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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黄雀在后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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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按约定,开车去青山公园。路上就感觉不太对,绕了几圈才过去。结果……”
何由进咽了口唾沫,把过程掐头去尾、模糊了细节,但核心矛盾讲清楚了,“在公园后山那条僻静的路上,被人伏击了。车胎被扎,至少两拨人,都蒙着面,身手……很不一般。他们就是冲着箱子来的。”
“两拨人?”殷理河抓住了重点,声音沉了下去。
“是。一拨人缠住我抢箱子。后来又杀出来一个更狠的,跟第一拨人打起来了。”
何由进语速加快,努力传递出当时的混乱与凶险,“他们就在我眼皮底下抢……最后,枪被后来来的那个狠的抢走了,子弹被第一拨人抢走了。他们听到有车来,全跑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后怕和恰到好处的愧疚:“殷部长,我……我尽力周旋了,但他们人太多,下手太黑,我孤身一人,实在……没保住东西。我也受了点伤,车子也废了。”
殷理河在电话那头沉默。何由进不由得心里发寒。
许久,殷理河才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看清楚是什么人了吗?”
“全都蒙着脸,天又黑,根本看不清。”何由进连忙回答,这是实情,也是最好的托词,“但肯定不是寻常路数。尤其是后来那个单独行动的,下手干脆利落,要不是突然来车了,他会动手杀人的!”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何由进手心冒汗,他知道殷理河在判断,在权衡——是怀疑他监守自盗,还是相信这番说辞。
“你觉得,”殷理河终于再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消息是怎么走漏的?你提东西出来,不过一个多小时。”
这句话问得尖锐。
何由进心跳如鼓,但早有准备:“殷部长,我以我的前程担保,我这边绝对没有走漏半点风声!从证物室出来,我谁也没联系,直接开车就往约定地点去。路上我还特意绕了远,观察了很久。”
他刻意停顿,留下一点暗示的空间,“除非……是对方从更早就盯上了,或者,消息源头……不止一处。”
他把皮球小心翼翼踢了回去,暗示问题可能出在殷理河自己那边,或者证物室本身就不干净。
殷理河何等精明,自然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那边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何由进的话,结合“两拨人”且“互相攻击”的信息,让他瞬间想到了好几方势力——高建贤?长家?长家的敌人?带走殷峥的凶手?
不得不说殷理河和何由进想到一块去了,一个没多一个没少。
“你人没事吧?”殷理河再开口时,语气居然缓和了一丝丝,带着一种虚伪的关怀。
“还好,皮外伤,就是吓得不轻。”何由进苦笑,“部长,这事……我办砸了,辜负了您的信任。”
“事情已经发生了。”殷理河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对方有备而来,你一个人,双拳难敌四手,也情有可原。”
这句话让何由进心头一松。
“不过,”殷理河话锋一转,“东西流落出去,终归是个麻烦。比留在市局的证物室还要糟啊。”他意有所指。
“我明白。”何由进立刻表忠心,“后续如果有任何风吹草动,或者需要我配合调查今天伏击者的线索,我定义不容辞。今天的事,我也会烂在肚子里。”
“嗯。”殷理河含糊其辞地应了一声,“你先处理好自己的事,车子、伤势,别留下把柄。今天这个电话,没打过。”
“我明白,部长。”
电话挂断。
何由进拿着传来忙音的手机,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又是一层冷汗。
他有必要这么追求进步吗?何由进第一次怀疑起自己来。
差点把命搭上!
而殷理河那边,放下电话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生气?
当然生气!
到嘴的东西飞了,还暴露了更多不确定因素。
但比起生气,更多的是警惕和算计。
枪和子弹牵扯的势力比他想的复杂,竟能引来至少两方人马即时抢夺。
这两拨人都是冲自己来的吗?
子弹落在谁手里?
枪又被谁夺走?
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他殷理河还不知道的秘密?
到底都是谁?!
殷理河焦头烂额。
—
研究院,三区宿舍。暖气开得很足,与窗外呼啸的寒冬像是两个世界。
连景推开门,带进一股冰冷的锐气。趴在床上的连文立刻扭过头,苍白的脸上带着询问。
“哥哥你别动!”连景快步过去,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按住想要撑起身的连文。
他的鼻尖和脸颊还冻得微红。
“东西呢?”连文声音有些哑,背上的鞭伤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扯着疼,“看到是什么了吗?”
连景没马上回答。
他在床边坐下,把身上沾着枯叶和冰屑的黑色外套脱掉,顿了顿,才从贴身内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袋子外面贴着带编号的标签,边缘被他的体温焐得有些软。
袋子里,一把手枪沉默地躺着,黑色的枪身在室内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连文瞳孔骤然收缩:“你怎么带回来了?!我是让你暗中跟踪,看清是什么人就回来!”
“我本来只想看看,”连景挠了挠微湿的头发,有点赖皮地扯了下嘴角,可眼神里还留着刚才林中搏杀的凶狠,“可当时乱得很,四五个人打一个,我就想……干脆拿回来,哥哥你亲眼看看,比我说强。”
“胡闹!”
连文语气重了些,牵动伤口,眉心蹙紧,“跟踪最重要的是不暴露!你突然跳出去,别人不就发现多了个人吗?”
“我裹得严实,戴着全罩面罩呢,一寸皮肤都没露。”
连景忙凑近些,压低声音讨好哥哥,“而且现场乱糟糟的,抢的那帮人也蒙着脸,那个开车的治安员冻得跟鹌鹑似的,魂都吓飞了,哪分得清谁是谁?”
