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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祈求他的回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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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廷晚归那一晚后,殷峥变得更加难以离开他。
只有看见他,待在他身边,那黑色海水的窒息感才不会漫上来。
日子看似照旧。
越廷大多数时候依然沉默。但殷峥就是能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变得……更难接近了。
殷峥有时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句话,得到的回应常常只是简短的一两个音节,或者干脆是沉默。
他惶惶不安,反复想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
他的四肢在缓慢恢复。尤其是左手,虽然动作间还有明显的滞涩和隐痛,但比起依旧乏力的双腿和不太灵便的右手,状况已经好上太多。
他模糊地记得,那个窒息混乱的晚上,左手关节好像又错开过?大概是越廷及时给他处理了。
想到这些,他心里泛起一股复杂的滋味,难言酸楚,说不清是后怕,还是别的什么。
那张专属于他的折叠躺椅,依旧放在老位置,越廷的椅子后面。
殷峥需要靠近他,需要他的背影在视线之内。于是越廷在电脑前学习或工作时,他就默默躺在后面。
越廷很少回头看他。
只有在他故意弄出些稍大的动静,比如一声痛哼,或是东西碰落,越廷才会转过头,目光淡淡地扫过来,确认他没事,然后便转回去。
殷峥说不清的失落。
明明之前……不是这样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很少再想起自己是个被囚禁的人?
囚禁吗……
他看向大开的木门。
天色是灰扑扑的,没有太阳,但也不是那种沉重、要压死人的铅灰。风从门外吹进来,拂过他的脸。
他的目光落在门外那几株丝兰上。它们好像长高了一点,叶片也更加肥厚硬挺了。
在丝兰旁边的碎石缝隙里,他甚至看到了一些星星点点的、绒绒的绿色。是别的野草,悄悄冒了头。
吹进来的风,似乎也没那么刺骨了。
冬天……要过去了吗?
春天要来了吗?
殷峥不知道现在的具体日期。他好像……也不太在乎了。
和越廷两个人在这里生活的日子,感觉很长,又好像很短。
他看着大开的门。
只要他愿意,拖着还不利索的腿,他随时可以走出去。
走出这扇门,走出这个院子,走到外面的世界去。
但他从未有过这个念头。直到此刻,他才猛然意识到这个“可以”。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他迅速抛开了。比起“出去”,他此刻更渴望的,是越廷看向他的眼神能回到从前。
他很想问越廷:那天晚上,你是生气了吗?为什么……不理我了?
他正想着,越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门边,将木门关上了。
“吱呀”一声,隔断了外面灰白的天光和那点微弱的绿意。
越廷走到他身边,俯身,捏了捏两条腿的膝关节,又分别检查了左右手的肘关节。
确认无事后,他才抬眼,对殷峥淡淡道:“起风了。”
从越廷触碰他的那一刻起,殷峥全身不自觉地绷紧。他紧紧盯着越廷的脸,想从那一片平静无波里看出点别的。
不耐?
关切?
什么都没有。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越廷说“起风了”,是在解释为什么关门。因为自己刚才正对着门外的丝兰发呆。
殷峥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嗯,关上吧,是有点冷。”
越廷没再说话,坐回了电脑前。
殷峥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那股强烈的冲动混杂着委屈又涌上来。他想叫他,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越廷……”
他竟真的喃喃出了声。
越廷回过头。
殷峥吓了一跳,心脏怦怦直跳。
越廷用平静的眼神看着他,无声地询问。
殷峥喉咙发干,勉强挤出笑容:“我……我想问,晚上吃什么?”
“排骨粥。”
越廷回答得很快,面无表情。
“……哦,好。”
越廷看了他几秒,确定他没什么再说的,又转过头继续看资料。
殷峥的笑容僵在脸上。这根本不是他想问的。
他想问的是:你为什么不理我了?
可人家明明回答了你的问题,怎么能叫不理呢?
一种烦躁又无助的感觉攥住了他。不对,不是这样的。之前的越廷不是这样的。
他呆呆地躺回去,心里空落落地发慌。
傍晚,越廷端着小锅过来。锅里飘出的,却不是熟悉的粥米香。
“能自己吃吗?”他看了一眼殷峥的手。
殷峥手指蜷缩了一下。他的左手好些了,把锅放在椅子上的话,自己拿勺吃是可以的。
但他垂下眼,声音很低:“……不能。”
越廷拉过椅子坐下,用小勺舀起锅里的汤,吹凉,递到他嘴边。
“今天……不是说吃粥吗?”殷峥喝下一口,是排骨蔬菜汤,加了点白胡椒,味道很新鲜,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换了。”越廷言简意赅。
“哦。”殷峥不再问,乖乖喝汤。也许……越廷也吃腻了粥吧。
两人沉默地吃完这顿饭。越廷收拾好,走到了操作台边。
殷峥看见他从操作台下面,抽出了一个黑色的箱子,放在了台面上。
越廷的背影挡着,殷峥看不大清具体情形。只隐约看到那箱子的边缘似乎向两侧延伸开了,幽蓝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
像一台电脑。一台……很特别的电脑。
越廷站在那里,手指似乎在虚拟键盘上操作,发出极其轻微的、规律的“滴”声。他在输入什么。密码吗?
