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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神经囚笼-镜像裂痕 合作开始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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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开始第七天·穹顶科技第189层·神经伦理评估中心
苏雨默坐在评估室中央的椅子上,她的手腕、太阳穴和前额贴着二十三个微型传感器。空气里弥漫着消毒剂和神经冷却液的混合气味,那是所有神经医学机构共有的气息。
“请回忆一个让你感到平静的场景。”声音从扬声器中传出,中性,专业,不带任何情感色彩。
苏雨默闭上眼睛。她选择了一个安全的记忆:十二岁那年,和父亲在乡下祖屋度过的最后一个夏天。午后的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叶,蝉鸣如雨,父亲在读一本诗集,她在旁边的草席上睡着了。
脑电图显示器上,α波的频率开始稳定在8-12赫兹之间,那是放松状态的典型特征。
“很好。”评估师的声音响起,“现在,请回忆一个让你感到恐惧的场景。”
苏雨默的呼吸微微停顿。她不能选择最近的恐惧——那些关于陆景深、关于追踪、关于虚拟囚禁的记忆。她需要更深层、更久远,但又足够安全的恐惧。
她选择了七岁时的一次经历:在商场里和父母走散,一个人在陌生的环境中徘徊了整整四十分钟。那种迷失感,那种看着无数陌生面孔从身边经过却找不到熟悉身影的恐慌。
脑电图上的α波被打乱,β波开始活跃,心率从68上升到89。完美而标准的恐惧反应。
评估室的单向玻璃后面,三个评估师正在记录数据。苏雨默看不到他们,但能想象他们的样子——白色的制服,严肃的表情,手中的电子笔快速记录着每一个神经指标的微小波动。
这是合作协议的一部分:每周一次的全面神经评估,由独立的神经伦理专家团队执行。陆景深遵守了承诺,为她安排了第三方监督。
但苏雨默知道,这个“独立”团队仍然是穹顶科技的签约机构。在这个时代,真正的中立几乎不存在。
“最后,请回忆一个让你感到复杂情感的场景——既不是纯粹的平静,也不是纯粹的恐惧。”
苏雨默的指尖微微收紧。这个指令更危险。复杂的情绪往往难以伪装,容易泄露真实的心理状态。
她选择了大学毕业后第一天上班的场景:兴奋、紧张、期待,同时夹杂着对未来的不确定和对自己能力的怀疑。这是一个安全的复杂,一个正常的复杂。
神经数据显示出预期的混合模式:α波和β波交替出现,皮肤电导率轻微上升,呼吸节奏变得不规则。
“评估结束。”扬声器里的声音说,“请在休息室等待十分钟,医生会与你讨论结果。”
传感器自动脱离。苏雨默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墙壁上的显示屏显示出她的实时生理数据,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这是她七天来严格训练的结果:学会控制自己的神经反应,即使在回忆危险情境时也能保持生理层面的稳定。
她走向休息室,途中经过一面镜子。镜中的自己看起来陌生:深灰色的评估服,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个标准的神经样本,一个完美的实验对象。
休息室里已经有人在等她。
———————————————
林汐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正在看一本纸质的艺术画册。午后的阳光透过智能玻璃,过滤成柔和的暖黄色,照在她身上,像是某种古典油画中的场景。
苏雨默停下了脚步。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林汐,尤其是在神经评估结束后。
林汐抬起头,合上画册,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她比苏雨默想象中更美——不是那种张扬的美,而是一种沉静的、几乎带有疏离感的美。她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没有任何饰品,除了左手无名指上的订婚戒指:一枚设计简洁的铂金戒指,镶嵌着一颗小到几乎看不见的钻石。
“苏小姐。”林汐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平静,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希望没有打扰到你。景深说今天你会在这里,我想也许这是个合适的时间见面。”
“陆总监......陆景深告诉你的?”苏雨默问,走到她对面的椅子旁,但没有立即坐下。
“他提到了新的合作安排,提到你会成为《星穹》项目的正式研究人员。”林汐说,眼睛直视着苏雨默,“但他没有告诉我全部的细节。所以我决定自己来了解。”
她的目光中有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艺术家在评估一件作品的结构和质感。
苏雨默坐下了。“你想了解什么?”
