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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我要洗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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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发生的一切暂时都和这破旧的小院子无关。
越廷已经好几天没出门了。偶尔出去,也只是买些最简单的食物回来。
自从那天争吵、那一巴掌之后,殷峥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越廷没再把放长的锁链收回去。殷峥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以行军床为中心、半径大约两米的圆圈内。
铁链长度足够他在这个逼仄的“领地”里来回走动,甚至能走到墙角,但永远够不到那扇紧闭的木门。
当越廷坐在电脑前时,殷峥还是会搬起那把木椅子,拖着锁链,一步一步挪到他附近。
铁链的长度极限,就在距离越廷书桌半米远的地方。到了那儿,他就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他会在那里停下来,放下椅子,坐下。
就这么隔着半米的距离,默默看着越廷。
越廷从没对他的举动表示过什么。
不看他,不说话。
殷峥也不说话。他就那么看着。
看越廷专注地盯着屏幕,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图表和外文文献,有些是殷峥熟悉的生物学术语——他们毕竟同校同专业——更多则是他完全看不懂的、更深奥的内容。
有时越廷会离开电脑,走到那个简陋的操作台前。
他会戴上橡胶手套,摆弄一些瓶瓶罐罐和微型仪器。动作流畅、稳定,精准到苛刻。
取液、混合、离心、观察……每一个步骤都简洁高效,没有一丝多余。
殷峥这时就会把椅子挪到操作台旁边,安静地看。
他看着越廷被橡胶手套紧紧包裹的、骨节分明的手指,看着那双总是低垂的、此刻却明亮的眼睛。
这时的越廷,好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不再是困顿到要到处打工的穷学生,也不再是冷硬的绑架者,而是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心无旁骛的学者。
殷峥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个把他禁锢在这里的人,确实是赵昭明口中那个专业顶尖的“越廷”。
这种全心投入时散发出的、纯粹的专注力,有种奇异的吸引力。
他甚至看得有点入迷。
视线追随着那双手,看它们稳定地操作着移液器,看它们调整显微镜的焦距,看它们在本子上记录下蝇头小字。
但看着看着,殷峥注意到一点异样。
越廷的右手,动作似乎没有左手那么流畅。
在某些需要精细用力的步骤,他会不自觉地多用左手,或者让右手动作的幅度变小、速度放慢。
不明显,但殷峥看得很仔细。
他受伤了?
什么时候的事?
怎么伤的?
是搬货的时候吗?
殷峥没问。越廷也绝不会主动说。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古怪的、沉默的平衡。
时间缓慢轻松地流淌着,它的节奏不会因任何人事停留。
徐相章留下的书和笔记很多,大部分是专业书籍。但越廷在整理时,从一摞旧书的底部,翻出了一本薄薄的、印刷还算精美的彩色画册。
封面褪了色,写着《全境一览》几个字。是本很多年前出版的旅游导览。
他随手翻开。
第一页是雪山。连绵的银色峰峦刺破蓝天,底下配着几行小字,介绍着某个叫“玉龙脊”的地方,说那里有终年不化的积雪和冰川湖泊。
越廷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冰冷的纸面。
然后翻页。
第二页是海。
一大片毫无保留的、蔚蓝到令人心悸的海水,占据了整幅页面。阳光碎金般洒在海面上,远处有白色的帆影。
近处,细腻如粉末的白沙滩蔓延开来,沙滩边缘种着一排挺拔的椰子树,叶子在风中舒展。
画面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标注:青弥岛--海极市。
越廷的手指轻轻点在那片蔚蓝之上。
“那里是青弥岛。”
坐在他旁边半米外的殷峥,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客厅里却很清楚。
越廷没转头,手指还停在那里。
殷峥看了一眼他的侧脸,继续道:“青弥岛,在最南边的海极市。天特别蓝,海也特别清,沙子细腻,椰子树……很多。”
他顿了顿,脑子里闪过一些记忆碎片——比基尼女郎,喧闹的音乐,冰镇的椰青——话到嘴边,赶紧咽了回去。
“……反正,挺漂亮的。”
越廷这时才转过头,看向他。眼神很静,没什么情绪。
殷峥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讷讷地别开脸:“……就,海水很漂亮。”
“哦。”越廷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转回头,目光又落回画册上那片蓝。
他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页面上轻轻摩挲,像是要透过纸张,触摸到那想象中的温度和湿度。
正要翻下一页时,耳边传来殷峥小心翼翼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试探:
“我们……我们可以一起去。”
话一出口,殷峥自己先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紧接着,他像是要补救什么,又急急地加了一句,声音更轻,像一个怕被戳破的泡沫:“……如果你愿意的话。”
越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再次看向殷峥。
“你想和我一起去?”
