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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像在揉他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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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上散落的空酒瓶“哐当”对撞,暗红色的酒渍一大块一大块,空旷狼藉的客厅,垂坠的水晶灯,四下乱晃的视线,落地玻璃的反光,扭曲的人影,男男女女的嬉笑与尖叫混成一片……
所有人影和声音骤然退去,只剩下门口的成诲惊恐的呼喊。
“万杭!”
惊惶中手机从指间滑落,砸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空洞的一声脆响。
天旋地转。
视野猛然仰面朝上——
“砰”!
震耳欲聋。
……
“啊——!”
赵昭明一身冷汗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他又梦到了别墅那一晚。
最近不知道怎么了,那夜的画面总是不请自来,一遍遍在睡梦中重放。
更让他不安的是,意识深处像被生生劈成了两半,两个截然相反的认知在互相撕扯、碰撞——
一个声音冰冷而确定:殷峥死了。我亲眼看见了,尸体也被带走了。这是事实。
另一个声音却大声冲他吼叫:你看清楚了吗?!你真的看清楚了?你看到了吗?你亲眼看到了吗?当时那么乱……是这样吗?!
两个声音都是他自己。
第一个认知,赵昭明从理智上确认是真实的。
可第二个认知带来的那股强烈直觉,也真实得让他心慌。
他恍惚地坐在床沿,手心冰凉。难道……两个都是真的吗?
这念头让他一阵眩晕。
他呆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起身,穿上衣服,下楼走向一楼的佛堂。
赵昭明的奶奶信了几十年的佛,是个虔诚的佛教徒,老人家在家里辟出一角,布置了一个小小的佛堂。
赵昭明走进去,为了分散脑中纷乱的思绪,头一次无比认真地打量起佛堂来。
淡黄色的幔布从梁上柔和地垂落,正中央的佛龛里,供奉着一尊白瓷观音菩萨像,宝相庄严,眉目低垂,流露着悲悯众生的慈和。
观音两侧,各立着一尊小佛,左边是开怀坦腹的弥勒佛,寓意宽容喜乐;右边是手持锡杖的地藏王菩萨,象征愿力与救度。这些都是奶奶告诉他的。
供桌上摆着几样新鲜的果品,奶奶两天一换。
一座小小的铜香炉里,三支线香燃至一半,袅袅青烟笔直而上,在空气里散开淡淡的檀香气味。
赵昭明深吸一口,只觉宁神,肃穆。
佛龛前的地上,放着一个旧蒲团,绒面磨得光滑发亮,奶奶常在这里跪拜诵经。
赵昭明从小跟着奶奶耳濡目染,虽不信真有什么神仙能瞬间改天换命,却也绝不会去质疑或亵渎。
他更多是把这里当作一处能让心暂时沉下来的地方,一个可以默默诉说愿望与烦恼的寄托。
他走到佛堂前,没有跪,双手合十,静静凝视着观音菩萨慈和的面容。
半晌,他闭上眼睛,在心里低声默念:“菩萨,请保佑我的家人,还有……朋友们,都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走出佛堂,檀香的味道似乎还萦绕在鼻尖。他忽然想起,好像有段日子没见成诲和万杭了。
自从那晚过后,他们三个虽说也聚,但频率远远比不上殷峥还在的时候。
偶尔见面,气氛也总有些说不出的滞重,往往只是互相安慰几句“会过去的”、“别多想了”,便陷入尴尬的沉默。
他摸出手机,给万杭发了条消息:“晚上有空吗?老地方吃个饭?”
发送后,手指无意识地在通讯录里下滑。
“殷峥”两个字猝不及防地跳进视线。
那个对话框还停留在很久以前,殷峥发来的最后一条是一个游戏分享链接,而他发过去的最后一条则是“泣告、安息”。
鬼使神差地,赵昭明点开了它。
光标在空白的输入框里闪烁。他犹豫了很久,手指才慢慢在屏幕上敲击:
【兄弟,最近总是梦到你。梦里乱七八糟的,看不清你的脸……但我总觉得,你没死。】
打到这里,他停住了,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继续输入:
【我是不是疯了呢?我明明知道你走了。】
他怔怔地看着这两行字,又继续写,是他奶奶念过的往生词:
【愿诸厄皆度,诸忧皆散,诸念皆消。早得往生,来世安宁。】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久久未落。最终,他删去了往生词,又加上四个字:
【一切都好。】
—
废弃烂尾楼群边缘,毫不起眼的荒凉小院里。
越廷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那四个字平静地躺着:【一切都好】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拇指一划,关闭屏幕,将手机锁进抽屉深处。
这部手机装着从范经理那里弄来的硬件级反追踪模组,信号发射源经过多次随机跳转加密,是无法通过手机定位的。
客厅角落,殷峥半躺在行军床上,正蹙着眉,用能活动些的左手轻轻揉着右腿的膝盖。
关节深处传来一种酸胀的钝痛,不是尖锐的疼,却持续地磨人。
越廷已将剩余的翡翠药剂几乎全部注入了殷峥的左右手肘关节,只保留了极微量的一点样本以备观测。
效果是显而易见的。手肘关节的灵活度和力量恢复速度,远比依旧乏力的双膝要快得多,日常抓握、拿起小物件已不成问题。
但,这效果远远未达到越廷的预期。
他清楚记得自己重伤时,徐相章只用了三分之一的剂量,自己就在短时间内几乎痊愈,没留下什么明显的后遗症。
给殷峥用足了量,恢复进程却缓慢而有限。
个体差异?药物耐受?还是什么呢?
