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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誓言的吻 ...

  •   殷峥无力地半倚在门框边,大半个身子委顿在地。一听到开门声,他立刻抬起头。

      看见越廷的脸的瞬间,他脸上绽开一个笑容,说不清是讨好还是幸福,混杂着未干的泪痕,显得脆弱又混乱。

      “越廷……”他哽咽。

      越廷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卧室里开的灯在他身后。光线将他身影的轮廓勾勒出来,向前投下,将门前蜷缩的殷峥完全笼罩在他的影子里。

      他静静地看了地上的殷峥几秒。

      终于,俯下身,手臂穿过殷峥的膝弯和后背,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殷峥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像是害怕,但随即又迫不及待地将脸埋进越廷的肩膀。

      见越廷抱着他朝客厅走,似乎要把他放回行军床,殷峥挣扎起来。

      “不……不,我想……我想看着你。”他急急地说,声音里满是惊恐,“别放我回去……我想看着你。”

      他挣扎得厉害,越廷停住了脚步。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殷峥写满哀求的脸。

      越廷抱着他,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卧室,将他轻轻放在自己的床上。

      殷峥一被放下,见越廷起身,以为他又要走,急急地拉住他的手。

      “越廷!你别走……我们……我们像以前一样,不好吗?”他语无伦次,只想抓住点什么。

      “以前?”

      越廷站在床边,抽回被抓住的手,俯视着他,声音很冷。

      “你说的以前,是指你带人打我的时候吗?”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轰然劈在殷峥头上,脸上瞬间褪去了血色,苍白无比。

      他张着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可怕:“不……不是,我是说……我们……在这里的时候……”

      “这里?”

      越廷短促地、讥诮地笑了一下。

      他在床边坐下,眼神冷漠,专注地看着殷峥,像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

      殷峥被他这样的眼神吓到了。“我……我错了,越廷,对不起,我不该……”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越廷打断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剖析般的寒意,“你为什么那么看我不惯?”

      殷峥惊慌失措地看着他,眼神失焦,一时没有听明白。

      “就因为我拒绝了你的组队邀请吗?”越廷问,“就因为这个?”

      比赛?组队?

      这些词对殷峥来说,突然变得无比遥远。他几乎要想不起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是了。好像是有那么回事。是因为越廷拒绝了他的组队邀请……从那时候起,他看越廷就总觉得碍眼。何况他还去和高虞组队……

      讨厌他那副总是平静无波、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讨厌他看人时那种……

      那种眼神。

      冷漠的,疏离的,轻蔑的……和殷理河和长水澜那么相像的眼神!

      想起父母,想起过去种种习以为常的漠视和冷待,想起他对越廷做的一切,殷峥的脸色变得痛苦不堪。他去抓越廷的手,指尖冰凉。

      “对不起,我……我不能……”

      他慌张得说不出话,那些深植于骨子里的、连自己都羞于承认的迁怒的恶意,他无法宣之于口。

      越廷看着他挣扎,眼神空洞,声音却愈发冰冷清晰:

      “你知道我刚才去哪里了吗?”

      殷峥忙摇头:“我不知道,你说,你说……”只要越廷还愿意跟他说话,只要还愿意交流,就好。

      “我有一个养父。他死了。”

      越廷盯着殷峥的眼睛,“我刚才是去埋他骨灰的地方看了看。”

      殷峥心里一紧。

      “你知道他为什么死吗?”

      殷峥茫然地摇头。

      他甚至不知道越廷有养父。他一直只知道越廷是个家境贫困的孤僻学生。他们在这里这么久,越廷从未提过任何亲人。

      “我……我不知道你的家人……”殷峥愧疚地低下头。

      “我没有家人。”

      越廷的声音很冷,“我的养父,他也不是我的家人。”

      他转回头,视线似乎穿过了卧室的门,落在客厅操作台那个黑色箱子上。

      他现在知道那是什么了。一台加密计算机终端。他已经打开了它。

      那把悬浮的“小尺子”只是第一把钥匙。真正想打开核心数据,还需要密码。

      他一次次尝试,一次次报错。

      最后一次,他输入了六位数字——是他十五年前,被徐相章从孤儿院带走的那一天的日期。

      他收养他的那一天。

      密码正确。

      那一刻,越廷心里的震撼难以形容。复杂的情绪翻江倒海。

      他真的不明白徐相章这个人。

      他那么疯狂地对待自己,切割自己的血肉作为样本,禁锢自己、从自己脊椎里一次又一次抽取脑脊液……他无视自己这么多年承受的痛苦。

      可到最后,他还是用他“制作”出来的东西,救了自己。

      他留下了两个箱子。一个灰色的,里面有价值连城的K剂,也是靠着它,他才能带走殷峥。

      另一个,就是这个黑色的终端,里面是他毕生的研究心血,包括K剂在内的各种药剂详细配方。

      而打开这两个箱子的密码,一个是他在身份证明上的生日,一个是他被收养的日期。

      都是独属于他和徐相章之间的、扭曲的“纪念”。

      为什么?