连文看着他,弟弟的眼神亮得有些不正常,那是肾上腺素还没完全褪去的兴奋,混合着少年人的莽撞。
他深深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又沉又无奈。
连景这性子,像野火,冲动,随心所欲,认准了就不管不顾。
说了多少次,纹风不动。要不是自己背上这伤动弹不得,绝不会让他去冒这个险。
他为了追踪高建贤的通讯网络,耗费了巨大心力,借助研究院某些不便明言的设备才勉强侵入。
高建贤和一个新号码联系时,他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信号源,顺藤摸瓜,锁定了取货人的实时位置。
本意只是让连景去暗中确认一下,摸清是哪路人马,谁成想……
“算了,”连文闭了闭眼,压下背部的抽痛和心头的忧虑,“东西拿来,我看看。”
连景却没立刻递过去,反而把证物袋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神秘兮兮地,几乎是用气声说:“哥哥,你先别碰,仔细看……有没有觉得,这枪……哪里不对?”
连文闻言,凝神看去。
隔着那层透明塑料,手枪的轮廓线条,乍看之下,确实和常规的制式武器相差仿佛,通体漆黑,透着工业制品的冷感。
但……在他这样的行家细看之下,处处透着异样。
枪身的材质绝非普通的金属或工程塑料,极致的黑,光线落在上面仿佛都被吸了进去,只留下一种厚重、致密、生物甲壳般的质感。
枪柄处的纹理也不是简单的防滑凸点,而是精细的、层层嵌套的几何凹槽。
令人侧目的是扳机护圈上方,那个指甲盖大小的暗色区域。表面是类陶瓷的平滑,边缘与枪身融合得毫无接缝。
仔细看时,能察觉其下有极其细微的、蜂窝状的纹理暗影。
连简的指尖悬在证物袋外,虚点着那个位置:“看这里,哥哥。这不像保险,也不像普通的辅助瞄具。我在训练资料里见过类似的示意图……这应该是动态捕捉与智能校准的集成接口。”
连景是在研究院的阴影里长大的,见识过不少游走在现行科技边缘甚至之外的造物。
他一眼就感觉出了这把枪身上的不同。
所以当时在林中,眼看局势将定,他才改了主意——不是“看看”,而是必须把这东西带回来,给哥哥看。
“这枪……”连文的声音也沉了下去,“来路不一般。”
“何止不一般,”连景把袋子轻轻放在连文手边的床单上,眼神亮得灼人,“哥哥,你摸摸这袋子外面,感觉一下这质感……比研究院提供的还要精密呢。可真是少见了。”
连文没有去摸。
他盯着那把枪,隔着塑料袋,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层哑黑的外壳,看到里面更深的、令人不安的真相。
冰冷的金属,沉默的杀器。
几乎同一时间。高建贤的书房。
壁炉里燃着真实的木柴,噼啪作响,驱散着窗外寒冬的凛冽。
高建贤喜欢这样真实的火焰带来的真实的温度。
他只开了书桌上那盏老式台灯,暖黄的光晕圈出一小片宁静的空间。
灯光下,他举着另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颗黄黑色的子弹。
弹尖部位,还粘着些许已呈深褐色的、干涸的血迹。
他对着光,缓慢转动证物袋。
子弹外形符合标准制式,底火平整,铜被甲光滑……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是金属的色泽吗?在灯光下,似乎比常见的子弹更暗沉一些,反光非常柔和。
最让他觉得不对劲儿的,是弹壳与弹头的结合处。
那里有一圈极其细微的接缝,所有子弹都有。
但这颗子弹的接缝太规整了。
规整得像用激光雕刻出来的,宽度均匀得惊人,完全没有普通冲压工艺留下的那一点点肉眼难辨的、自然的挤压或毛刺痕迹。
一种模糊的熟悉感,混杂着复杂的怀疑,爬上心头。
好像在哪儿……见过类似的东西。
他冥思苦想。
是……
在“大人” 那里吗?
他不记得,不能确认,只是感觉。
这个“感觉”让他端着袋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他放下袋子,任由它落在铺着软垫的书桌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沉吟良久,指节在硬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节奏缓慢而沉重。
最终,他还是起身,走到那面顶天立地的红木书柜前。
手指在雕花装饰的特定位置,遵循一定的顺序,先后按下。
轻微的机括声响起,一块看似严丝合缝的侧板无声滑开,露出内里一个空间不大的金属保险箱。
箱门打开。
里面没有文件金条,只静静躺着一部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黑色通讯设备。
他取出设备,回到书桌前。
将那颗带血的子弹,小心地从证物袋中取出,放在一张洁白平整的打印纸上。
调整台灯的角度,让光线均匀而充分地照亮弹体的每一个细节,打开专业拍摄模式,捕捉下弹体360度的影像,尤其是那处血迹和奇异的接缝纹路。
完成后,他打开设备上唯一一个加密通讯应用。联系人列表里只有一个没有任何备注的代号。
选中。
附言简洁:
【大人,发现可疑物,请您鉴别。】
发送。
高建贤放下手机,坐回椅子里,目光重新落在那颗沾血的子弹上。
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他轻微的呼吸声。
他沉默地等待着。
几分钟后,加密手机屏幕无声亮起。
新的消息,来自那个代号。
内容简短,却让高建贤立刻坐直了身体:
【把东西送过来。】
果然,大人是认识的。
子弹不一般,那么枪必然也不一般。
一心只想升官的专业政客高建贤很苦恼。
这都是些什么人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