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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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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量身之缚
早上九点,一辆与之前款式不同、线条更为低调流畅的深灰色轿车准时出现在陈家别墅门口。司机依旧是昨天那位沉默的中年男人,只是今天换了一身更为正式的黑色西装,见到陈堪,微微躬身:“陈先生,沈先生吩咐我来接您。”
陈堪点点头,坐进后座。车子驶离别墅区,没有开往市中心那些知名的奢侈品高定店,而是拐进了城东一片安静的老洋房街区。这里绿树成荫,行人稀少,一栋栋带着独立院落和历史痕迹的建筑掩映其间,透着一种旧式的优雅与隐秘。
车子在其中一栋爬满常春藤的灰白色三层小楼前停下。楼前没有任何招牌,只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铜制门牌,刻着一个花体的字母“V”。
司机下车,为陈堪拉开车门,却没有立刻带他进去,而是示意他稍等,自己走到门边,按响了门铃上不起眼的通话器,低声说了几句。
片刻,沉重的黑色雕花木门无声地向内打开,一位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约莫五十岁左右的女士站在门内。她面容端庄,神情温和,眼神却锐利,快速又不失礼貌地打量了陈堪一眼,微微颔首:“陈先生,请进。沈先生已经到了。”
陈堪道了声谢,迈步走入。门内是一个挑高的门厅,光线不算明亮,却柔和舒适。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类似檀木和某种干燥花草混合的幽香。地面铺着厚实的暗红色地毯,墙壁是米黄色的,挂着几幅抽象风格的油画。整个空间没有浮夸的装饰,却处处透着低调的考究和年代感,与外面那些张扬的奢侈品门店截然不同。
“这里是Vincent的工作室,他不喜欢被人打扰,只为少数熟客服务。”引路的女士,大概是这里的经理或管家,一边在前方带路,一边用平稳的语调介绍,“沈先生是Vincent的老主顾了。听说您要订婚礼服,Vincent先生特意从米兰的行程中调整了时间。”
他们沿着铺着地毯的弧形楼梯上到二楼,穿过一条安静的走廊,停在一扇双开木门前。女士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略显低沉、带着法式口音的声音:“请进。”
门被推开,是一个极为宽敞明亮的房间。三面都是落地的玻璃窗,挂着轻盈的白色纱帘,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进来,照亮了室内简洁的白色调装潢。房间中央是一个略高的圆形平台,周围散落着几张看起来舒适无比的沙发和矮几,墙边立着几个覆盖着白布的人体模型,以及几排悬挂整齐、面料各异的布料。
而沈谭,就站在一扇窗前,背对着门口,正在接电话。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和黑色长裤,比昨晚宴会上的正装显得随意许多,但身姿依旧挺拔。听到开门声,他侧过头,目光在陈堪身上停留了一瞬,对着电话那头简短地说了句“稍后联系”,便结束了通话。
“来了。”他放下手机,走向房间中央。
与此同时,一个穿着白色亚麻衬衫、黑色修身长裤、头发微卷、蓄着精心修剪过的短须的男人,从房间另一侧的布料架后走了出来。他看起来四十岁左右,气质独特,既有艺术家的不羁,又带着匠人般的专注。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瞬间将陈堪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那眼神里没有评判,只有纯粹的专业评估。
“这位就是Vincent,你的裁缝。”沈谭简单介绍。
Vincent走到陈堪面前,伸出手,用法语口音的中文说道:“陈先生,幸会。我是Vincent,接下来这段时间,将由我来负责您的礼服。”他的手干燥而稳定。
陈堪与他握手:“麻烦您了,Vincent先生。”
“不麻烦,为美服务,是我的荣幸。”Vincent微微一笑,那笑容带着一种对自身技艺的绝对自信。他示意陈堪站到中央的圆台上。“请站到这里,我需要先为您测量基础数据。沈,你确定是订婚礼服,风格和场合是?”
沈谭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姿态放松,目光却落在陈堪身上。“小型私人宴会,沈家会所,两周后。风格,”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庄重,但不沉闷。贴合他,不需要过分夸张。”
Vincent一边从旁边的工作台上取过软尺和记录板,一边点头:“明白了。既要符合沈家的体面,又要体现陈先生自身的特点,并且……”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沈谭一眼,“要有‘故事感’,对吗?”
沈谭不置可否,只是端起旁边矮几上已经准备好的水,喝了一口。
陈堪站上圆台。Vincent开始为他测量。肩宽,臂长,胸围,腰围,腿长……每一个数据,Vincent都测量得极其仔细,甚至反复核对。他的手指隔着衬衫布料,偶尔触碰到陈堪的身体,动作专业而迅速,不带任何私人情感,却让陈堪感到一种微妙的窘迫。仿佛他是一件等待被塑造、被定义的物品,而沈谭,是那个决定他最终呈现样貌的人。
“陈先生的身材比例很好,肩宽腰细,是天生的衣服架子。”Vincent一边记录数据,一边说道,语气客观,“只是略微有些单薄,看来需要多补充营养,适当增加一些肌肉线条,穿西装会更有气势。”
陈堪没有接话。原主的生活日夜颠倒,饮食混乱,身材能保持这样已经算是底子不错了。
测量完基础数据,Vincent走到旁边的布料架前,手指抚过一匹匹面料。“颜色上,沈,你的意思是?”