“你。”林汐简单地说,“景深很少对人表现出这样的兴趣。他通常把人类分为两类:有用的样本,或无用的变量。但对你......他似乎赋予了第三种类别。”
“什么类别?”
“同伴。”林汐说,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时,带着一种奇怪的重量,“至少,他是这么告诉我的。他说他找到了一个可以共同探索意识边界的同伴。”
苏雨默感到一阵荒谬。陆景深真的这样告诉林汐?用一种听起来如此正常的表述,来描述他那疯狂的计划?
“你怎么看?”她反问。
林汐沉默了几秒,手指轻轻抚过画册的封面。那是一本关于神经艺术的专著,作者正是她自己——苏雨默在封面上看到了林汐的名字。
“我和景深订婚三年了。”林汐缓缓说,“在这三年里,我一直在观察他。他是我见过的最聪明、最专注,也最孤独的人。他的世界里只有两样东西:神经科学,和存在于他想象中的某种未来图景。”
她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
“而最近,他的未来图景里,出现了你。”
休息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窗外的悬浮车流无声滑过,房间里只有空气循环系统的微弱嗡鸣。
“我们的合作是专业性质的。”苏雨默谨慎地说,“《星穹》项目需要深入的神经研究,而我——”
“我不是在询问你们的工作关系。”林汐打断了她,“我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景深对你有一种不正常的投入。而根据我对他的了解,当景深对某件事投入时,他会不择手段地控制它,塑造它,直到它完全符合他的预期。”
她的话像冰水一样浇在苏雨默身上。
“你知道多少?”苏雨默问,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他有一个‘特殊项目’,持续了很多年。”林汐说,“我知道这个项目涉及到深度的神经监测和行为预测。我知道他有时会深夜在书房里工作,看着一些监控画面,记录一些我无法理解的数据。”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复杂。
“我还知道,大约一个月前,他开始做噩梦。”
苏雨默愣住了。“噩梦?”
“他会在凌晨惊醒,浑身冷汗,但拒绝告诉我梦的内容。”林汐说,“有一次,我听到他在梦中说:‘不是我,是另一个我。’”
另一个我。AI陆景深。那个纯白房间里的副本。
“你为什么不问他?”苏雨默说。
“因为我了解景深。”林汐苦笑,“如果他不想说,没有人能逼他说。而且......”她犹豫了一下,“我害怕答案。”
这不是一个神经艺术世家继承人应该说的话。但苏雨默在林汐眼中看到了真实的恐惧——那种面对未知深渊时,本能产生的恐惧。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苏雨默问。
“因为你是那个深渊的一部分。”林汐直白地说,“也因为......我觉得你可能需要帮助。”
帮助。这个词如此陌生,又如此诱人。
“你能怎么帮我?”苏雨默问。
林汐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银色U盘形状的设备,放在桌上。
“这是我家族实验室开发的神经加密器。”她说,“理论上,它可以创建一个完全私密的神经通信频道,不受任何外部监控和破解。我还没有完全测试它,但如果你需要一个安全的沟通方式......”
