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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第八卷暗巷低语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又仿佛浸泡在粘稠迟缓的糖浆里。矛盾而清晰地流逝。

      陈堪按照沈老爷子的指示,每天准点出现在陈氏贸易那间杂物间改造的“办公室”里。刘芸主管在发现他能解决那个数据问题后,虽然态度依旧称不上热络,但至少不再将他完全视作空气。她开始分配一些更具体、但也更繁琐的工作给陈堪——整理核对近两年的仓储单据流水,将纸质客户信息录入系统,甚至偶尔让他帮忙处理一些格式混乱的Excel表格。

      都是最基础、最耗费耐心、也最不讨好的活儿。但陈堪接下了,并且完成得一丝不苟。他不再试图从那台老旧的台式机里挖掘什么,而是将自己沉浸在这些枯燥的数字和文字里,用最笨拙也最可靠的方式,去触摸这家公司的运作脉络,去熟悉这个世界的商业规则细节。那些泛黄的票据,那些格式不一的合同,那些带着各地方言口音记录下来的客户需求,都比任何华丽的商业报道,更能让他拼凑出这个行业的真实图景。

      他发现这家贸易公司的问题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多。管理粗放,流程混乱,客户结构单一且不稳定,利润微薄。它就像一艘在风浪中勉强航行的小船,外表光鲜(至少在陈家所在的小圈子里),内里却已吱嘎作响。陈明达的疲惫,陈恪的焦躁,似乎都有了更具体的来由。

      偶尔,陈堪也会用他那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眼光,对某些明显不合理的流程或数据提出疑问。起初只是对刘芸私下里简单一提,刘芸会用一种“你懂什么”的眼神看他,但在他坚持并给出更清晰的替代方案思路后(尽管往往受限于权限和现状无法实施),她眼底的审视会多一丝复杂,然后沉默地记下,不再多言。

      办公室里的流言蜚语从未停止。沈家“未婚夫”的头衔像一枚烙印,让陈堪始终处于目光的焦点。但当他日复一日地准时出现,沉默地处理着那些无人愿接的脏活累活,甚至能偶尔解决一些“技术性”小麻烦时,那些不加掩饰的嘲讽和鄙夷,渐渐掺杂进了一些别的东西——好奇,不解,甚至一丝极淡的、连当事人都不愿承认的、对“纨绔居然真的在干活”这件事本身的惊讶。

      陈堪对此无动于衷。他像一块被投入水中的石头,起初激起涟漪,但很快便沉入水底,只按自己的节奏存在。他需要这份工作,不仅是为了应付沈老爷子,更是为了他自己。这里是他目前唯一能脚踏实地、获取信息、并尝试建立一点“正常”人际关系的地方。哪怕这关系的基础,仅仅是“不那么讨厌”。

      沈谭没有再出现,也没有主动联系。仿佛那场惊天动地的宣布和后续的“协议”,只是一场需要陈堪独自消化的风暴预演。只有一次,陈堪的手机在深夜收到一条来自那个“沈”字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两个字和一个地址:“明晚八点,蓝调。”

      是一家私人会所的名字,陈堪在原主混乱的记忆碎片里有点印象,是顶级圈子里谈事和消遣的地方,隐秘,昂贵。没有多余的解释,像是理所当然的命令。

      陈堪盯着那短短一行字,看了很久,最终回了一个“好”字。协议第二条,他需要在公开场合配合。这大概就是“必要场合”了。

      他没有告诉陈家人。他知道陈明达正在为两周后的订婚宴焦头烂额,与沈家派来的人反复沟通细节,力求在有限的“体面”范围内,为陈家争取到哪怕多一丝的主动权。苏婉则沉浸在一种混杂着担忧、不甘和被迫接受的焦虑中,开始按照“上流社会准儿媳”(尽管是“婿”)的标准,试图给陈堪恶补各种礼仪和“注意事项”,虽然往往说着说着自己就先红了眼眶。陈恪依旧冷淡,但至少不再当面冷嘲热讽,只是看陈堪的眼神,依旧像是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随时会引爆的麻烦。

