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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囚禁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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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院,一区顶层。
1号办公室和研究院其他地方的风格截然不同。这里没有任何冰冷的金属或高科技的显示屏,反而像一间雅致的书房。
深色实木书架占满整面墙,上面摆满了纸质书和古籍。落地窗外是研究院的全景,另一侧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色彩沉静。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
1号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手里把玩着一枚黑色的围棋棋子。他对面,殷理河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已经好几天了!”殷理河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我儿子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1号抬起眼。
他戴着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呈现出一种无机质的平静。
“殷部长,稍安勿躁。”他的声音平稳,没有波澜,“市局不是在查了吗?”
“查?查到什么了?!”
殷理河猛地转身,双手撑在桌沿,“我只有这一个儿子!现在他没了,连尸体都找不到!你让我怎么冷静?!”
1号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才缓缓开口:
“我没想到,殷部长如此在意俗世亲缘。”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像一盆冷水浇在殷理河头上。
他怔了怔,脸上的激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挣扎的神色。
1号继续说:“在我印象里,你儿子性格张扬,行事高调。这样的人突然失踪,可能性太多了。仇家报复,商业对手下手,甚至……”他顿了顿,“他自己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
殷理河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他当然知道殷峥是什么德行。但也没有那么差吧?他只是爱玩、不求上进……
“委员会增补就在眼前。”1号将棋子轻轻放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嗒”声,“这是你等了十年的机会。殷部长,是沉湎于私情,还是抓住前途——我想你心里应该有数。”
殷理河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骨节泛白。
他在挣扎。
一边是唯一的儿子,死不见尸;另一边是触手可及的权力,是他奋斗半生梦寐以求的位置。
这种挣扎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他的眼神从痛苦、茫然,逐渐变得坚硬、决绝。背脊慢慢挺直,脸上那种属于父亲的脆弱彻底消失了,重新变回那个精于算计的政客。
“……你说得对。”
殷理河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冷酷的平静,“现在最重要的是委员会的事。殷峥的事……不麻烦您了。”
1号随意地点了点头。
“另外,”殷理河顿了顿,“请代我向艾瑞克先生问好。感谢他一直以来的支持。”
“一定。”
殷理河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1号才轻轻叹了口气。
人类啊……
那叹息很轻,几乎听不见。
其实他根本不会叹气,还是来这里后学习的。
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
远处,三区的建筑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他有他的使命,那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
只要于大局无碍,谁死了都不关他的事。
或许殷理河本人死了,他会烦恼一阵……
该用“烦恼”这样充满复杂心绪的词吗?
他……
根本没有任何情感的啊。
这样想着,1号再次轻轻叹息。
—
越廷推开小院木门时,天又黑透了。
兼职很忙,他总要到天黑了才能回来。
今天在仓库搬了一下午的货,是那种最脏最累的化工原料,灰白色的粉末,稍不注意就扬得满天飞。尽管戴着口罩,结束时他还是从头到脚蒙了一层灰,头发黏着汗和粉尘,整个人灰扑扑的,狼狈不堪。
客厅灯亮着。殷峥裹着被子半靠在墙上,见他这副样子进来,愣了一下。
“你……”殷峥开口,声音有些犹豫,“你去仓库搬货了?”
越廷脱掉沾满灰的羽绒服,闻言动作一顿。
他转过身,看着殷峥:“你还记得那个仓库?”