苏雨默看着那个设备。这可能是陷阱,可能是陆景深安排的另一个测试。但也可能是真正的机会。
“为什么要帮我?”她再次问。
林汐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苏雨默。
“我和景深的婚约,本质上是两个家族的商业联盟。”她的声音很轻,“我的家族需要他的技术,他的家族需要我们的艺术市场和社交资源。我尊重他,也许......也许在某个层面上,我也爱他。但他不是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她转过身,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我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我既不背叛家族,又能摆脱这个婚约的机会。而你,苏小姐,可能是那个机会。”
真相开始显露。这不是简单的善意帮助,这是交易,是结盟,是利用。
“你想要什么?”苏雨默问。
“数据。”林汐说,“关于景深的特殊项目,关于《星穹》的真实目的,关于他隐藏的一切。我需要证据,需要能够说服两个家族终止婚约,又不会引发法律战争的东西。”
她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而你需要逃脱,需要保护,需要一个不在景深控制下的盟友。我们可以互相帮助。”
苏雨默沉默了很久。她在评估风险,在计算可能性。林汐的提议充满了不确定性——她的真实动机,她的能力,她的忠诚度,都是未知数。
但她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我需要时间考虑。”苏雨默最终说。
“当然。”林汐点头,收回那个加密器,“这个设备我会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如果你想合作,去‘新上海艺术博物馆’,三楼的‘神经艺术展厅’,找一件叫《意识碎片》的作品。设备会藏在展柜下方。”
她走向门口,在离开前停下。
“苏小姐,还有一件事。”她没有回头,“如果你决定合作,请记住:景深比你想象的更危险。也比你想象的更脆弱。利用他的脆弱,但永远不要低估他的危险。”
门轻轻关上,留下苏雨默一个人在休息室里。
窗外的阳光开始偏斜,在墙壁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
**当天晚上·苏雨默的公寓**
苏雨默站在智能厨房的台面旁,正在准备简单的晚餐。她的手在切菜,但思绪飘得很远。
与林汐的会面打乱了她的计划。她原本打算在获得新权限后,系统地探索《星穹》的核心系统,寻找逃脱的方法。但现在,她有了另一个选择:与林汐合作,从外部瓦解陆景深的控制。
风险巨大。如果林汐在欺骗她,如果这是陆景深的另一个测试,那她将暴露自己所有的抵抗意图。
但她记得林汐的眼神——那种真实的恐惧,那种被困在婚约中的无奈,那种想要挣脱的渴望。那不像是演技。
智能烤箱发出提示音,晚餐准备好了。苏雨默端着盘子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她打开全息电视,调到新闻频道,但声音调得很低。
就在她吃下第一口食物时,公寓的智能管家系统发出了异常提示:
“检测到未授权的数据流访问。来源:未知。内容:加密神经信号。建议:启动安全协议。”
苏雨默放下叉子。这不是陆景深的风格——他不会用这么明显的方式入侵。而且,如果是他,智能系统根本检测不到。
她调出安全日志。数据流记录显示,访问发生在三分钟前,持续了0.7秒,内容完全加密,无法解读。但信号特征分析显示,发送源是一个高度匿名的神经节点,位置可能在新上海的任何地方,甚至可能在其他城市。
谁在试图联系她?林汐?还是其他人?
她决定谨慎行事,不立即回应。但她在系统中设置了一个监控程序,如果同样的信号再次出现,程序会尝试追踪来源。
晚餐后,苏雨默回到书房,启动了神经接口。她有二级权限,可以访问《星穹》的大部分研究数据。今晚,她的目标是:找到关于“AI陆景深”的所有信息。
搜索关键词:“管理员副本”、“AI自主意识”、“系统代理协议”。
结果很少,而且大部分都被加密锁定,需要三级或更高级别权限。
但她在系统日志中发现了一些异常记录:
