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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找到你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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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下午，锦棠区，一间名为“听雪”的高档茶室内。
这是一座古朴的榫卯木构建筑，古色古香，以其秋日的一树红枫闻名。
室内弥漫着陈年木料与上好熏香交融的沉稳气息。临院一侧，一扇厚重的花梨木支摘窗被轻轻撑起，将庭院景致与清冷空气一并引入。
窗外，几丛腊梅正凌寒盛放，其中一株罕见的绿梅尤为清雅，那若有若无的冷香便丝丝缕缕地渗入室内的暖意中，仿佛给这场对话预先铺设了一层静谧的底色。
“哈哈哈哈……”
这片寂静的幽香，被一阵洪亮而畅快的大笑声骤然划破。
笑声源自茶桌一侧的高建贤。
他对面，坐着学界泰斗郑汉温教授。
两人之间的茶桌，是上了年头的黄花梨木，纹理如行云流水，温润生光。
“哈哈哈哈哈！”高建贤端起面前细腻如玉的白瓷杯，杯中普洱汤色红亮，映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喜悦，“郑教授，我是真没想到，犬子高虞这次能得到这样的成绩，实在令人意外，更令人欣慰！”
郑汉温教授微笑着颔首，神色间满是学术者的严谨与对后辈的赏识：“评审全程匿名，标准严苛。高虞团队的项目，十分有创新性，而且市场潜力很大，这很难得啊，这个名次，实至名归。英雄出少年啊。”
“您过誉了。”高建贤放下茶杯，笑容微敛，转为一种得体的谦逊，“是他做学生的本分而已，能借此机会锻炼便是收获。往后，还望郑教授多多指点他，年轻人，路还长。”他亲手为郑汉温续上热茶，姿态恭敬，动作行云流水。
郑教授接过，话锋微转：“项目虽好，细节仍有打磨空间。若有机会，我倒想再与高虞深入谈谈，看能否推动后续研究。”
“那就有劳郑教授费心了！”高建贤眼中笑意更深。
“份内之事。”郑汉温摆摆手，感慨道，“看到英才辈出，我这老头子，心里只有高兴。高监察长，您培养了个好儿子。”
送走郑汉温后，高建贤脸上那层温文的面具稍稍褪去，露出一丝运筹帷幄的锐利。他拨通秘书小张的电话，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小张，以基业长青集团公关部的名义，给殷部长送一份‘贺礼’。祝贺他的公子殷峥在生物科学竞赛中荣获第五名——成绩不俗，值得庆贺。”
他顿了顿，继续吩咐，每一个字都清晰明确。
“另外，安排一下，下午委员会换届茶话会上，让这好消息‘自然’地传到各位委员耳中。”
……
下午的茶话会，气氛看似闲适。委员长与副委员长何鸣东坐在主位，一众委员们品茗闲聊。
就在此时，会客厅的大门被礼貌地敲响，一位面生的年轻办事员探头，轻声请殷理河部长出来一下。
殷理河略显疑惑地起身出门。门未关严，两人的身影半掩在门边。
只见那办事员笑容满面地递上一大束鲜艳的祝贺花束，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厅内的人隐约捕捉到关键词：
“殷部长，恭喜恭喜！这是基业长青集团公关部奉上的心意，感谢对外事务部的倾力支持，同时祝贺令郎殷峥的团队在此次大赛决赛中取得第五名的优异成绩！强者云集，能获此名次，实在难得！”
殷理河接花的手微微一僵，脸上的笑容瞬间有些凝固。他下意识想推拒或压低声音，但那办事员动作利落，声音“恰到好处”，厅内已有几道目光似有似无地瞥了过来。他只得抱着那束如同烫手山芋般的鲜花，转身回到室内。
“殷部长，花香都飘进来了，这是有喜事啊？”张委员率先打趣，“夫人送的？看来是双喜临门？”
众人善意地哄笑起来。另一委员附和：“什么比赛？现在的孩子真是了不得。”
殷理河勉强维持着笑容，正欲含糊带过，向来与高建贤关系密切的李委员却忽然站了起来，目光转向一旁始终含笑不语的高建贤：