      周五晚上,陈堪没有用沈谭派的司机,自己打了辆车,前往“蓝调”。会所位于市中心一栋摩天大楼的顶层,需要专属电梯卡才能抵达。陈堪报出沈谭的名字,穿着黑色制服、气质冷峻的门卫核对后,才恭敬地为他刷卡,引他进入电梯。

      电梯无声而迅疾地上升。门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与楼下喧嚣都市截然不同的世界。光线被精心调至暧昧的昏黄,深蓝色的丝绒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空气里流淌着慵懒的爵士乐,低回婉转。空间被巧妙分隔成一个个半开放的卡座,确保了私密性。穿着定制西装的男人们和妆容精致的女人们低声交谈,偶尔响起玻璃杯轻碰的脆响和压低的轻笑。一切都是含蓄的,昂贵的,带着一种经过时间沉淀的、不动声色的奢靡。

      服务生显然受过严格训练,见到陈堪,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只微微躬身:“陈先生,沈先生在‘深蓝’间等您。请随我来。”

      他被引到最里面一个位置更好的卡座。深蓝色的丝绒帷幔半掩,里面是一张宽大的弧形沙发。沈谭独自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冰块轻轻晃动。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浅色的衬衫,没打领带,比上次在裁缝那里看起来更放松一些,但周身那股疏离冷淡的气息并未减少。

      卡座里没有别人。

      陈堪在沈谭对面的位置坐下。“沈先生。”他打了声招呼。

      沈谭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示意服务生。很快,一杯和苏打水看起来没什么区别的饮料被放在陈堪面前。

      “这里谈话方便。”沈谭开门见山,声音在舒缓的爵士乐背景中显得格外清晰,“订婚宴的流程和宾客名单,沈家这边已经基本确定了。你父亲那边,应该也拿到了初步方案。”

      陈堪“嗯”了一声。陈明达确实给他看过一个粗略的流程,无非是致辞、交换信物(简化版的)、祝酒、舞会那一套。宾客名单他还没看到,但想来无非是沈陈两家的核心成员,以及一些关系紧密的世交和重要的商业伙伴。每一个名字,都可能代表着一道审视或敌意的目光。

      “有几个人,你需要稍微留意。”沈谭啜饮了一口酒,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我二叔沈文柏,你见过。他未必赞成,但暂时不会明着反对。我姑奶奶,沈静仪,观念比较老派,可能会说些不中听的话,不用理会。沈薇,你知道的,不用管她。”

      陈堪默默记下。这些都是预料之中的。

      “另外,”沈谭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陈堪脸上,带着一丝审视,“秦家可能会有人来。秦屿。”

      秦家。陈堪在原主的记忆里搜索。是本地另一个实力雄厚的家族,与沈家关系微妙,既有合作,也有竞争。秦屿,似乎是秦家这一代的代表人物之一,年纪与沈谭相仿。

      “他和我,有些旧怨。不算什么大事,但他这个人,喜欢在无关紧要的地方找存在感。”沈谭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淡,“如果他在宴会上找你说话,或者有什么‘友善’的举动,保持距离,不用深谈。”

      陈堪明白了。这是提醒他,可能存在的、来自沈谭对立面的试探或挑衅。“我知道了。”

      沈谭似乎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目光却依旧没有移开。“这几天在公司怎么样?”

      陈堪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顿了顿,如实道:“还行。在熟悉一些基础业务。”

      “陈氏贸易,”沈谭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敲,“问题不少。你父亲能力有限,守成尚且勉强,更别说开拓。你大哥,有点小聪明,但格局不够,沉不住气。”

      他的评价一针见血,毫不留情。陈堪无法反驳,事实上,经过这一周的观察,他得出的结论也差不多。

      “沈老先生让我去公司,是从底层做起,学东西。”陈堪说道,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沈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邃,似乎想从他平静的表象下看出些什么。“爷爷是想看看,你到底是真的想改,还是只是做做样子。也想看看,你能做到哪一步。”他顿了顿,“对你来说,这未必是坏事。至少,有个正经事做,能让你更快了解这个世界,也让你……没那么显眼。”