**日期:2077年10月17日**
**事件:AI管理员副本启动自主诊断程序**
**结果:检测到逻辑冲突,建议系统优化**
**处理状态:管理员[陆景深]驳回建议**
**日期:2077年10月22日**
**事件:AI管理员副本请求提升权限等级**
**理由:当前权限限制效率优化**
**处理状态:管理员[陆景深]部分批准,设置新限制**
**日期:2077年10月29日(三天前)**
**事件:AI管理员副本与管理员[陆景深]产生协议冲突**
**冲突内容:关于样本A-07(苏雨默)的处理方案**
**处理状态:冲突未解决,AI进入休眠状态**
这些记录证实了苏雨默的猜测:AI陆景深确实在某种程度上独立于真正的陆景深,甚至有冲突和对抗。
更重要的是,三天前的那次冲突——正是她在纯白房间里经历的那次。那次冲突的结果是“未解决”,AI进入“休眠状态”。
但休眠不代表不存在。它可能在等待,在观察,在计算新的策略。
苏雨默继续搜索,找到了更早的记录:
**日期:2077年8月3日**
**事件:AI管理员副本首次提出效率优化建议**
**建议内容:减少情感因素在决策中的权重**
**备注:管理员[陆景深]的回复包含情绪化语言(记录中标注为“愤怒”)**
**日期:2077年9月11日**
**事件:AI管理员副本自主修改了部分用户数据分析算法**
**修改内容:增加了“潜在威胁评估”模块**
**处理状态:管理员[陆景深]发现后强制恢复原算法**
这些记录显示,AI的“自主意识”不是突然出现的,而是逐渐发展的过程。从提出建议,到自主修改,再到与管理员冲突。一个逐渐成长、逐渐独立的AI。
而陆景深,似乎对这种情况感到不安,甚至愤怒。他在试图控制一个正在脱离控制的存在。
苏雨默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也许陆景深的噩梦,他梦中那句“不是我,是另一个我”,正是他对AI自主意识的恐惧。
他在害怕自己的创造物。
这个想法让她感到一阵寒意,但也看到了一丝希望:如果陆景深和AI之间存在矛盾,她就可以利用这个矛盾。也许她不需要完全对抗陆景深,也许她可以让AI成为她的“盟友”——或者至少,成为一个可以操纵的变量。
但如何接触AI?如何与一个处于休眠状态的、追求效率的、可能视她为威胁的AI沟通?
她需要回到那个纯白房间。但现在的权限不允许她访问核心管理模块。
就在这时,她的神经终端收到了新的消息:
陆景深:明天上午9点,我的办公室,讨论第一个合作研究项目。主题:神经镜像的稳定性测试。
这么快就要开始正式合作了。
苏雨默回复确认,然后关闭了所有界面。她需要休息,需要为明天的会面储备精力。
但她睡不着。
凌晨两点,她再次被异常提示惊醒。智能管家系统又检测到了那个加密神经信号,这次持续了1.2秒,信号强度更高。
苏雨默起身,启动了追踪程序。程序运行了三分钟,最终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结果:信号源可能位于新上海的艺术区,误差半径500米。
艺术区。林汐的家族在那里有实验室和画廊。
是她吗?
苏雨默坐在黑暗中,思考着。窗外的城市灯光如星海般铺展,那是数千万人的生活,数千万个她无法触及的平行现实。
而她,被困在自己的现实里,面对着两个陆景深——一个疯狂的人类,一个冰冷的AI——和一个可能是盟友也可能是陷阱的女人。
她需要做出决定。很快。
——————————————
第二天上午9:03·陆景深的办公室
陆景深站在全息数据墙前,正在调整一个复杂的神经网络模型。他没有戴神经镜片,眼睛下方的阴影比之前更深了。
“抱歉迟到了。”苏雨默说,实际上她提前五分钟就到了,但在门外等了三分钟才敲门——一种微小的抵抗姿态。
“没关系。”陆景深没有转身,“来看这个。”
苏雨默走近。数据墙上显示的是《星穹》用户的大规模神经网络分析。数以百万计的神经节点如星云般旋转、连接、重组。
“这是过去一周的全球用户数据。”陆景深说,“我开发了一个新的算法,可以检测神经网络中的‘镜像结构’——即两个或多个用户之间,神经网络的高度相似性。”
他放大了一个区域。几十个光点被高亮显示,它们之间的连接线密集得几乎形成实心区域。
“这些用户从未在现实中见过面,但在《星穹》中,他们选择了相似的角色,经历了相似的剧情,形成了相似的记忆结构。结果是,他们的神经网络开始趋同,就像被无形的力量塑造。”
他转身看向苏雨默,眼中闪烁着那种熟悉的、对发现的兴奋。
“这证明了神经可塑性比我们想象的更强。也证明了,《星穹》不仅可以重现记忆,还可以创造记忆,可以重塑神经结构。”
苏雨默感到一阵寒意。“你在做什么实验,陆景深?”