      为什么!

      所以,刚才他去了青山,去了那两棵松树下。

      他要去问徐相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

      在他最幼小无助时,给过他一丝类似父亲的温暖,然后又亲手将这一切剥夺、碾碎。

      他抚育他,又折磨他。

      山顶空寂无人,唯有残叶簌簌。

      黑沉夜空,无星无月;阴湿泥地,白骨成灰。

      一个死人,不会给他任何答案。

      再也不会。

      ……

      越廷将视线拉回,重新聚焦在殷峥脸上,再次问道:

      “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殷峥一惊:“我……我不知道。”

      他甚至想象不出具体的情景。

      “我没有家人。”越廷重复了一遍,声音冷漠,“六岁以前,我生活在孤儿院。”

      “六岁的时候,院里说有个好心的集团选中了我,可以去一个很美的地方接受教育和照顾。我去了。原本也没抱希望,我知道自己不会有那么好的运气。”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果然。”

      他黑沉如墨的眼睛漠然地看着殷峥的下巴,那里藏着一颗殷红如血的小痣。

      “到了以后,他们又说不能去了。把我们送回原先的孤儿院,但孤儿院不肯再收留,说送出去的孩子,不能再回来。”

      “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我的养父出现了。他说,他要收养我。”

      殷峥小心地看着他的脸色:“那……那他对你好吗?”

      “不好。”越廷凝视着他,很平静地说出这两个字。

      殷峥的手抖了一下。

      “但不管怎么样,没有他,我不可能活下来,长大。”越廷继续说,“我原本答应了他,只要我帮他做完最后一件事,就当我们之间的恩怨两清。我还清他的抚育之恩,从此……”

      他想了想,找到一个词。

      “从此,我就自由了。”

      “但是,”他的声音骤然变冷,“在我住院的时候——因为他来看我——他死了。”

      殷峥猛地松开了抓着越廷的手,像是被火烫到一样,往后瑟缩了一下。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越廷,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住、住院……是因为我……我害你住院的那次吗?”

      越廷冷冷地看着他。

      “对。”

      他无情地吐出这个字。

      “在那条巷子里。因为你带人来殴打我,我受伤住院。我的养父,他来了。然后,他死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但在这寂静的卧室里,一字一句都清晰无比地钻进殷峥的耳朵:

      “现在,这个世界上,只剩我自己了。”

      殷峥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巨大的愧疚、懊悔和恐惧将他淹没。

      他不顾一切地扑过去,用无力的手臂紧紧抱住越廷,仰起脸,两行泪水滑落。

      “对不起……越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这样……”

      他缩在越廷怀里崩溃地哭泣,像个做错事无法挽回的孩子。

      哭着哭着,他忽然仰起脸,泪眼模糊地看着越廷,语气急切而坚定,带着一种发誓般的决绝:

      “但你不是一个人!我会陪着你!我会永远在你身边,你相信我!”

      “你不是一个人……这个世界上,你不是一个人!”

      听到这句混杂着哭腔、像是誓言又像是哀求的话,越廷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

      他的黑沉沉的眼珠,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笼住殷峥的泪眼。

      他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问:

      “你能做到吗?”

      “我能!我能做到!”殷峥用力点头,眼泪淌得更凶,几乎要喘不上气。

      殷峥不间断地哭泣着承诺,不知过了多久,在他抽噎的间隙,头顶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回应。

      “好。”

      殷峥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越廷,也不知道该如何弥补自己铸成的大错。巨大的情感冲击和赎罪般的冲动驱使着他,他本能地仰起头,毫无章法地去亲越廷。

      够不到嘴唇,就去亲他的下巴,一下一下,啄吻得又急又密,害怕被推开。

      许久,在他因心伤而绝望,眼泪又一次无声滑落时,他被越廷整个提起,抱坐在腿上,紧紧地搂住!

      越廷掐着他的后脖颈,一个远比他在深陷幻觉索求时更激烈、更疯狂的吻,重重落了下来,堵住了他所有未尽的言语和呜咽。

      殷峥内心狂跳,头晕晕地像醉倒在云里,无力的手指攀在越廷的锁骨上。

      唇舌交缠间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殷峥丝毫感觉不到疼,他咽下不知是谁的血还是唾沫,竭力地回应着这个仿佛要忘却一切时间与痛苦的、漫长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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