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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退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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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清渊的爱,向来明目张胆,肆无忌惮。
他从不在人前避讳牵起季凌歌的手,任何场合,都能坦然自若地介绍一句“这是我的爱人”。
衣食住行的每一处缝隙,都被他满满当当地填上季凌歌的名字。
这种被爱意全方位包裹的滋味,如同泡在恒温的温泉里,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舒服得让人甘愿永远沉溺。
可季凌歌的心,始终悬着,无法完全落地。
父母离世的真相,他一直在暗中追查。零零碎碎的线索铺满了桌面,像一副永远拼不完整的拼图,找不到关键的那一块。
他不知道,子清渊也在查,甚至早已锁定了主要幕后黑手。在这件事尘埃落定之前,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始终压在他胸口,硌得他喘不过气。
所以他无法全心全意的自己全盘交出。
更何况,两人之间的差距实在太过悬殊。
感情上,子清渊给的,远比他敢要的还要多
可现实里,能力、背景、阶级,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一道近乎天堑的鸿沟,并非单靠天赋与时间就能轻易补足。
季凌歌从不是自卑怯懦的人。在Elysian的那些年,多少权贵名流对他趋之若鹜、一掷千金,他从未放在眼里。
可面对子清渊,他第一次生出这样的念头——自己好像,不够好。
这种心思一旦生根,便疯了似的疯狂蔓延。
导火索,在一场激烈情事之后彻底爆发。
那晚的子清渊,格外温柔,也格外霸道,像是要将他拆吃入腹,揉进骨血里。
喘息渐平,季凌歌靠在他胸口,听着那颗狂跳的心脏慢慢恢复平稳,忽然轻声开口:“清渊。”
“嗯?”
“你有没有想过……”季凌歌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也许你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子清渊轻抚在他后背的手指,骤然停住。
“什么意思?”
“就是……”季凌歌垂着眼,不敢看他,“你值得更好的人。”
一阵沉默。
子清渊坐起身,将床头灯调亮了些许。暖黄的灯光洒在两人身上,季凌歌看见他微微蹙起的眉,带着几分困惑,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墩墩,”子清渊的声音很轻,“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让你委屈了?”
“不是。”季凌歌连忙摇头,“你对我很好,很好。”
“那——”
“就是因为太好了。”季凌歌打断他,也跟着坐起身,将被子紧紧拉到胸口,遮住身上斑驳的痕迹,“你给我的太多了,多到我总觉得,你本可以拥有更相配的人。”
子清渊凝视着他,瑞凤眼裹着灯光,清晰地映出他的模样。
“是谁在你面前说了什么?”
“没有人。”季凌歌避开他的目光,“是我自己想的。”
“想什么?”
“想你以后会不会后悔。”
子清渊的呼吸,微微一滞。
“后悔什么?”
“后悔选择了我。”季凌歌的声音终于带上一丝控制不住的颤抖,“你身边那么多优秀的人,家世、能力、背景,随便哪一个都比我……”
“季凌歌。”
子清渊叫了他的全名,语气沉了下来。
季凌歌猛地抬头。
子清渊的眼底,是他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愤怒,只有一种隐忍克制的失望。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季凌歌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走的每一步,都在为我们的未来打算,我的所有规划都是有你的以后”子清渊的声音压得很低,情绪平稳得近乎冷寂,“外界怎么看、旁人怎么说,我们之间的事又关旁人什么事。可我无法接受,我的伴侣生出退缩、怯懦的念头。”
季凌歌的眼眶瞬间红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季凌歌哑口无言。
他当然不想离开子清渊。
他根本离不开。
可那份担忧真实又尖锐,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最软的地方。
他怕自己不够好,怕有一天子清渊发现他配不上这一切,自己拼尽全力,也追不上对方的脚步,更怕倾尽真心爱着的人,最后面目全非。
子清渊看着他许久。
最终,他下床捡起睡袍披上,径直走向门口。
“你去哪?”季凌歌的声音带着慌乱。
“书房。”子清渊的手搭在门把上,没有回头,“你先睡。”
门轻轻合上。
没有争吵,没有嘶吼,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可这份沉默,比任何激烈的争执都更让人窒息。
季凌歌独自坐在床上,被子滑落到腰际,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低头看着指尖那枚戒指,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而刺眼的光。
他忽然想把它摘下来。
可手指蜷了又蜷,终究没有动。
书房里,子清渊坐在一片黑暗中。
开着灯。他只是安静坐着,拇指一下下摩挲着无名指上的素圈。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究竟哪里做得不够,才会让季凌歌生出这样的念头。
他认为自己给的爱已经足够坦荡——明目张胆的偏爱,毫无保留的信任,能给的不能给的,全都捧到了他面前。
外界的雷霆风雨,于他而言从不算什么。
可若是爱人想要退缩,子清渊第一次感到束手无策。
是从十四岁那年,隔着实验室的百叶窗,看见那个追着金毛犬跑的小小身影时,就动了心吗?