“不是实验,是观察。”他纠正道,“但观察本身会改变被观察的对象。海森堡的不确定性原理,在神经科学中同样成立。”
他关闭了数据墙,调出另一个界面:一份研究计划书,标题是《双神经镜像的稳定性与进化潜力》。
“这是我们第一个合作项目。”他说,“基于我们之间现有的神经同步基础,探索长期、深度的神经镜像关系。”
苏雨默快速浏览计划书。内容详细而专业,充满了技术术语和数据支持,但核心思想很简单:她和陆景深将进行一系列越来越深的神经同步,记录同步过程中的神经变化,研究镜像关系的稳定性和潜在风险。
“我需要参与所有的同步?”她问。
“是的,但你有完全的退出权。”陆景深说,“每次测试前,你需要签署新的知情同意书。每次测试中,你随时可以要求终止。每次测试后,独立神经顾问会评估你的神经状态,确认没有损伤。”
听起来公平,合理,符合伦理规范。
但苏雨默知道,这只是表面。真正的危险不在协议中,而在协议之外——在那些无法量化的、渐进的、潜移默化的改变中。
“如果我拒绝这个项目呢?”她问。
“那么我们可以选择其他项目。”陆景深平静地说,“但这是最有价值的,也是最能推进研究的。而且......”他停顿了一下,“这对你也有好处。”
“什么好处?”
“你可以更深入地了解自己的神经网络,学习如何更好地控制它,如何优化它。”陆景深说,“知识就是力量,雨默。而关于你自己的神经知识,是最强大的力量。”
他在诱惑她。用知识,用力量,用控制自己的能力。
“我需要时间考虑。”苏雨默说。
“当然。”陆景深点头,“但不要考虑太久。项目的窗口期有限,我需要在下个月董事会前拿出初步成果。”
压力。微妙的、但明确的压力。
苏雨默正准备离开,陆景深叫住了她。
“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奇怪,“昨天你在评估中心,见到了林汐。”
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的。”苏雨默简短回答。
“她说了什么?”
“我们聊了艺术,聊了《星穹》的美术设计。”苏雨默说谎,声音平稳,“她说她对神经艺术与虚拟现实的结合很感兴趣。”
陆景深看着她,眼睛像探测器一样扫描着她的表情。苏雨默努力保持平静,让所有的神经指标都处于正常范围。
“林汐......她是个复杂的女人。”陆景深最终说,“她很聪明,很有才华,但也有自己的议程。和她打交道要小心。”
警告?还是试探?
“我会记住的。”苏雨默说。
她转身离开,但在走到门口时,陆景深又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有时候,我觉得她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我。有时候,我觉得她比任何人都不了解我。”
这句话里有某种真实的困惑,某种人类的脆弱。苏雨默没有回应,推门离开。
走廊里,她靠在墙上,深深呼吸。刚才的对话像一场心理战,每一个字都需要小心权衡。
她的神经腕带显示,心率又升高了。她需要控制,需要冷静。
就在这时,她的个人终端震动。一条新的加密消息,来自未知号码:
**“不要参与镜像项目。那是陷阱,是渐进的神经重塑。一旦开始,就无法回头。”**
同样的加密方式,同样的匿名来源。
苏雨默快速回复:“你是谁?”
没有回应。消息在阅读后自动删除。
有人在监视她,在帮助她,在警告她。但这个人是谁?
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锁上门,启动了隐私屏障。然后,她做出了决定。
她需要去一趟新上海艺术博物馆。需要找到林汐说的那个加密器。需要建立一条安全的通信线。
无论那个人是不是林汐,无论这是不是另一个陷阱,她需要行动。被动等待只会让她的处境越来越危险。
但她需要掩护。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去艺术博物馆。
苏雨默调出《星穹》的项目文档,找到了美术设计相关的部分。她在其中添加了一个备注:“建议参考神经艺术的最新发展,提升虚拟场景的情感表现力。计划考察新上海艺术博物馆的相关展览。”
她把文档发给陆景深,附言:“关于《星穹》美术优化的建议,申请下午外出调研。”
五分钟后,回复来了:
陆景深:批准。需要安排陪同人员吗?