他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背影挺直,像一尊冻结的雕像。
殷峥看着看着,眼皮开始打架。很奇怪,只要越廷在视野里,哪怕是这样冷淡疏离的背影,他也能感到一种扭曲的安心,倦意很快袭来。
就在他意识即将滑入睡眠边缘时——
“吱呀。”
一声清晰的、木门被推开的声音,将他猛地惊醒。
客厅里,已经没有了越廷的身影。
殷峥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去哪了?
好在客厅的灯还亮着,小太阳也依旧散发着稳定的暖光,这让他勉强能维持镇定。
但脑子里已经乱成一团:这不是他去工作的时间,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他去哪里了?做什么?
这些问题无人解答,在他脑子里反复盘绕,一圈又一圈地缠成一团。睡意全无。
他只能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昏暗的光斑,看不了几秒,又忍不住扭头死死盯住那扇紧闭的木门。
时间被恐慌拉得无比漫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殷峥觉得那黑色的、冰冷的海水,似乎真的从意识深处漫溢出来,渐渐淹没了床脚,漫过了小腿……
那股熟悉的、令人绝望的窒息感,又开始扼住他的喉咙。
他竭力控制自己,拼命告诉自己:越廷很快回来,他一定会回来,就像以前每一次一样。
就在他觉得快要撑不住,马上又要被拖入那片深海时——
“吱呀。”
木门开了。
越廷回来了。
刹那间,那臆想中淹没他的黑色海水,哗啦一声退得干干净净。空气重新涌入肺叶。
殷峥急切地、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看向门口,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越廷……”
越廷站在门口,没动。
他浑身湿透。发梢的水滴坠落,衣服不断渗出冷水,很快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几缕黑发贴在苍白的额角。
外面下雨了吗?
他的眼神看向殷峥,很冷,很陌生。
望着那样的眼神,殷峥心里的喜悦和庆幸瞬间冻结,只剩下冰冷的害怕。
他不知道越廷怎么了。
他强撑着,小心翼翼地挪下床,双脚落地时还有些发软。
他一步一步,挪到越廷身边,伸出手,想去够越廷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很凉,沾着湿冷的水渍。
“下、下雨了吗?擦……擦擦吧。”殷峥声音发抖,想去拿毛巾。
越廷的手动了一下,淡淡地、却不容置疑地推开了殷峥的手。
“不用。”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说完,他不再看殷峥,径直走向他自己的卧室,很快拿了一套干净衣服出来,然后转身进了浴室。
“哗啦啦——”浴室里传出水声。
现在外面下雨,温度更低,他又淋了雨,还洗冷水澡……
殷峥从未如此担心过一个人。他杵在客厅中央,手足无措。
越廷很快就出来了,头发擦得半干,换上了干爽的衣服,但脸色似乎比刚才更苍白了些。
殷峥想过去拉他到床边,那里有小太阳,暖和。
他刚伸出手,越廷便轻轻拉开了他的手。
“去睡吧。”他的嗓音依旧平静。
说完,他走进了自己的卧室,关上了门。
“咔哒。”
这是第一次。越廷撇下他,回了自己的卧室。
之前,他都是趴在自己床边睡的。
殷峥的腿根本不能长时间站立,已经开始发抖。他摇摇晃晃地退回到行军床边,坐下,眼睛却还盯着那扇关上的卧室门。
慌张,不安,还有被抛弃的恐惧,席卷了他。
他强迫自己躺下,拼命用理智说服自己:越廷趴在自己床边睡了那么久,一定很难受。那张行军床很小,只够躺一个人。自己怎么就从来没想过这一点呢?他回去自己床上睡,是正常的,应该的。
对,应该的。
他闭上眼睛,命令自己睡觉。
可是不行。
不行。
完全不行。
那股潮湿的感觉又来了。是来自海水的、黑暗的、无边孤独的潮湿。
它们有形质般在他周身旋转、凝聚,渐渐形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将他包裹,隔绝了空气。
他仰起头,大口呼吸,但空气还是越来越稀薄。
在那无形的墙即将彻底封死的最后一刻,他再也受不了了。
他坐起身,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用了好大的勇气,他才慢慢地、艰难地挪下床,一步一步,挪到那扇门前。
他抬起状况好些的左手,用指关节,极轻地碰了一下门板。
没有回应。
他加大了一点力道,用手背叩击。
“叩、叩。”
还是没有回应。
他不敢再敲了,怕越廷生气。身体顺着门框,慢慢滑坐下去,蜷缩在冰冷的地上。
他开始小声地、一遍遍地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哀求和颤抖。
“越廷……越廷……”
“越廷……”
卧室的隔音并不好。
从殷峥下床的动静,到他挪到门边,第一次极轻的叩门,越廷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殷峥就在外面。
他听见那小声的、带着试探的呼唤,听见他支撑不住滑坐下去的窸窣声,听见那呼唤声逐渐变大,染上哽咽,最后变成断断续续的、嘶哑的哀求。
越廷站在自己的床边,没有坐下。他面朝着门的方向,在昏暗的光线里,冷冷地听着,看着。
直到门外的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哭音。
他终于走了过去,拉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