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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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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夜宴余波
陈家晚餐的气氛，比陈堪预想的更加沉闷，如同暴风雨前低气压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
餐厅的吊灯洒下过于明亮的光，照在光洁的木质长餐桌上，也照在桌边各怀心事的几个人脸上。陈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对面是原主的父亲陈明达和母亲苏婉。苏婉身边，还坐着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是陈堪的大哥，陈恪。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但没有人有心思品尝。佣人悄无声息地布菜，又悄无声息地退下，将令人窒息的沉默留给这“一家四口”。
苏婉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交织着不安、困惑，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对儿子的心疼。她几次拿起筷子，又放下，目光在陈堪脸上逡巡，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陈恪则显得直接得多。他比原主大四岁，已经在自家公司里担任了几年部门经理，眉宇间带着一股被现实打磨过的、略显世故的锐利，以及常年被不争气弟弟拖累的烦躁。此刻，他正用一种审视的、毫不掩饰怀疑的目光，打量着陈堪，仿佛在评估一件突然被标上天价的、劣质却又烫手的商品。
主位上的陈明达，五十出头的年纪，两鬓已有些斑白，脸上带着商海沉浮留下的疲惫纹路。他没有看陈堪，只是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着汤，动作沉稳，但捏着汤匙的指节有些发白，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咳，”苏婉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声音轻柔，带着试探，“堪堪，今天第一天去公司……还习惯吗？同事……还好相处吗？”
陈堪咽下口中的米饭，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还好，妈。在行政部，刘主管让我先熟悉一下环境，看些资料。”
“刘芸？”陈恪突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她能给你什么好脸色？不给你穿小鞋就不错了。你也真是能耐，跑去坐冷板凳。”他显然已经通过自己的渠道，知道了陈堪在公司第一天的“待遇”。
“小恪！”苏婉低声呵斥了长子一句，又担忧地看向陈堪。
陈堪放下筷子，迎上陈恪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不满，有轻视，还有一种更深层次的、被冒犯的恼怒。“是我自己要求的。从底层做起，没什么不好。”他平静地说。
“从底层做起？”陈恪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陈堪，这里没外人，你不用装。你以前是什么德行，我们比你更清楚。你突然跑去公司‘上班’，还从底层做起？这话说出去谁信？是不是沈家那边给你下了什么指令？还是……你又闯了什么祸，想在公司里躲风头？”
“陈恪！”这次开口的是陈明达。他放下汤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好好吃饭。”
陈恪抿了抿唇，虽然依旧满脸不服，但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起筷子，狠狠戳了一下碗里的菜。
陈明达这才将目光转向陈堪。那目光复杂，有审视，有疲惫，有担忧，还有一丝陈堪看不懂的、混杂着无奈和某种决断的深沉。
“沈老爷子今天也给我打了电话。”陈明达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却让桌上的气氛更加凝重。“沈谭当众宣布的事，已经传开了。沈家的意思，是希望这件事，能尽快定下来。”
苏婉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定下来？明达，你是说……”
“订婚宴。”陈明达吐出三个字，像是耗尽了力气，“沈家的意思，既然话已出口，不如尽快把事情坐实，也免得外面流言蜚语，越传越难听。他们希望，两周后，在沈家的私人会所，办一个小型的订婚仪式，只邀请最亲近的家族和商业伙伴。”
“两周后？！”苏婉失声道，脸色发白，“这也太快了！而且……而且这到底算怎么回事？两个男人，订婚？沈谭他……他到底想干什么？我们堪堪怎么能……”
“妈，”陈堪开口，打断了母亲有些语无伦次的话。他放在桌下的手悄然握紧，指甲掐进掌心，用刺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他知道，这一刻迟早要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这件事，是我同意的。”
“你同意？！”苏婉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眼睛瞪大，“堪堪，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沈家是什么门第？沈谭又是什么人？这、这简直……”