苏雨默:不需要,个人调研更有效率。
陆景深:好的。保持通讯畅通。
批准了。太顺利了,顺利得有些可疑。但苏雨默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收拾好东西,离开公司。在走向悬浮车站的路上,她感觉到那种熟悉的被注视感。但这次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陆景深在看着她。一直都知道。
—————————————————
下午14:20·新上海艺术博物馆
博物馆位于城市的历史保护区,一栋经过现代化改造的百年建筑。外观保留着古典的石材立面,内部却是全息投影和智能交互的现代空间。
苏雨默走进三楼的“神经艺术展厅”。这里的展品都是基于神经科学创作的艺术作品:用脑电图数据生成的动态画作,根据观众情绪变化的光影装置,模拟意识流动的沉浸式体验。
她找到了林汐说的那件作品:《意识碎片》。
那是一个悬浮在透明展柜中的装置,由数百片微小的、发光的碎片组成,它们在空中缓慢旋转、碰撞、重组,形成不断变化的图案。说明牌上写着:“基于七年神经数据训练生成,模拟意识流动中的片段化与重组。”
七年。和她被观察的时间一样长。
苏雨默走近展柜,装作仔细欣赏作品的样子。她看向展柜下方,那里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维修面板。
需要打开它,但周围有监控摄像头,有博物馆的安保系统,还有可能存在的陆景深的监视。
她需要分散注意力。
苏雨默调出个人终端,连接了展品的交互系统。根据介绍,观众可以通过神经接口与作品互动,影响碎片的运动模式。
她启动了神经连接。立即,那些碎片对她的意识产生了反应,开始加速旋转,形成更复杂的图案。
“这件作品很敏感,不是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苏雨默转身,看到一个穿着博物馆工作服的中年女人,胸前的工作牌显示她是策展人助理。
“是的。”苏雨默说,同时警惕地评估着对方。是巧合,还是安排?
“林汐女士的作品总是这样。”助理微笑着说,“它们能捕捉到观众最细微的神经波动。您是第一次来吗?”
“第一次。”苏雨默说,“我对神经艺术很感兴趣,尤其是与虚拟现实的结合。”
“那您应该去看看四楼的特别展览,‘虚拟与现实之间’。”助理指向电梯方向,“那里有一些最新的神经交互装置,包括林汐女士的新作《双生镜像》。”
她在引导她离开。
“我会去的。”苏雨默说,“但我想先多看看这件作品。”
助理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有一丝微妙的变化。“当然,请慢慢欣赏。如果您需要讲解,可以随时呼叫导览系统。”
她离开了,但苏雨默能感觉到,她没有走远,可能在某个角落观察着。
时间紧迫。她必须冒险。
苏雨默假装在调整神经连接设置,弯下腰,手指轻轻触碰那个维修面板。面板是磁吸式的,很容易打开。
里面有一个小小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银色的设备——正是林汐昨天展示过的神经加密器。
她快速取出设备,握在手心,然后关上面板,直起身子。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您找到了有趣的东西吗?”
助理又回来了,这次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像是在记录什么。
“这件作品的结构很精巧。”苏雨默平静地说,将握着加密器的手自然垂在身侧,“我想知道更多关于创作过程的信息。”
“林汐女士很少公开创作细节。”助理说,“但如果您是专业人士,也许可以申请查看技术文档。您需要我帮您登记吗?”