难道自己……真的是特别的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被他漠然压下。
他在椅子上坐下,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之前在生物竞赛中获奖后,有几家业内不错的公司向他发来了实习邀请。
他仔细比对了研究方向、实验条件和潜在的资源,最终选定了一家,点开对方发来的确认链接,简洁地回复了接受。
处理完这件事,他转身回到床边。
殷峥的膝关节现在进入了漫长而关键的恢复期。
长时间的固定导致关节僵硬、肌肉萎缩,血液循环不畅,酸胀和钝痛是常态。
适当的、轻柔的按摩可以促进局部血流,缓解不适,但力度和手法必须极其小心,避免对尚未完全稳固的关节造成二次伤害。
殷峥正在给自己揉,见越廷过来停下了,以为他有话要说。
雨夜过后,越廷的态度松动了些,不再那么冷漠地拒人于千里之外,至少是回到了从前。
但也没有更进一步了。
他一直在等越廷再说些什么……至于期待对方说什么呢,殷峥自己也不知道。
越廷在床边坐下,一言不发,很自然地将殷峥的右小腿抬起,轻轻架在自己腿上,让膝部放松。
他的手温热,力道控制得精准而稳定,先用掌心贴着膝盖周围缓缓捂热,然后才开始轻柔地按揉,避开正中的髌骨,重点放在两侧韧带和肌肉附着点。
动作十分专业,不带一丝狎昵,像一个严谨的医者在处理他的“所有物”。
殷峥身体先是一僵,随即在那恰到好处的力道下慢慢松弛下来。酸胀感似乎在温热指尖的抚触下渐渐化开。
他半靠在那里,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越廷的侧脸。
越廷垂着眼,神色专注,眉骨和鼻梁在光线下投下清晰的阴影。
看着看着,殷峥忽然抬手,有些烦躁地挠了好几下头发。
越廷抬起眼。
“要洗头吗?”他问,语气平淡。
殷峥挣扎了一下,点头。自从受伤,越廷全权接管了他的个人卫生清洁,从来不说什么,但洗头是件麻烦事,他不好意思讲……
越廷放下他的腿,先去厨房烧了热水。然后将客厅那张属于殷峥的折叠躺椅完全放平,让殷峥躺上去,脖颈枕在椅背边缘,头部自然地微微后仰悬空。
在椅子下方放了一个大塑料盆接水,旁边另备了一盆干净的热水和一条干毛巾。
找不到合适的水瓢。越廷扫视一圈,拿了个干净的玻璃杯代替。
他试了试水温,用杯子盛满温水,贴着殷峥的发际线,缓缓倒下。
温热的水流浸润头皮,很快将头发全部打湿。
从洗发露里挤出一泵,在掌心搓开,揉出细密的泡沫,然后双手覆上殷峥的头皮。
只是一个寻常动作。
但当越廷宽大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温润的泡沫,贴上头皮缓缓揉动时,殷峥浑身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
越廷的指腹力道均匀,不轻不重,没什么特别的手法。
殷峥以前也常去昂贵的发型工作室,那里的洗发按摩服务是招牌,但从未有一次,能带给他此刻这般的感觉。
好像在揉他的心。
温热的水流再次冲刷而下,带走所有泡沫。越廷用干毛巾裹住他的头,仔细吸干水分,又确认耳廓里的水迹都擦干净了。
“就这样躺着,先别动。”
他说完,将那个小太阳取暖器挪到躺椅侧面,调整到一个不远不近、刚好能烘到头发又不至于烫伤的距离。
暖烘烘的光罩在头上,很舒服。
殷峥的头发确实长了不少,之前越廷只是给他修剪过遮眼的刘海,之后便再没动过。
这么长时间过去,黑发已经过了耳际,柔软地搭在额前和颈后。
殷峥不由得想起上次越廷给他剪发后,自己拿着铁链发狂的情景,心里猛地一揪,一阵后怕混杂着愧疚涌上来。
越廷就站在他身侧,时不时用手轻轻拨动他的发丝,让光热能均匀地透进里层,干得更快些。
殷峥忍不住扭过头,视线投向越廷的脖颈——那里曾经被铁链勒出的骇人瘀痕,如今只剩下极淡的一线浅褐色,不凑近细看几乎已经辨不出了。
越廷察觉了他的目光,宽大的手掌笼罩黑发,五指收拢,用了点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的头转了回去:
“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