“高监察长，我听说这个比赛，高虞也参加了？”
高建贤这才仿佛被点醒般，矜持地点了点头，语气淡然：“嗯，小孩子闹着玩，也去了。”
“名次如何？”李委员追问，扮演着完美的“捧哏”。
高建贤轻轻摇头，仿佛带着一丝遗憾，却又掩不住那底下的自得：“唉，还是欠点火候，只得了个第二名。都是团队里同学们一起努力的成果，他自己，还差得远。”
李委员立刻“哦”了一声，仿佛刚想起来，又转向殷理河，声音洪亮：“殷部长，令郎是第几名来着？刚才没听清。”
刹那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殷理河身上。他感到脸上那习惯性的微笑几乎要挂不住，心里早已将高建贤这精心策划的一局骂了千百遍。
先送花造势，再引人发问，最后轻描淡写抛出更高的名次——目的就是在这换届前的敏感时刻，当众压他一头。
上次已经被他刺了一次，换届要忙的事太多，他焦头烂额，竟然把这事给忘了。
本来这比赛真是无足轻重，可孩子就是大人的门面，又在这种场合，这无形的耳光，扇得他脸上火辣辣地疼。
在委员长和副委员长的注视下，他只能深吸一口气，让笑容重新爬上眼角，尽管那弧度有些僵硬：“让各位见笑了。犬子不才，只得了第五名，比不上高监察长的公子。”
“第五名也很厉害了！”立刻有人圆场，“这比赛我听说了，难度极大，评审公正。没想到两位的公子都如此出色，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委员长呵呵笑着，低头呷茶，未置一词。副委员长何鸣东则几不可察地对高建贤的方向，微微颔首。
茶话会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继续。
殷理河却如坐针毡，感到前所未有的尴尬与恼怒。换届在即，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解读。
他竟疏忽了殷峥参赛这事，让高建贤钻了空子，在这看似轻松的场合，用孩子成绩做了一篇不动声色的文章。
殷峥……上次不是特意把他叫回大宅提点过了吗？怎么回事？！
不管用什么手段，他怎么能又输给高虞！
殷理河暗骂高建贤老狐狸太奸诈，又懊悔自己太大意。
最令他生气的还是长水澜，办什么比赛，还非要对外事务部联合协办！儿子也管不好，她儿子是学习那块料吗？
平常不闻不问地，关键时候净会给他找麻烦。
茶话会一结束，众人移步会议厅进行正式议程前，殷理河面色冷峻地走到角落，迅速给长水澜发了一条短信，字里行间透着压抑的火气。
—
城市另一头。
越廷最后一次来查看那处位于废弃烂尾楼旁的小院。他要确保万无一失。
天气阴沉，寒风卷过荒芜的院落，仅有的几丛杂草也已枯萎。
房东为了出租简单修整过，在灰白水泥墙的客厅新开了一扇窗，作用只有透光，窗外并无景致，只有一片荒凉。
水泥地面粗糙，水电已通。越廷静静环视。这里偏僻、不起眼，与烂尾楼浑然一体，正合他意。只是将来搬运那些“东西”，需要费些周章。
“嘀。”
手机轻响。是高虞发来的短信，告知了比赛最终名次和奖金事宜。
越廷扫过屏幕，脸上波澜不惊。这个结果，完全在他意料之中。
第一名总会吸引绝大多数目光，而第二名，就站在前面人的阴影里，光不会刺到，很安全。得到的也并不少，不是很好吗？
他最后看了一眼空旷的院子，在心里默默演练了一遍搬入和安置的步骤，转身离开，前往与高虞约定的学校门口。
天色愈发阴沉，云层低压，仿佛酝酿着一场冬雨或初雪。
越廷在校门对面的公交站下车，穿过马路。远远便看见高虞和曲家林站在那排高大的法国梧桐树下。
冬日梧桐，枝干遒劲苍白，犹如一幅褪色的素描，大部分叶子早已凋零，仅剩的几片枯黄也摇摇欲坠，在寒风中瑟瑟。
“越廷！我们是第二名！第二名啊！”曲家林兴奋地挥手，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喜悦，“第一名还是A-08，半决赛他们就是第一，没办法，他们的队长陈正平太厉害了！听说他从小就是神童呢。可惜和我们不是一个学校，不然真想认识一下他……
不过我们能拿到第二也很了不起了！郑汉温教授是主审，他是出了名的严谨公平，我们的成绩可是实打实不掺一点儿水分的！”