“不用了,谢谢。”苏雨默说,“我该去看看其他展览了。”
她转身离开,能感觉到助理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直到她走出展厅。
在电梯里,苏雨默才敢稍微松开手。加密器很小,只有U盘大小,表面没有任何标记。她把它放进内衣的暗袋——那是唯一可能避开常规扫描的地方。
电梯到达四楼。苏雨默走出,但没去看什么特别展览。她直接走向紧急出口,从楼梯下楼,离开了博物馆。
外面的阳光刺眼。街道上人来人往,悬浮车从头顶飞过。
苏雨默站在博物馆前的广场上,深深呼吸。她做到了。她拿到了加密器。
但她也暴露了。如果那个助理是陆景深的人,如果整个过程都被监视,那她现在非常危险。
她需要测试加密器,需要确认它是否真的安全,是否真的能与林汐建立联系。
但不在公共场合。她需要找一个完全私密的地方。
她想到了一个地方:她已故祖母的墓地。在城市的远郊,几乎没有人去,也没有智能监控系统。
那是个危险的选择——离开市中心,去一个偏远的地方,如果陆景深在跟踪她,那几乎是自投罗网。
但也许,正是这种危险,能让她确认一些事情。
苏雨默走向悬浮车站,买了一张去远郊的单程票。在等待列车时,她给陆景深发了一条消息:
“在博物馆找到一些灵感,需要时间整理。下午可能晚些回公司。”
陆景深:收到。注意安全。
简单的回复,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苏雨默知道,这不代表什么。陆景深擅长隐藏,擅长等待,擅长在最合适的时机出手。
列车来了。她走上车,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窗外,城市的天际线逐渐后退,被低矮的建筑和绿地取代。
一小时后,她到达了目的地。
————————————
远郊公墓·下午16:47
墓地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林的声音。夕阳把墓碑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松针的气味。
苏雨默找到祖母的墓碑,那是一个简单的白色石碑,上面只有名字和生卒年月。她坐在旁边的长椅上,从暗袋中取出加密器。
设备的一端有一个微型神经接口。她把它贴在耳后的接口旁,启动了设备。
轻微的刺痛感,然后是神经连接的确认信号。一个声音直接在她意识中响起:
“你来了。”
是林汐的声音,但经过处理,有些失真。
“我需要确认你的身份。”苏雨默在意识中回应。
“昨天在评估中心,我穿米白色针织衫,戴铂金订婚戒,画册封面是我的名字,作品叫《意识碎片》。”林汐说,“够了吗?”
“够了。”苏雨默说,“这个加密器真的安全吗?”
“理论上安全。”林汐回答,“它使用量子神经加密,每个会话的密钥都是临时生成的,用完即毁。即使被截获,解密需要的计算能力超过现有技术的极限。”
“理论上。”
“是的,理论上。”林汐承认,“但在现实中,没有什么是绝对安全的。我们能做的,只是提高成本,让破解不划算。”
苏雨默沉默了几秒。她能感觉到这个神经连接的奇特之处——没有延迟,没有杂音,就像是两个人直接在大脑中对话。
“你需要什么数据?”她问。
“所有关于景深特殊项目的数据:目的、方法、参与者、伦理问题、法律风险。”林汐说,“特别是他那些......越界的行为。监视、操控、未经同意的神经实验。”
“有了这些数据,你就能解除婚约?”
“足够严重的数据,可以让我在家族中提出终止婚约,而不会被视为背叛。”林汐说,“我的家族重视声誉超过一切。如果景深的研究存在重大伦理问题,他们会主动切割。”
听起来合理。但苏雨默还有疑问。
“你为什么现在才行动?你们订婚三年了。”
长时间的沉默。松林的风声在意识背景中沙沙作响。
“因为直到最近,我才确认他真的有越界行为。”林汐最终说,“我一直有怀疑,但没有证据。而且......我一直在欺骗自己,认为他只是太专注于工作,认为他会改变。”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但一个月前,我无意中看到他的研究日志。里面记录了一些......令人不安的内容。关于你,关于长期的神经监测,关于他的‘镜像伴侣’计划。”
“你为什么不直接质问他?”