“简直是胡闹！”陈恪忍不住又插嘴，语气激烈，“陈堪，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沈谭那样的人，是你能攀得上的？他为什么会突然看上你？这里面肯定有问题！你是不是被他抓住了什么把柄？还是你……你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他看向陈堪的眼神，充满了怀疑和审视，仿佛在打量一个为了某种目的、不惜出卖一切的投机者。
陈堪的心沉了沉。陈恪的怀疑虽然难听，却并非全无道理。在外人，甚至在这些“家人”看来，沈谭看上“陈堪”，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合理。阴谋论，反而是最“合理”的解释。
“我没有把柄在他手里。”陈堪迎上陈恪逼视的目光，语气尽量平稳，“他选我，有他的理由。我同意，也有我的原因。这件事，现在没有回头路了。”
“你的原因？什么原因？为了钱？为了攀上沈家这棵大树？”陈恪不依不饶，言辞刻薄，“陈堪，你能不能清醒一点？沈家那是什么地方？是你能待得住的？到时候被人玩腻了，或者等沈谭找到新的乐子，你怎么办？你想过没有，到时候我们陈家，会被你连累成什么样？！”
“够了！”陈明达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碗碟被震得哗啦作响。他胸口起伏，脸色铁青，看向陈恪的眼神带着怒意，“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沈家的决定，是我们能质疑、能改变的吗？”
他转向陈堪，目光严厉，却又带着深深的无力：“沈老爷子亲自打电话，是通知，不是商量。他给了我们陈家脸面，我们得接着。沈谭……我不管你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也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既然你同意了，既然沈家要这个名分，那你就得给我把这场戏演好！至少，在明面上，你不能出任何差错，不能给陈家丢人现眼，更不能得罪沈家，明白吗？”
“爸！”苏婉眼泪涌了上来，“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堪堪……”
“不然呢？！”陈明达猛地打断她，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疲惫和烦躁，“拒绝沈家？然后呢？沈谭是什么脾气，你不清楚？他当众宣布的事，谁能让他收回？得罪了沈家，我们陈家以后还怎么在这个圈子里立足？公司还要不要开下去？！”
餐厅里一片死寂。只有苏婉压抑的抽泣声，和陈恪粗重的呼吸声。
陈堪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母亲的眼泪，父亲的无奈与暴怒，兄长的愤懑与不信任。这一切，都源于他，或者说，源于“陈堪”这个身份，以及昨晚沈谭那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他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在这个世界里，他没有真正的亲人，没有可以依靠的港湾。眼前这三个人，是“陈堪”的家人，却与他隔着两个世界的鸿沟。他们的担忧、愤怒、无奈，是真实的，但对象是那个已经消失的“陈堪”，而不是他这个鸠占鹊巢的灵魂。
而他，甚至无法向他们解释真相。
“爸，妈，哥。”陈堪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餐厅里显得有些干涩，“这件事，是我惹出来的。后果，我会承担。订婚宴，我会去。该怎么做，我会学。不会给家里……添麻烦的。”
他说不出“丢人”这两个字。因为从沈谭宣布的那一刻起，在很多人眼里，陈家，和他陈堪，已经丢尽了脸面。他现在能做的，只是尽量不要再雪上加霜。
陈明达深深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他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你知道就好。这两周，我会找人教你该学的礼仪、规矩。沈家那边的要求，我也会去沟通。你……好自为之吧。”
一顿晚饭，不欢而散。
陈堪回到楼上原主的房间。房间很大，装修得富丽堂皇，却透着一种暴发户式的浮夸，各种昂贵的限量球鞋、潮牌服饰、游戏主机随意堆放，角落里还扔着几个空酒瓶。空气里残留着烟酒和廉价香水的混合气味。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楼下花园里传来隐约的虫鸣，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简洁：“明早九点，司机接你，试礼服。沈。”
是沈谭。用的是他给的那张卡片上的私人号码。
陈堪看着那条短信，没有回复。他熄灭了屏幕，将手机扔在床上。
订婚宴。两周后。
这两个词像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他知道，那不会是一场简单的仪式，那会是一个公开的审判台，他将站在台上，接受所有人目光的凌迟。审视、鄙夷、好奇、幸灾乐祸……所有今晚在餐桌上、在公司里感受到的恶意，都会在那一天，以更集中、更猛烈的方式爆发。
而沈谭呢？他在这场“戏”里，扮演什么角色？掌控一切的导演？还是和他一样，身不由己的演员？
陈堪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
夜风吹动窗帘，带来初夏夜晚微凉的气息。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个属于普通程序员陈堪的平静人生，已经彻底离他远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充满未知、恶意与算计的漩涡，而他，正身不由己地被卷入漩涡中心。
他必须活下去。在这个扭曲的、属于别人的故事里，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能够呼吸的缝隙。
哪怕，缝隙之外，是更深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