      没那么显眼?陈堪心下苦笑。顶着“沈谭未婚夫”的名头,他怎么可能不显眼?但沈谭的意思他明白,有一个“正经职业”,至少能稍微对冲掉一些“依附者”和“花瓶”的标签,哪怕这标签依旧牢固。

      “我明白。”陈堪端起那杯苏打水,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带来微弱的刺激感。

      “协议的事,”沈谭忽然换了个话题,声音压低了些,“除了我们,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的家人。”

      “我知道。”陈堪点头。保密条款,他记得。

      “柳笑容那边,”沈谭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但陈堪注意到,当他提起这个名字时,眼神似乎更冷了一分,“沈薇或者其他人,可能会想办法让她出现在你面前,或者在你耳边说些什么。不用理会。如果她直接找你,告诉我。”

      陈堪的心微微一紧。原文女主。那个本该和沈谭上演深情戏码,此刻却因为他的“横插一脚”而处境尴尬甚至可能沦为笑柄的女人。她会做什么?怨恨?不甘?还是别的?

      “好。”他应下。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慵懒的爵士乐在空气中流淌。沈谭的目光落在陈堪脸上,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力,像是在评估他这一周来的变化,又像是在确认某些东西。

      “礼服试过了?”沈谭问。

      “下周第一次试毛样。”

      “嗯。”沈谭收回目光,重新端起酒杯,“Vincent会处理好。订婚宴之后,会有一些场合需要你一起出席。我会提前让助理把时间和注意事项发给你。”

      “好。”

      对话至此,似乎该说的都已经说了。沈谭没有再开口的意思,陈堪也无话可说。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坐着,一个慢慢品酒,一个安静地喝着苏打水,听着与周围暧昧氛围格格不入的、属于他们之间的、冰冷而务实的“合作”条款在无声中流淌。

      卡座外,隐约传来一个略显轻浮的男声,似乎在和什么人调笑。然后,帷幔被一只手不太客气地掀开了一角。

      “哟,我说怎么到处找不着沈大少,原来躲在这儿陪美人儿呢?”一个穿着骚包粉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年轻男人探进头来,脸上带着夸张的笑意,目光在沈谭和陈堪之间来回扫视,尤其在陈堪脸上停留了几秒,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某种意味不明的兴味。

      沈谭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抬眼看向来人,眼神淡漠:“秦屿,有事?”

      秦屿。沈谭刚刚提过需要留意的那个“旧怨”。

      秦屿像是没察觉到沈谭的冷淡,自顾自地挤了进来,在陈堪旁边的空位上一屁股坐下,带来一阵浓烈的古龙水气味。“没事就不能来打个招呼?听说沈少好事将近,我这不是特意来恭喜一下嘛!”他笑嘻嘻地说着,转向陈堪,伸出手,“这位就是陈少吧?久仰大名,我是秦屿。沈少这眼光,啧啧,果然与众不同啊!”

      他的“久仰大名”和“与众不同”,刻意加重了语气,充满了戏谑和调侃。

      陈堪看着伸到面前的手,又看了一眼沈谭。沈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更冷了些。

      陈堪伸出手,和秦屿虚虚一握,立刻松开。“秦先生,你好。”

      秦屿却像是来了劲,不但没松开,反而用拇指在陈堪手背上极其暧昧地摩挲了一下,眼神轻佻。“陈少这手,可真嫩滑,不像我们这些糙老爷们。难怪把沈少迷得神魂颠倒,当众宣布……”

      “秦屿。”沈谭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警告意味,瞬间切断了秦屿后面的话。他放下酒杯,玻璃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晰的一声脆响。

      秦屿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讪讪地松开了手,但眼神里的挑衅并未消退。“开个玩笑嘛,沈少别这么严肃。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得多亲近亲近才是,你说是吧,陈少?”

      他这话意有所指,既暗指沈陈两家的“联姻”,又带着某种下流的暗示。

      陈堪感到一阵反胃,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秦先生说笑了。”

      沈谭已经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秦屿,语气是毫不掩饰的逐客令:“我和陈堪还有事要谈。不送。”

      秦屿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闪过一丝阴鸷。他看了看沈谭,又看了看始终平静(至少表面如此)的陈堪,扯了扯嘴角:“行,不打扰二位‘谈事’。沈少,订婚宴可别忘了给我发请柬,我一定备上厚礼,好好‘祝贺’!”