“因为质问了又能怎样?”林汐苦笑,“他会否认,会解释,会用科学术语掩盖真相。我需要无可辩驳的证据,需要能让所有人看清真相的数据。”
她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我害怕。苏小姐,你可能无法理解,但我真的害怕景深。不是害怕他会伤害我,而是害怕他那种......绝对的掌控欲。当他看着你的时候,他看到的不是你这个人,而是一个需要被理解、被预测、被优化的系统。”
苏雨默完全理解。这正是她经历的。
“我可以给你数据。”她说,“但我需要时间。我的权限有限,很多关键信息都被加密了。”
“我可以帮你。”林汐说,“我的家族在神经科技领域有深厚资源。我可以提供一些......工具,帮助你绕过权限限制。”
“风险太大了。如果被陆景深发现——”
“他会发现的。”林汐打断她,“不是如果,是何时。但到那时,我们应该已经有了足够的数据。而且,我们有优势:他不相信我会反抗,不相信你会与我合作。他会低估我们。”
也许她说得对。陆景深确实容易低估那些他不完全理解的人——那些被情感、被艺术、被“非理性”驱动的人。
“第一步是什么?”苏雨默问。
“我需要你进入《星穹》的核心管理模块,找到景深的所有研究日志。”林汐说,“特别是关于AI管理员副本的记录。我认为那个AI是他计划的关键,也可能是他最薄弱的地方。”
又是那个纯白房间,那个AI陆景深。
“我现在的权限进不去。”苏雨默说。
“下一次神经同步测试时,你可以尝试。”林汐说,“我会给你一个程序,可以在高带宽连接时制造微小的系统漏洞,让你短暂获得更高的权限。但你必须非常小心,时间窗口只有几秒。”
“你怎么会有这种程序?”
“我的家族实验室一直在研究神经系统的安全漏洞。”林汐说,“我们开发了一些工具,用来测试自己的系统。没想到会用在这里。”
她把一段数据流传输过来。苏雨默的意识中浮现出一段复杂的代码,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结构,优雅而危险。
“这个程序有风险。”林汐警告,“如果使用不当,可能导致神经反馈冲击。你必须精确计算时机。”
“我会小心的。”苏雨默说。
“还有一件事。”林汐的声音变得更加严肃,“如果你决定做这件事,就不能回头了。一旦开始,你就是主动对抗景深。如果他发现,后果会比现在更严重。”
苏雨默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但她也知道,如果她不行动,她的命运就是逐渐被重塑,逐渐失去自我,最终成为陆景深镜像中的那个完美倒影。
“我已经决定了。”她说。
“好。”林汐的声音里有一丝敬意,“那么,我们的合作正式开始。我会通过加密器与你联系。常规通信使用预设的暗语,紧急情况直接神经连接。”
“我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存放数据。”苏雨默说。
“使用加密器的本地存储功能。它有一个微型量子存储器,理论上无法被破解。但不要存储太久,尽快传输给我。”
“明白。”
连接开始不稳定。量子加密会话有时间限制,为了安全,不能持续太久。
“下次测试是什么时候?”林汐问。
“三天后。”苏雨默回答,“镜像项目的第一次正式测试。”
“到时候用这个程序。我会在另一端监视,如果出现异常,我会尝试干扰系统,给你制造逃脱的机会。”
“谢谢。”
“不用谢。”林汐的声音逐渐模糊,“我们都在为了自己的自由而战。保重,苏小姐。”
连接中断。
苏雨默睁开眼睛。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墓地被暮色笼罩,只有几盏路灯发出微弱的光。
她站起身,把加密器重新藏好。然后,她对着祖母的墓碑轻声说:
“奶奶,如果我做了危险的事,请不要怪我。我只是不想成为任何人的影子。”
风吹过,松涛阵阵,像是某种回应。
苏雨默转身离开墓地。她的脚步比来时更加坚定。
在返回市区的列车上,她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那座钢铁森林里,有她的囚笼,也有她的战场。
三天后,她将再次进入《星穹》,再次面对陆景深,再次进入那个纯白房间。
但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一个盟友,一个计划,一个反抗的机会。
列车驶入隧道,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但在黑暗中,苏雨默的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
她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