这一次,他的眼神非常专注。
没有审视,也不再冷漠,而是很深、很静的注视,仿佛此刻他的世界里,只有眼前这个人,和这句突兀的邀请。
殷峥怔住了,被他这样的目光全方位包围,像陷入一片温暖的深潭。
他不自觉地点头,重复道:“是……我想和你一起去。”
越廷静静地看了他几秒。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然后,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画册上。手指翻过页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刚才那句话,像投入深海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没有回音。
殷峥却觉得自己的心还在半空悬着,随着那无声的涟漪晃荡。
他盯着越廷新翻开的那一页——好像是片火红的枫林,又或者是晚霞——却什么也看不清。
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自己刚才那句脱口而出的话,和越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
不知道越廷会怎么想。
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过了很久,久到越廷几乎快把整本画册翻完,殷峥才慢慢回过神。
他默默搬起椅子,挪回行军床边,坐下。
该睡觉了。
越廷像往常一样走过来,将他手腕上的锁链上推,轻轻按压纱布,检查伤口的愈合情况。
等脚踝也按压完,越廷观察殷峥看起来没有疼痛的样子,于是替他重新扣好锁链,随后关了客厅的灯,走回自己卧室。
门关上,客厅陷入彻底的黑暗。
殷峥躺在行军床上,心跳在寂静中鼓噪,一声比一声响。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勾勒出画面——
蔚蓝澄澈的海水,白色的沙滩,他和越廷并肩走在沙滩上,海浪没过脚踝……
光是想象,就让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撞得胸口发疼。
他伸手按住心口,强迫自己闭上眼。
睡觉。别想了。
第二天殷峥醒来时,越廷已经坐在电脑前了。
殷峥昨晚没怎么睡好,辗转反侧,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瞪着天花板上模糊的裂纹发呆。
自从被关在这里,对时间的概念一变再变。
最初的日子,一天像一辈子那么长,每一秒都难以忍受。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日子……竟然变得正常了。
一种与世隔绝的、诡异的宁静。
没有电话,没有派对,没有父母刺耳的争吵,也没有朋友和情人虚浮的喧闹。
只有这个房间,这张床,这些锁链。
还有越廷。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蓦地一沉。不行!
他闭了闭眼,把那股突如其来的、复杂的情绪压下去,换上平时那种带着点讨好的温顺神色。
无事可干。
他还是搬起椅子,拖到越廷身边。
刚把椅子放下,越廷突然站了起来。
殷峥还抱着椅背,心里立刻紧张起来,以为他又要做什么。
越廷却只是走到木门边,伸手,握住门把手,向外一推——
“吱呀——”
木门开了。
霎时间,一大片金灿灿的、带着暖意的阳光,毫无阻挡地涌了进来!
光芒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客厅,空气里飞舞的微尘在光柱中清晰可见。
光线在地面上投出一块明亮的、不断扩大的四边形,边缘随着门扇的晃动而微微颤抖。
殷峥猝不及防,被强光刺得偏过头,眯起眼睛。
等瞳孔慢慢适应了这久违的光明,他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是阳光。
真正的、冬天的、上午时分的阳光。足够温暖,带着干燥的气息。
他也第一次看到了这个密闭空间之外的景色。
门外是一个小小的水泥院子,地面坑洼,散落着碎石和枯黄的杂草。
院子被一人多高的水泥墙围得严严实实,除了灰墙、枯草和一方被墙框住的、灰蓝色的天空,什么也看不见。
这是什么地方?
郊区?
某个废弃的厂区?
殷峥心里冒出无数疑问,但他没问出口。因为越廷已经走回来,重新在电脑前坐下。
仿佛刚才开门的举动,只是随手为之,没有任何特殊含义。
他就这么把门打开了?
不怕自己喊叫?不怕被人听见?
殷峥抱着椅子,看着地上铺撒的金色光线,心里那点被勾起的希望和疑虑交织着,沉甸甸的。
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椅子,像往常一样坐下。
或许是这扇开启的门,给了殷峥一丝勇气。
他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
“越廷……我想洗个澡。”
越廷点击鼠标的动作顿住,几秒后才转过头,伸手拉过他的手腕,想揭开纱布再看看。
殷峥忙道:“伤已经好了。”
越廷也不再继续,弯腰要去查看他脚踝,殷峥把脚往后缩了缩:“脚上的也好了,一点都不疼了。”
越廷直起身,看着他:“真的要洗?”
殷峥有点难为情,但还是点了点头:“我……我好久没洗了。”
他原本想说“我都觉得臭了”,话到嘴边,实在不好意思。
越廷点了下头:“好。”
他先解开了殷峥两只手腕的锁扣。
“脱衣服。”
殷峥一愣:“在这里?”
越廷走到门边,把门关上。现在,整个客厅又变成了一个完全封闭的、只有他们两人的空间。
他走回来,站在殷峥面前:“对,在这里。”
殷峥脸上一热,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他想问“不去浴室吗?”,可看着越廷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话又吞了回去。
他先把外面那件属于越廷的黑色羽绒服脱掉。
里面只剩一件他自己的黑色高领羊绒衫,穿了太久,袖口和领口都有些起球。
双手交叉抓住毛衣下摆,正要往上掀时,殷峥动作顿住了。
他里面……什么都没穿。
这个认知让他耳根发烫,抬眼偷偷瞥向越廷。
越廷就站在那儿,看着他。眼神很直接,没什么避讳,也没什么欲望,就是看着。
殷峥一咬牙,手臂用力,毛衣从头上脱了下来。静电噼啪作响,细小的蓝光在干燥的空气里炸开。
冷空气瞬间包裹住裸露的上身,殷峥打了个寒颤,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下意识地抱住了手臂。
越廷上前,快速解开他手腕上残留的纱布。伤口确实完全愈合了,只留下一圈颜色稍浅的皮肤。
然后他拿过一条锁链,套在殷峥左手腕上扣好。
接着,他蹲下身,解开殷峥双脚的锁扣。
“脱吧。”还是那句话。
殷峥抱着手臂,冷得微微发抖。
他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等着自己脱裤子的越廷,终于忍不住惊疑道:“就……就在这里?”
越廷抬起头,目光定定地看着他:“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