高虞也笑着，看向越廷的目光充满感激：“多亏了你，两次关键项目都是你的主意。这次合作，我们沾了大光。”
越廷只是轻轻点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平静，并无太多兴奋。
高虞从衣兜里取出一张银行卡，递过来：“越廷，第二名的奖金总共十万。这是不记名卡，里面有五万，在任何一家基石银行都能兑换。”
越廷没有立刻接，安静地看着他，似乎在等待更完整的说明。
高虞了然，继续道：“既然名次已经是板上钉钉，那奖金就少不了，只是等奖金正式发下来要走财务流程，可能要等上好一阵，我想着先把这一半给你，省得你等。”
越廷这才伸出手，接过那张轻飘飘却沉甸甸的卡片，放入羽绒服内袋。
“越廷，一起去庆祝一下吧！叫上项荷！她嫌天气冷最近都不肯出门呢。你要是来的话，她一准儿出来。”曲家林热情邀请，“何况咱们还没正式聚过餐呢！”
“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越廷淡淡摇头，声音平静，“我还有点事，下次吧。”
对于越廷能说出“下次”，而非直接拒绝，高虞已经觉得欣慰。这段时间的接触，到底还是将关系往前推进了一点。
“好，越廷，这次合作非常愉快。”高虞真诚地说，“期待以后在学习上，还能继续交流，共同进步。”
越廷的表情依旧淡然，但眼神似乎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瞬。他对着高虞和曲家林，轻轻点了下头。
“嗯。那我先走了。”
曲家林的脸遗憾地耷拉下来，不过马上又笑起来，“好，路上小心。那我们也快回吧，去找荷儿玩。”说着就拉着高虞往停车场走去。
越廷转身，裹紧了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黑色羽绒服，走向公交站。身影在萧瑟的冬日街景中，显得格外清瘦冷寂。
公交车载着越廷驶回梧树区。
他靠窗坐着，默默心算。加上这五万，所需的钱……差不多够了。明天就可以去找房东付定金。
一切都按照与徐相章约定的节奏，稳步推进。
窗外，梧桐树飞速后退，枯黄的叶片在凛冽的风中最终脱离枝头，盘旋、飘零，缓缓落向地面，终将归于泥土。
越廷静静地看着枯叶飞旋。
落叶寻根，化泥护花，是它们的归宿。
那么自己呢？
等这几天过去，等这一切尘埃落定，他是否……也能寻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归处”？
他轻轻闭上眼：在哪里啊……这毫无意义的人生。
车到站。
越廷踏下公交车，步入熟悉而破旧的主干道，拐进那条通往住处的小巷。巷口那两个总是满溢的垃圾桶传来复杂的气味。
天色晦暗，寒风呼啸，这个时间点，巷子里空无一人——住在这里的人们，大多还在遥远的市区为生计奔波。
他刚走过垃圾桶，脚步蓦然顿住。
前方巷子中段，一个人影正环抱双臂，斜倚在斑驳的墙上。那人一脚支撑，另一脚随意点地，姿态看似闲散，却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压迫感。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掀起眼帘。
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刃，瞬间锁定越廷。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那笑容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嘲讽。
他的视线不紧不慢地扫过周围破败的环境，最终又落回越廷身上，将他牢牢钉在原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寒风，带着刺骨的讥诮：
“住在这种地方……”
“还真是让我好找啊。”
越廷贴在裤缝边冻得微微青白的手无意识地握紧。
殷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