“深色系。黑色,深灰,藏青,可以搭配。”沈谭回答,“避免纯白,他撑不起来。”
陈堪抿了抿唇。沈谭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对他的了解已经足够做出这些判断。
“黑色太沉重,藏青在灯光下容易显得老气。”Vincent沉吟道,抽出一匹面料,那是一种极其深邃的、近乎墨黑的蓝色,但在光线下,又能看到极其细微的、如同夜空星河般的深紫色暗纹。“这种‘午夜蓝’如何?沉稳,神秘,在灯光下会有微妙的变化,不过分跳脱,但足够特别。”
沈谭的目光落在那块面料上,几秒后,点了点头:“可以。”
Vincent又选了几种不同质地和颜色的面料,拿到陈堪身边比对。“领结还是领带?领结更正式,也更……具有仪式感。”
“领结。”沈谭几乎没有犹豫。
“面料上,我建议主体用午夜蓝的提花面料,搭配同色系但不同质感的缎面戗驳领,增加层次感。内搭衬衫,纯白色埃及棉,法式袖口,配午夜蓝的宝石袖扣。如何?”Vincent快速地说着他的构想,目光在陈堪和沈谭之间移动,寻求确认。
沈谭站起身,走到陈堪面前。距离很近,陈堪能闻到他身上那熟悉的、清冽的雪松气息。沈谭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又扫过他身上的衬衫,像是在想象那套礼服穿在他身上的效果。
“可以。”沈谭最终说道,“细节你把握。合身是第一位的。”
“当然,这是我的专业。”Vincent自信地笑道,随即转向陈堪,“陈先生,接下来我需要您试穿几套不同剪裁的样衣,以确定最适合您身形的版型和细节处理。请跟我到里面的试衣间。”
试衣间就在工作间的内侧,同样宽敞明亮,三面都是巨大的落地镜。Vincent让助手取来了几套不同款式的西装样衣,都是基础的黑灰色,但剪裁、肩线、腰身、裤型都有细微差别。
陈堪在Vincent的示意下,脱下自己的外套和衬衫,换上第一套样衣。冰凉的布料贴上皮肤,剪裁带来的束缚感立刻清晰起来。他不太习惯地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穿着陌生西装、神情有些无措的青年。
Vincent绕着他走了一圈,这里捏一下,那里拉平,用别针做着标记,嘴里快速地说着专业术语。“肩线这里需要收一点……胸围有余量,腰身可以再贴合些……裤长正好,但裤脚可以稍微收窄,更利落……”
陈堪像个木偶一样任他摆布。他能从镜子的反射里,看到沈谭不知何时也走进了试衣间,靠在一旁的墙边,双臂环胸,静静地看着。那目光平静,专注,像是在评估一件即将完工的作品,又像是在透过这身衣服,审视着衣服下的“陈堪”本身。
那种被物化、被评估的感觉更强烈了。陈堪感到一阵烦躁,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屈辱。他来这里,是为了扮演“未婚夫”,现在,连他扮演时所穿的“戏服”,都要被沈谭如此细致地、不容置喙地决定。
“这一套的版型更适合你,”Vincent最终确定了其中一套,示意助手记录下来,“我会按照这个基础版型,结合刚才测量的数据,以及选定的面料,进行制作。一周后,会有第一次毛样试穿,届时我们再调整细节。”
陈堪沉默地换回自己的衣服。当他重新穿上那件普通的烟灰色衬衫时,竟然感到一种莫名的轻松,仿佛脱掉了一层无形的枷锁。
走出试衣间,Vincent已经拿着记录板和沈谭低声讨论着什么,大概是关于配饰和其他细节。看到陈堪出来,Vincent笑道:“陈先生,基础工作完成了。您的气质很特别,既有东方人的清俊,又有一种……独特的疏离感。午夜蓝很适合你,能压得住场,又不至于掩盖你本身的特点。”
陈堪勉强扯了扯嘴角:“谢谢。”
“那么,沈,陈先生,我们一周后见。”Vincent将他们送到门口。
重新坐进车里,隔绝了外面那个精致却令人窒息的空间,陈堪才感觉自己重新能顺畅呼吸。他看向窗外的街景,试图将刚才那种被彻底“设计”的感觉从脑海里驱散。
“不喜欢?”身旁,沈谭的声音忽然响起,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陈堪转过头,看向他。沈谭也正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无波。
“没有。”陈堪否认,移开视线,“只是不习惯。”
“以后会习惯的。”沈谭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作为沈谭的‘未婚夫’,你需要习惯的东西还有很多。外表,是第一印象,也是最基本的武器,或者……盔甲。”
盔甲。这个词让陈堪心中一动。那身精心剪裁的礼服,究竟是束缚他的枷锁,还是保护他的盔甲?
“Vincent是顶尖的裁缝,他的眼光和手艺值得信任。”沈谭继续说,像是解释,又像是陈述事实,“他做的衣服,能让你在人群中,至少看起来,不像个误入狼群的羊。”
陈堪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沈谭在尽可能地,用他的方式,将他“武装”起来,以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尽管这种“武装”本身,就带着强烈的控制意味。
“谢谢。”陈堪低声道。这一次,语气里多了些复杂。
沈谭没再说话,只是示意司机开车。
车子平稳行驶。陈堪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想着那身即将被制作出来的、名为“午夜蓝”的礼服。它会合身,会完美,会让他看起来像个真正的、足以站在沈谭身边的人。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身华服之下,包裹着的,是一个多么惶惑不安、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灵魂。
而这场量身定做的“束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