此后十四年,他从未放弃过寻找,无数次查询,换来的却都是“查无此人”。
子清渊闭上眼,嘴角扯出一抹极淡、近乎自嘲的弧度。
他一生鲜少体会挫败感,此刻,却在季凌歌这里,栽得彻底。
走廊里,伏特端着两杯热牛奶路过,看见书房门缝透出微光,主卧也亮着灯,中间隔着一整条漆黑寂静的走廊。
他站在原地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把牛奶端回了厨房。
这一夜,两人一墙之隔,各自无眠。
谁都没有先开口。
季凌歌把脸埋进子清渊的枕头,熟悉的清冽气息萦绕鼻尖,鼻尖一阵阵发酸。
他想去敲门,想去拥抱,想好好说清楚,却又怕越解释越混乱,一开口就暴露那些连自己都觉得可笑又卑微的不安。
子清渊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与季凌歌的对话框始终开着,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一行又一行,删了一次又一次。
最终,他什么也没发,将手机倒扣在桌上。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泛白。
而两人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阂,也如同晨雾,薄薄的、冷冷的,笼罩开来。
子非恒是在次日下午的阴雨天找上门来的。
书房门没关,子清渊正坐在桌前处理文件,听见脚步声抬头,便看见父亲站在门口,大衣上沾着细密的雨珠。
“爸?”他起身,“您怎么来了?”
子非恒没有回答,走进书房在沙发上坐下,目光随意扫了一圈。
墙上多了不少照片,全是季凌歌的单人照或是两人的合照;桌角放着一只明显不属于子清渊的马克杯,杯身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
他收回目光,看向儿子:“坐。”
子清渊依言坐下,心里大致有了数。
“这几天局势怎么样?”子非恒开口,语气还算平和。
“还行,该见的见了,不该见的都挡回去了。”
“嗯。”子非恒点头,沉默片刻,“你小叔跟我说了,董事会那边压得不错。”
“小叔帮了不少忙。”
父子俩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公事,客气、疏离,像一对合作多年的伙伴,滴水不漏。
随即,子非恒话锋一转。
“那个人,”他开口,“你想清楚了?”
子清渊放在膝上的手指微顿。
“爸,他有名字。”
“我知道他叫什么。”子非恒语气不变,眼神却沉了下来,“季凌歌,对吧。”
子清渊没有接话。
子非恒靠在沙发背上,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我不是不能接受你喜欢男人。但你至少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再不济,也是出身清白的人家。”
“季家——”
“季家的事我清楚。”子非恒打断他,“我敬重季院士,可那是他父亲,不是他。他本人呢?”
子清渊的眉心轻轻一跳。
“他在那种地方待了七年。”子非恒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儿子脸上,“七年,子清渊。你查过他那几年的经历吗?全球身价最高的舞娘,多少人一掷千金只为看他一眼。你真以为,那些人只是看看?”
子清渊面色未变,下颌线却紧紧绷起。
“爸。”
“你听我说完。”子非恒抬手制止他,“我不评价他这个人好坏,毕竟没接触过。但客观来说,他配不上你。你是我儿子,是子氏未来的掌舵人,你的伴侣可以不门当户对,但至少要清清白白。他经历过什么,你比我清楚。”
书房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雨点敲打着窗户,发出细密的声响。
子清渊忽然轻笑一声,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
“爸,他落入那样的环境,从来都不是他的错。”
子非恒眉头紧锁。
“我也不是因为他在Elysian才喜欢他。”子清渊抬眼,直视着父亲的目光,“在那之前,我就动心了。他是什么样的人,有过什么样的经历,对我而言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活着,好好地站在我面前。”
“可他的过往摆在那里。”子非恒丝毫没有松口,“你不在意,旁人会在意。你带他出去,别人怎么议论他,怎么看你?”
“我不需要旁人怎么看。”
“你是子氏的人。”
“正因为我是子氏的人,”子清渊的声音终于带上一丝锋利,“我的婚姻,才轮不到别人指手画脚。”
父子四目相对,气氛骤然紧绷。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子非恒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灰蒙蒙的天色沉默许久。
“你母亲走得早,”他忽然开口,声音轻了很多,“我这么多年未再娶,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所有心思都放在你身上,不是要逼你,是希望你过得好。”
“我知道。”子清渊起身,走到父亲身后。
“你不知道。”子非恒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你以为我在挑剔他,我是怕你将来后悔。现在你觉得他千好万好,可等新鲜感褪去,等日子归于平淡,那些你如今不在意的东西,迟早会变成扎在你心里的刺。”
子清渊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坚定无比:“爸,我不会后悔。”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等了十四年。”子清渊声音平稳,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十四年里,我查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查无此人。那种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只有我记得的感觉,您懂吗?”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所以我永远不会后悔。我只会庆幸——庆幸他还活着,庆幸我找到了他,庆幸他愿意留在我身边。”
子非恒看着儿子眼底深不见底的执着与坚定,忽然觉得,自己是真的老了。
他并非不能理解。年少时,他也曾有过爱到不顾一切的冲动,只是没想到,自己这个从小冷静理智、从不出错的儿子,也会有这样一天。
“罢了。”子非恒转过身,拿起沙发上的大衣,“你的事,你自己做主。但我丑话说在前头——”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儿子一眼。
“将来真出了什么岔子,别来找我哭。”
子清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不会的,爸。”
子非恒冷哼一声,拉开了房门。
走廊里,季凌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正僵在原地,进退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