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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螳螂捕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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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理河独自坐在大宅客厅那张黑胡桃木长椅上。
椅子冰凉坚硬,和他此刻的心境一样。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在挑高的空间里回荡。
窗外天色灰蒙,冬日的庭院一片枯败,找不到一点生机。
一手打理花园的那个老人早已死去,留下的,都是不被在意的植物的尸体。春天来了,还能活过来的就活,死在冬日的,就在泥土里永远腐烂。
视线收回,他看着眼前这间他曾住了七八年的客厅:完全的中式风格,和外面的花园一样,也是已故的长董事长一手打造的。
紫檀木的雕花博古架上摆着古董瓷器,墙上挂着水墨山水,红木家具线条硬朗,每一处细节都透着老派权贵的审慎与威严。
殷理河不喜欢这里。
从来都不喜欢。
当年他第一次踏进这座宅子,只觉得每一件家具都在无声地审视他,提醒他来自哪里。
长董事长坐在太师椅上,目光像秤,称量着他这个“贫民窟考出来的状元”有几斤几两。长水澜穿着昂贵的丝绒长裙站在父亲身后,笑容明媚,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让他如芒在背的优越感。
他那时只是个穷学生,靠助学贷款和打三份工才读完最好的大学。
遇见长水澜不是偶然。
他计算过时间,研究过她的课表,知道她常去校园哪个角落。
吸引她,是他为自己规划的第一步。
结婚,住进这座大宅,一切都是为了……
前途。
他假装喜欢这些死气沉沉的摆设,假装敬重那位强势的岳父,甚至在长水澜面前,他也总是一副温文尔雅、体贴入微的样子。
装久了,连自己都分不清真假。
殷峥的出生,曾给这潭死水带来过一丝真实的涟漪。
他还记得第一次抱起那个软乎乎的小婴儿时,心里涌起的陌生悸动——那是他的血脉,是他在这座冰冷宅邸里,唯一可以称之为“自己”的东西。
但那种喜悦太短暂了。
太短暂了啊……
很快就被日复一日的压抑吞噬:长董事长的掌控,长水澜的脾气,这座宅子里无处不在的、属于“长家”的印记。
连带着,对殷峥的感情也复杂起来。
爱是有的吧,他想。
怎么会没有爱呢……那是他的儿子啊。
但更多时候,儿子成了他在这座牢笼里喘不过气时,一个无辜的迁怒对象。
现在殷峥死了。
或者说,所有人都认为他死了。
殷理河的手指在冰冷的扶手上收紧。胸腔里确实有一股钝痛,像被重物缓慢地碾过。
那是失去唯一骨血的本能反应。
但紧接着,另一种更熟悉、更强烈的情绪涌了上来。
是恐惧。
恐惧失去现在的一切。
记忆像被不可抗的引力吸引的潮水,不受控制地倒流。
殷峥六岁那年的春天,他带着儿子去参观基业长青集团新建的慈善学校。
那是长董事长的命令。老人家要外孙去看看家族的善行,接受点“正面教育”。
那天天气很好,连湖泊里的天空都是蔚蓝的。
学校建在近郊,占地广阔,欧式风格的建筑点缀在绿茵茵的草坪和花圃间,喷泉在阳光下闪着光,看起来像个童话里的庄园。
殷峥穿着定制的英伦风小礼服和小皮靴,兴奋得不行,一下车就撒开腿跑。
殷理河穿着熨帖的西装,和校长、集团项目负责人跟在后面,脸上是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只想快点结束这场表演。
“爸爸!你看那个!”
殷峥指着远处的秋千架,扭头喊了一声,没看路,整个人从花坛后冲出去——
“砰!”
撞上了什么。
殷理河眉头一皱,快步上前。
花坛边的主干道上,正走着两排孩子。
大约二十来个,年龄从六七岁到十一二岁不等,穿着统一发放但显然不太合身的素色衣服,背着简单的行囊。
一个穿着集团制服的经理走在最前面。
殷峥摔倒在地上,小礼服从草坪上滚过,沾了草屑。他捂着额头,眼圈瞬间红了。
经理已经冲过来,手忙脚乱地扶起他:“小少爷!没事吧?磕着哪儿了?”
殷峥没理他,怒气冲冲地瞪着站在他面前的一个男孩。
那男孩和他差不多大,同样穿着发放的衣服。他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就那么看着殷峥,眼睛很黑,木瞪瞪地。
殷峥从小被宠着长大,走到哪儿都是众星捧月,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他更气了,短腿一蹬站起来,指着对方:“你撞到我了!”
男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经理连忙打圆场:“小少爷,是您从后面冲出来,不小心撞到他的……”他声音越说越小,紧张地瞥向殷理河。
殷理河笑了笑,摆出宽和的样子:“小孩子玩闹,没关系的。”他弯腰把殷峥抱起来,拍了拍儿子身上的草屑,“还疼不疼?”
