欲言又止。
“如果你什么?”
“如果我做了什么……让你无法原谅的事,你会恨我吗?”
阿月愣住了:“你会做什么?”
景云别开眼:“没什么,只是问问。”
他的表情让阿月心中不安,但没再追问。
在陈府的日子平静而短暂。景云的伤口一天天愈合,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战骁的腿伤也好了大半,每天在院里练剑,恢复体力。
陈瑾对他们很好,不仅提供食宿,还常来陪景云下棋聊天。从他的言谈中,阿月了解到,卫国虽然弱小,但正因为弱小,反而成了各国谋士、武将的避难所。帝丘城里,藏着不少像他们这样有故事的人。
第七天傍晚,陈瑾带来一个消息。
“田忌派使者来卫国了,名义上是商议边境贸易,实际上……”他看了眼景云,“我父亲说,使者私下打听有没有齐国来的伤者,一男一女,还有个大汉。”
屋里气氛顿时凝重。
“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来卫国?”阿月问。
“田忌不傻。”战骁冷冷道,“从临淄往西,最近的避难所就是卫国。他肯定会派人来查。”
“那怎么办?”陈瑾担忧道,“使者住在驿馆,但每天都在城中活动。你们在这里不安全了。”
景云沉吟片刻:“陈兄,可否安排我们出城?”
“出城容易,但去哪里?你们的伤还没全好。”
“去一个田忌绝对想不到的地方。”景云说,“回齐国。”
众人都是一惊。
“你疯了?”战骁皱眉,“现在回齐国,不是自投罗网?”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景云的眼神变得锐利,“田忌以为我们逃往国外,一定会放松国内的搜查。而且,我要取回那些证据,必须回齐国。”
“证据在哪里?”陈瑾问。
“临淄。”景云说,“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阿月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战骁显然也明白这一点,叹了口气:“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景云说,“陈兄,麻烦你准备马车和通关文书。我们要扮作商队,从北边绕道回齐国。”
陈瑾点头:“我尽力。”
那晚,阿月又失眠了。她走到院里,发现景云也没睡,独自坐在石凳上,望着夜空出神。
“伤口疼吗?”她走过去问。
“不疼。”景云拉她坐下,“阿月,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
“什么事?”
景云沉默了很久,久到阿月以为他不会说了。但最终,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阿月心上。
“三年前,燕国那支溃军路过河阳村,不只是田忌的阴谋。”他顿了顿,“我也参与了。”
阿月浑身僵住:“你说……什么?”
“那时我还在稷下学宫,田忌找到我,要我帮他一个忙——修改一份行军图,让燕军误入歧途。”景云不敢看她的眼睛,“他说这只是给燕国一个教训,不会伤及平民。我相信了。”
他的声音在颤抖:“后来我才知道,他真正的目的是借刀杀人——借溃军之手,除掉一个知道他秘密的燕国将领。那个人,就在那支军队里。”
阿月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所以……阿战的父亲……”
“是个意外。”景云痛苦地闭上眼睛,“田忌没想伤及村民,但溃军失去控制……等我赶到河阳村时,一切已经发生了。”
阿月猛地站起,后退几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这个她找了三年、担心了三年的男人,竟然是导致那场悲剧的帮凶?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我不敢。”景云睁开眼,眼中满是泪水,“阿月,这三年我每天都在后悔。我帮助那些被田忌迫害的人,我收集他的罪证,我想扳倒他,都是在赎罪。”
他伸出手,但阿月避开了。
“阿战知道吗?”
“不知道。”景云摇头,“我不敢告诉他。阿月,你可以恨我,可以离开我,但请不要告诉阿战。他已经失去太多了,我不想让他连我这个兄弟也失去。”
阿月的眼泪流下来,分不清是悲伤,是愤怒,还是失望。她转身跑回房间,关上门,靠在门上无声地哭泣。
原来这三年,她寻找的不仅是两个人,还有一个真相。而现在真相大白,却如此残酷。
不知哭了多久,门外响起战骁的声音:“阿月?你没事吧?”
阿月擦干眼泪,打开门。战骁站在门外,满脸担忧。
“景云跟我说了。”他沉声道,“我都听到了。”
阿月愣住:“那你……”
“我早就知道了。”战骁说,“三年前,我查那支溃军的时候,就查到了景云的痕迹。但我一直不相信,直到刚才他亲口承认。”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拆穿他?”战骁苦笑,“因为我知道,他比谁都痛苦。阿月,景云不是坏人,他只是……犯了错。一个让他后悔终身的错。”
他走进房间,关上门:“这三年,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赎罪。他救的人,帮的人,收集的证据……甚至这次被田忌追杀,都是因为他在弥补。”
“可阿战的父亲……”
“我爹的死,是田忌的错,是那支溃军的错,不是景云的错。”战骁的声音很平静,“景云只是棋子,真正的凶手是下棋的人。”
阿月看着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战骁能成为让各国畏惧的“战疯子”。他不仅能杀人,也能宽容。他的心里,有比仇恨更重要的东西。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明天照常出发。”战骁说,“回齐国,扳倒田忌。这不仅是为了我们,也是为了所有被田忌害过的人。”
他握住阿月的手:“至于景云……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也给我们三个人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阿月看着战骁坚定的眼神,心中的混乱渐渐平息。是啊,这三年,他们每个人都变了,都经历了痛苦和挣扎。但如果因为过去的错误就放弃未来,那这三年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好。”她点头,“我们一起。”
第二天清晨,陈瑾准备好了马车和文书。景云看到阿月时,眼神忐忑,但阿月对他微微一笑,扶他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