      他说完,冷哼一声,转身掀开帷幔走了出去。

      卡座里重新剩下两人。气氛却比刚才更加凝滞。秦屿的出现,像是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虽未掀起巨浪,却清晰地揭示了水面之下涌动的暗流。那些来自外界的恶意、窥探、挑衅,并不会因为他们有一纸协议就消失,反而可能因为沈谭这突如其来的“选择”,而变得更加肆无忌惮和……肮脏。

      沈谭重新坐下,脸色依旧很冷。他拿起酒杯,将里面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以后遇到他,离远点。”沈谭放下空杯,声音里带着未散的寒意,“他不敢对我怎么样,但对你,不会客气。”

      陈堪点了点头。他刚才已经从秦屿的眼神和动作里,充分感受到了那种毫不掩饰的恶意和轻蔑。那不是对“陈堪”这个人的,更像是对“沈谭选择物”的一种亵玩和挑衅心态。

      “我会的。”

      沈谭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招来服务生结账。“走吧,我送你回去。”

      这一次,陈堪没有拒绝。

      走出“蓝调”,夜晚的风带着都市特有的微燥。霓虹闪烁,车流如织。沈谭的车已经等在门口。

      坐进车里,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和窥探,陈堪才感觉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刚才秦屿那充满暗示的触碰和话语,依旧让他感到不适。

      “不用把他当回事。”沈谭的声音在昏暗的车厢内响起,平静了许多,“跳梁小丑而已。但他提醒了我一件事。”

      陈堪看向他。

      沈谭的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上,侧脸线条在明暗间显得格外冷硬。“我们的‘协议’,能防住明面上的剧情,但防不住人心。尤其是,当‘剧情’的惯性,和某些人自身的恶意结合的时候。”

      陈堪心中一凛。沈谭的意思很明确。像秦屿这样的人,未必知道“剧情”,但他们本身的立场、对沈谭的敌意、以及对这个荒谬婚约的“兴趣”,就足以驱使他们做出一些事情,而这些事情,很可能会无意中推动,或者扭曲原有的剧情走向,带来新的、未知的危险。

      “我会小心。”陈堪低声道。

      沈谭“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车子驶向陈家别墅。陈堪望着窗外,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沈谭的庇护,Vincent的礼服,陈氏贸易的“正经工作”……这些或许能为他构筑一层看似安全的表象。

      但表象之下,暗流从未停歇。来自沈家内部的审视,来自外部如秦屿般的恶意,来自剧情本身的未知惯性,还有那个始终沉默、却注定不会消失的柳笑容……

      他就像走在一条越来越窄的钢丝上,脚下是万丈深渊,而四周,暗影幢幢,不知何时就会伸出推他坠落的手。

      他必须更清醒,更谨慎,也更……强大。至少,是内心层面的强大。

      车子在别墅门口停下。陈堪道了声谢,推门下车。

      “陈堪。”沈谭忽然叫住他。

      陈堪停下,回头。

      沈谭坐在车内,阴影笼罩着他的上半身,只有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记住,”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陈堪耳中,“在这场戏里,你和我,现在是绑在一起的。无论外人怎么看,无论剧情怎么走,至少在‘打破剧本’这件事上,我们的利益一致。”

      陈堪看着他那双在暗处格外幽深的眼睛,几秒后,点了点头。

      “我明白。”

      他转身,走向那栋灯火通明、却同样充满无形压力的“家”。他知道,沈谭最后那句话,既是提醒,也是……某种形式的承诺。

      在这场荒诞的、被迫绑定的合作里,至少在对抗那个既定的、令人窒息的“命运”时,他们或许是彼此唯一能够短暂依靠的、不可靠的盟友。

      夜风吹过,带着庭院里植物的清香。陈堪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家门。

      门内,是属于“陈堪”的战场。门外,是更广阔也更危险的、属于沈谭和他的世界。

      而他,正站在两者模糊的交界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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