殷峥的额头红了一小块,其实不怎么疼了,但他心里憋着气。
他趴在父亲肩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男孩,对方仍旧是那副僵僵的样子,眼睛不知道看哪儿去了,连看殷峥都不看了。
这让殷峥莫名更加不高兴。他手指着远处漂亮的花园入口,大声说:“我不要他们进去!”
经理一愣。
殷理河也怔了怔,随即失笑:“说什么傻话。”
“我不要他们进去!”殷峥重复,小脸绷着,是小孩子的蛮不讲理。
殷理河见他没事了,便把他放下来,指了指草坪那边的秋千架:“去那儿玩吧。”
殷峥脚一沾地,又贴到小男孩面前站着,对方这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了。
他冲着对方高高扬起下巴,露出一颗殷红的小痣,重重“哼”了一声,转身跑开了。
经理留在原地,额角渗出细汗。他凑近殷理河,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殷先生……小少爷既然不喜欢,那这一批……我们就先送回去?集团可以马上从全国孤儿院重新挑选一批孩子补上,很快的。”
殷理河原本没把儿子的话当真。小孩脾气,转眼就忘。
可当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两排孩子时,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二十多张面孔,有胆怯的,有茫然的,有好奇地偷瞄四周优美环境的。
但更多人的眼睛里,亮着一种灼热的光——那是希望。
他们幸运地从各地孤儿院被挑选出来,被告知将进入这所“未来之星”学校,拥有崭新的生活和教育机会。
此刻站在这里,眼前的花园、楼房、草坪,就是他们梦想的现实。
他们的命运,此刻就悬在一条细细的线上。
而握着线头的人,是他。
这个认知像一道电流,猝不及防地击中殷理河。
一股奇异的、滚烫的满足感从心底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吗?
轻飘飘一句话,就能决定这二十多个孩子的未来。
让他们进,还是退?
留在这天堂般的花园外,还是回到他们来的那个灰暗世界?
他享受这种感觉。
太享受了。
“行。”殷理河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就这么办吧。”
经理立刻躬身:“是。我们这就安排车辆,送他们回去,并立刻启动重新遴选程序。”
殷理河点了点头,没再看那些孩子,转身朝秋千架走去。
身后传来经理压低声音的催促和孩子们隐约不安的骚动,但他统统屏蔽了。他的心跳有些快,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兴奋。
那天回去的路上,殷峥趴在他怀里,已经忘了刚才的不快,玩着自己的手指。
车子经过学校大门时,小家伙忽然抬头:“爸爸,我刚才说不让他们进去……是不对的。他们走了吗?你让他们回来吧,好不好?让他们回来嘛……”
殷理河没有回答。他目视前方,手掌轻轻拍着儿子的背。
殷峥问了好几遍,得不到回应,很快被车窗外掠过的风景吸引,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小孩子忘性大。
但殷理河忘不了。
那种大权在握、生杀予夺的颤栗感,像毒药,最最猛烈蚀骨的毒药,一经尝过,就再也戒不掉。
而在不久之后,他竟然遇到了艾瑞克先生,抓住了那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拼尽一切往上爬,才有了今天的地位。
对外事务部啊!他可是大名鼎鼎的殷理河、殷部长!
所以,他绝不能失去现在的一切。
绝不能!
……
殷理河从回忆中抽离,眼神里最后那点属于父亲的恍惚和钝痛,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重新变得清明、锐利,甚至透出一股事不关己的平静。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何由进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很快安静下来。
“殷部长?”何由进的声音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您吩咐。”
“何局长,殷峥的事,辛苦你们了。”殷理河开门见山,“调查还在暗中进行吧?”
“您放心,绝对按您的要求,保密处理。我们正在全力搜寻……殷少爷的下落。”
“嗯。”殷理河顿了顿,切入正题,“那天晚上,别墅的安保报告说听到了枪声。后来警方赶到,现场应该找到了一把枪,有子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何由进再开口时,语气更加慎重:“殷部长,这件事我已经处理好了。对外只说可能是□□械,或者别的什么响声。那把枪……现在在分局的证物室里保管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动不了。子弹也找到了,只有一颗,一并封存着。”
殷理河闭了闭眼。封锁殷峥死讯,除了面子和政治考量,这把枪是另一个致命原因——他堂堂对外事务部部长的儿子,竟然在私人别墅里藏有真枪,还开了火。
一旦曝光,舆论会把他撕碎。
还好,何由进是他的人。两人的交情可以追溯到很多年前,何由进的外甥成诲又是殷峥的朋友,当晚也在现场。
于公于私,何由进都必须把这事压下去。
“子弹上……有血迹吗?”殷理河问,声音绷紧了些,“是殷峥的血吗?”