殷峥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当然记得。
那次他找了好久才找到越廷打工的仓库,然后把越廷打得爬不起来。不知道他那次有没有住院……
现在提起,简直像在提醒对方:你看,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我又让你想起不愉快的事了。
他尴尬地别开脸,把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我记得的……”
越廷没说话,拎着衣服进了浴室。
水声哗哗响起。
殷峥听着那声音,心里像堵了团棉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那句话,没话找话,别说话不就好了吗……他暗自懊恼。
越廷洗完澡出来,换了身干净衣服,径直坐到电脑前开始工作——他在整理徐相章留下的手写笔记,一页页扫描,归类,录入电子档。
键盘敲击声在寂静的客厅里规律地响着。
殷峥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斟酌着开口:“越廷……”
敲击声没停。
“我……能不能借你几件衣服穿?”殷峥的声音很小,带着点试探,“一直裹着被子……这里……有点冷。我……如果你方便的话……”
他语无伦次。
越廷终于停下了打字。
他转过身,看了殷峥几秒,然后起身走进卧室。
再出来时,他手里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和一条黑色的裤子。他把衣服放在床边,又坐回电脑前,整个过程没说一句话。
殷峥看着那两件衣服,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像是感激,又更像是屈辱。
他等了一会儿,见越廷没有其他表示,才鼓起勇气再次开口:“越廷……我戴着锁链,没法自己穿。”
键盘敲击声又停了。
越廷起身走过来,先解开殷峥两只手腕的锁扣。
殷峥连忙拿过羽绒服穿上。衣服有点大,袖口长出一截,但很厚实,穿上后立刻暖和了不少。
越廷重新将锁链扣上他手腕,再解开脚踝的锁扣。
越廷解开后,殷峥把裤子直接套在羊绒西裤外面,他穿着长了点,一小截堆在脚踝。
但他终于穿上衣服了。
锁链再次扣回时,殷峥第三次开口,这次声音更低了,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祈求:
“越廷……能不能把锁链放长一点?我想……活动一下。我保证不乱来。”
四条锁链的长度原本足够他在小范围内活动,但越廷刚把他带回来时,因为自己受伤严重,昏迷前就把链子收到最短,只够他在床的范围内动作。
这些天,殷峥的活动范围就是这张行军床。
越廷看着他。
殷峥也回望着,眼神里那点祈求很明显——他在示弱,用最直白的方式。
对峙持续了十几秒。
最终,越廷什么也没说,只是弯腰重新调整了四条锁链的长度。
锁扣滑动,链条哗啦啦地响,长度放出了一大截。
殷峥心里一松,眼眶都有点热。他慢慢地、试探性地从床上站起来——双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时,他竟有些恍惚。
越廷没管他,回到电脑前继续整理资料。
殷峥在床边站了会儿,内心挣扎了一番,还是拖着锁链,一步一步挪到墙边,把那张一直放在床边、用来放粥碗的木椅子搬到写字台旁。
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哗啦作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越廷听到了,但没回头,也没阻止。
殷峥在距离越廷半米远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下意识地摩挲着布料。他坐得很端正,像个等待训话的学生。
越廷始终没给他一个眼神,专注地对着电脑屏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殷峥看着越廷的侧脸,看着屏幕上滚动的那些他看不懂的文字和图表,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又慢慢燃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用沙哑的声音开口:
“越廷……你能不能放我走?”
敲击声停了。
越廷没回头,但殷峥知道他听见了。
“已经过去很久了。”殷峥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我爸妈,还有我朋友……他们肯定在找我。如果被他们发现是你……你会有麻烦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诚恳:“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对,我道歉。我真的道歉。只要你放我走,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找你麻烦,我……我可以补偿你。”
越廷终于侧过身,看向他。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殷峥心里发毛。
“你想走?”
殷峥连忙点头。
越廷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解锁,调出相册,点开“视频”的分类。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往殷峥那边推了推,点开播放键。
画面的背景有些暗,但殷峥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蓝色庄园的包厢。
赵昭明、成诲、万杭三个人窝在沙发里,一人抱着一只猫,成诲说了句什么,赵昭明笑起来,万杭也跟着笑——虽然笑得勉强,但确实在笑。背景音是慵懒的爵士乐。
下一个视频自动播放:是柳棠。
她窝在自己家的沙发上,抱着抱枕,眼睛盯着电视,表情很平静,甚至因过分专注显得有点麻木。背景音是台湾综艺节目的喧闹声。
再下一个视频,刚开始播放就传出激烈的声响。
是殷理河和长水澜在争吵。
长水澜脸上挂着泪,歇斯底里地喊:“都是你的错!要不是你树敌太多,殷峥怎么会死?!是你害死了他!”
殷理河怒不可遏:“是我吗?!你那个破集团这些年得罪了多少人?说不定就是你的生意对手干的!”
长水澜摇头:“不可能……一定是你的政敌……”
殷理河一巴掌甩过去:“够了!人都死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长水澜不可置信地捂着脸,猛扑过去,对着殷理河的脸抓挠,疯狂道:“你敢打我!你敢打我!我要杀了你!早知如此,我就不该生下你的孩子!还有你,都给我去死!”