他其实不确定儿子是不是中枪身亡。现场太混乱,黑衣人带走了尸体,很多细节都模糊了。
“殷部长,”何由进的声音压低,“您要求封锁消息,一切从简。如果要正式查验枪弹,必须走全套司法程序,出具报告……那样就瞒不住了。所以目前,证物只是封存,尚未进行任何鉴定分析。我们的重心,还是在找人。”
殷理河听明白了。没验,所以不知道。
这反而让他心里稍定。
“何局长,”他换了个语气,带上几分推心置腹的恳切,“能不能……想办法把枪和子弹,从证物室里取出来?交给我来处理。”
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
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殷部长,”何由进再开口时,带着明显的为难,“这……证物室管理非常严格,每一件物品出入都有详细记录和多人监督。突然要把这么关键的证物提走,又没有合规手续,恐怕……难如登天啊。一旦被发现,你我都……”
“何局长。”殷理河打断他,声音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听说,市局的李副局长明年就要到龄退休了。这个常务副局长的位置,很多人盯着。”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的重量充分沉淀。
“对外事务部,明年有一些重要的国际合作项目和专项资金。如果我们能更紧密地合作,我想……市局的工作,一定会得到更有力的支持。”
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何由进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清晰、坚定了许多,但也更轻,像怕被人听见:
“……我明白了,殷部长。您放心,我会想办法。可能需要一点时间运作,但……我一定尽力。”
“好。”殷理河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你的消息。”
电话挂断。
他长出了一口气,身体向后靠进坚硬的椅背,揉了揉眉心。
自始至终,他都没抬头看一眼客厅那个紫檀木雕花博古架——就在他头顶斜上方的位置,最高一层的角落里,有一个不太显眼的空缺。
那里原本放着一个黑檀木的长条盒子。
盒子里是一把手枪,里面装着一发子弹。
那是很多年前,艾瑞克送给他的……“礼物”。
他用不上,或者说没有胆子用,一直藏在这里,几乎忘了。
直到殷峥出事,治安员一方提到“枪”,他才猛然想起。
那盒子不见了。
他猜,是殷峥某次回来时,不知怎么发现了,偷偷拿走了。
这个蠢儿子……到底惹了多大的祸?
但现在追究这些没用了。他必须把那把枪和子弹拿回来,处理掉。绝不能留任何把柄。
—
市局证物保管中心位于主楼地下二层。
这里常年恒温恒湿,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防霉剂和金属柜体的味道。
一排排灰绿色的厚重铁柜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每个柜门都贴着封条和编号。
何由进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手下的一名亲信用钥匙打开“B-17”号柜门。
柜子里整齐码放着透明的证物袋,上面贴着标签。
亲信很快找到了目标——两个标着“锦棠区临湖别墅袭击案”的证物袋。
一个里面是一把黑色手枪,另一个装着一枚黄黑色的子弹。
“局长,都在这儿了。”亲信低声说,把东西递过来。
何由进没接,只是扫了一眼:“记录做好了吗?”
“按您的吩咐,登记为‘证据链复查,临时调取’。我已经签了字,后续补一份内部说明就行。”
“嗯。”何由进这才接过证物袋,入手微沉。他快速将东西装进随身带来的一个普通公文包里,拉链拉好。“这里你盯着,我上去一趟。”
“是。”
何由进拎着公文包,转身走向电梯。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他没有注意到,在斜对面一排铁柜的阴影里,一个穿着制服、面容年轻的治安员正背对着他,假装整理档案。
等何由进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门后,年轻治安员才迅速直起身,拿出手机,飞快地打字。
消息很短,发送的对象备注是“G”。
【何已取走枪弹。】
高建贤收到短信时,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喝茶。
他放下紫砂茶杯,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殷峥在自己的别墅里遇袭身亡、尸体失踪的消息,虽然殷理河极力封锁,但瞒不过他。
刚听说时,他也吃了一惊。
谁这么大胆?
目的是什么?
他首先排除了政治对手——他自己就是殷理河最大的政敌。
但要动手,也是冲着殷理河本人去,杀个不成器的儿子有什么用?反而打草惊蛇。
他更倾向于是商业仇杀。
基业长青集团这些年扩张迅猛,得罪的人不少。长水澜脾气暴躁,独子惨死,很可能让她失去理智,做出对集团不利的举动。
这倒是他乐于看到的。
所以,他按兵不动,甚至压下了手下人想趁机爆料的心思。
用死去的孩子攻击父亲,太下作,他高建贤还不屑于此。
他更好奇的是,谁带走了尸体?为什么?
现在,殷理河让何由进取走证物室的枪和子弹,就更蹊跷了。
枪和子弹是破案的关键线索,殷理河不急着找儿子,反而急着处理证物?
除非……这把枪有问题。
高建贤和殷理河一样,先入为主地认为枪是闯入别墅的“歹徒”使用的:
高建贤以为枪是歹徒带来的;
殷理河则认为枪是歹徒在别墅里找到的,或者是从殷峥手里夺走的。
但现在看来,情况可能更复杂。
想了想,高建贤拿起手机,给自己安插在刑侦科的另一条内线发了条指令:
【立刻设法截住何由进取走的证物。必要时,可制造小意外。东西拿到后,马上转移,等我消息。】
发完信息,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无论是殷理河还是高建贤,此刻都万万没有想到——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