画面里,两人互相推诿,指责,撕扯。
最后殷理河指着长水澜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说:“我已经封锁了消息。在委员会换届结果出来之前,你敢泄露半个字,后果自负。”
视频定格在长水澜扭曲的脸上。
殷峥看着手机屏幕,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嘴唇颤抖着:“这……这是……”
“赵昭明,成诲,万杭,柳棠。”越廷平静地报出名字,“他们是目击者,向市局提供了你被黑衣人袭击、当场死亡的证词。现在所有人都认为你已经死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的父母隐瞒了你的死讯。公开媒体没有任何相关报道。我听说,你父亲最近正忙着发展与改革委员会的换届选举。”
“他应该是……忙得顾不上你。”
最后那句话,语气平淡,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直插殷峥心口。
殷峥猛地站起来,带翻了椅子:“不可能!他们一定在找我!他们——”
“视频你看完了。”越廷打断他,声音依旧没有起伏,“你的朋友们,在继续他们的生活。你的父母,在争夺责任和前途。没有人找你,殷峥。你已经‘死’了。”
殷峥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看着越廷,眼神从震惊,迅速褪成一片空茫的灰白,最后烧成绝望的怒火:“是你……是你!全是你安排的,对不对?!这些视频是假的,是伪造的!你——”
越廷忽然笑了。
那笑很短,一闪而逝。
下一秒,越廷起身,抬手,一巴掌抽了过去。
“啪!”
声音清脆,力道极重。
殷峥整个人被打得往旁边一歪,脸颊麻木了一瞬,随即火辣辣地烧起来。嘴里尝到铁锈味,血丝从嘴角渗出来,在苍白皮肤上格外刺眼。左脸迅速浮起红肿的指痕。
他捂住脸,怔怔地转过头,看向越廷。
眼神是懵的,像还没理解发生了什么。
这是越廷第一次对他动手。
他眼眶红了,血气上涌。
“清醒了吗?”越廷垂眼看着他,眼神冷漠,“从我把你带进这里那天起,外面的殷峥就已经‘死’了。”
殷峥呆呆地看着他,眼神空茫。几秒后,他的视线垂下去,落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上——那里还定格着长水澜扭曲的脸。
他忽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慢慢地转身,一步、一步地挪回床边,躺下,背对着越廷,把自己蜷缩起来。
没盖被子,就那么缩着,肩膀微微发抖。
越廷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转身去了厨房。
水龙头按下去,水流声很轻。他拧了条湿毛巾走回来,在床边站定。
殷峥听见脚步声靠近,身体绷得更紧了,却没回头。
越廷俯身,一只手握住他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将他整个人扳过来。
殷峥挣扎了一下,被按住了。
四目相对。殷峥左脸红肿的指痕清晰可见,嘴角的血迹已经凝固成暗红色。
他别开眼,睫毛颤得厉害。
越廷没说话,用湿毛巾轻轻擦他嘴角的血。
动作很仔细,避开破皮的地方,温凉的布料拂过皮肤,带走干涸的血渍。
殷峥喉咙发紧。
这太可笑了!
打他的是越廷,现在给他擦血的也是越廷。
可他没动。不敢动,也不想动。
越廷给他擦脸的动作很轻,和刚才那一巴掌的狠戾截然不同。这种矛盾像一根细针,扎进他混乱的情绪里,让他连愤怒都变得无力。
然后他看见越廷转身从药箱里翻出一小管药膏,挤在指尖,淡绿色的膏体透着一股清凉的草药味。
指尖触上红肿脸颊的瞬间,殷峥猛地颤了一下。
越廷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
他用指腹将药膏一点点抹开,力道很轻,沿着掌痕的轮廓缓慢打圈。药膏融化,渗进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和凉意。
殷峥闭着眼,心里翻江倒海。
他的父母互相推诿,隐瞒了自己的死讯,把他的“死”当成筹码和污点。
他的朋友们在短暂的悲伤后继续生活。
所有人都接受了他已经“消失”的事实,快得让他心寒。
而眼前这个人——这个把他锁在这里、剥夺他自由、刚刚还扇了他耳光的人——却在为他处理伤口。
这算什么?
是另一种形式的羞辱吗?
让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唯一还“在意”他死活、甚至在意他脸上这道伤的人,竟然是绑架他的凶手?
越廷始终沉默着,指尖的动作缓慢而专注,他的呼吸很轻,拂在殷峥额前的碎发上。
终于抹匀了。越廷收回手,拧好药膏盖子。
他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殷峥,淡淡道:
“你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