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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选出接班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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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院1区顶层。
有人靠近,1号办公室的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连走了进去,门自动合拢。
入目是占满了整面墙的深色实木书架。另一侧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研究院错落的建筑群。
他的视线落在房间中央。
一张宽大的黑色摇椅背对着门口,椅背高而厚实。
听到动静,摇椅缓缓转了过来。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青年人。
他看起来很年轻,斯文清俊,面容柔和,沉稳地坐在那里,像一个学者。
但连丝毫不敢被这表象迷惑——那双镜片后的眼睛,是一种近乎无机质的平静,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看久了会让人心底发毛。
他身上有种收敛到极致、反而更显危险的气质。
“1号。”连停下脚步,微微躬身。
1号抬手指了指书桌前方会客区的沙发。“请坐。”
连依言走过去,在长沙发的正中央坐下,背脊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坐姿标准。
1号这才从摇椅上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到他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这是主人位。
他坐下后,身体微微后靠,姿态放松,与连的正襟危坐形成微妙对比。
连立刻侧过身子,面向他,态度恭敬。
“这段时间,你一直在追查徐相章的下落。”1号开口,“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连的回答严谨,“属下已经以他最后出现的医院为中心,详细排查了半径五公里内的所有区域。目前……一无所获。”
1号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甚至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都没变。他好像对这个结果丝毫不惊讶。
“这好像是他第二次从你手上逃走了吧。”1号平淡地说。
连低下头,眼神深处闪过一丝被竭力压制的狠厉与难堪。
“属下失职。”
“我已经督促连文,带领人手继续查找。”他补充道,声音放得更沉,“他受了那么重的伤,跑不远。我相信很快会有线索。”
1号没有接这个话茬,手指在沙发扶手上随意点了点,抬起眼,目光透过镜片,落在连的脸上。
“徐相章……”1号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疑问,“就算找到他了,又如何呢?”
连心里微微一紧。
1号继续说下去,语气依旧平稳:“他还会为我们所用吗?不会了。一个选择了背叛,并且一逃就是这么多年的人,心早就野了,硬了。我们找到他,无非就是……”他停顿了一下,吐出两个字,“杀了他。”
连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疑惑。他摸不准1号说这话的用意。
难道是要放弃追查,放任徐相章在外?
这不符合研究院一贯斩草除根的作风。
“那您的意思是……”他试探着问。
“你不要误解我的意思。”1号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追查当然要继续,叛徒必须处理。我只是有点好奇。”
“比起曾经出现过两次的徐相章,”1号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另一位……这数十年来,可是从来没有他的任何消息呢。你没有想过,找找他吗?”
连的心猛地一震。
另一位。
与徐相章齐名,曾经也是研究院最高管理层之一的顶级研究员——路充行。
当年那场震动整个研究院核心层的叛逃事件,外界普遍认为是醉心研究的徐相章主导,拉拢了擅长组织管理的路充行一同离开。
别人或许不清楚内情,但连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徐相章、路充行、1号,还有他自己……他们几个,和后来加入的“本地人”不一样。
他们是一同从家乡来到这里的。
路充行与徐相章是关系不错,但真正与路充行来往密切、甚至称得上亲密的……
是1号。
他不禁抬眼,飞快地瞥了1号一眼。
对方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只是随口提起一个久未联系的老友,没有任何波澜。
“另一位,”连收敛心神,谨慎地回答,“属下也一直在搜寻当中。但是……对方藏匿得很深,几乎没留下任何痕迹。我会再加派人手……”
“不用。”1号轻轻摇头,打断了他。
连的话卡在喉咙里。
“现在最重要的任务,不是找到这两个人。”1号的目光锐利起来,“而是样本的下落。”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F12,查得怎么样了?”
连的神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据可靠消息,F12最后一次明确现身是在广长市,时间是三年前。连景前不久刚从广长市回来,确认她在那里生活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以到处打零工为生,生活状况应该很糟。目前的身体状态不明。”
1号点了点头:“这我知道。连景已经向我汇报过了。我是问,最近有什么新的进展吗?”
“暂时……没有。”连如实道,“F12自离开广长市后便不知所踪。连景还在继续追查。”
1号沉默了几秒。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让连景加大搜查力度。”1号最终下令,“不惜代价,一定要找到F12,把她带回来。”
他的语气罕见地强硬。
“这么多年了……我们已经很多年没有找到新的携带者了。F12很可能是我们知道的最后一个。”
1号的目光投向窗外,看向研究院之外广阔而模糊的世界,“别忘了我们来这里的目的。”
“是。”连沉声应道,背脊挺得更直,“我会把重心调整过来,全力搜查F12的下落。”
1号不再说话。他重新靠回沙发背,甚至悠闲地翘起一条腿,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他就用这种放松的姿态,开始认真地、仔细地打量起坐在对面的连来。
他的目光还是那样平静,但连却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
那目光仿佛有实质,像一把温和的刀,钝钝地向他切下来,一层层剥开他的衣饰、皮肉,让他无所遁形。
这么多年了,连始终没能真正摸透1号。他像一团迷雾,看似就在眼前,却永远挥不散,看不到后面的真容。
“连,”1号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老了。”
连一怔。
老了?
老了。
谁不会老呢?
在时间的洪流面前,所有人都会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老,变得虚弱,最终化为尘土……
不,不,有人却不是的。
他下意识地看向1号。
眼前这张脸,和他少年时第一次见到时,几乎没有任何改变。
岁月似乎格外偏爱这个人,在他身上停滞了流动。
“衰老是自然的规律。”1号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解释,“但组织的运转,不能随着个体的衰老而迟滞。”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连的脸上。
“是时候了。是时候该选出下一任的‘长官’了。”
连的呼吸一窒。
“从你的‘踵’里,挑一个吧。”1号下了命令。
选出接班人?现在?连的脑子瞬间有些混乱。
一旦选出接班人,顶替了他的位子,那他自己怎么办?
被边缘化?
被“处理”掉?
像那些失去价值的老旧设备一样,被送入废弃处理科?
冷汗几乎要渗出来。
就在他心绪翻腾、极度紧张的时候,1号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道惊雷,劈散了他所有的焦虑,带来了另一种更巨大的冲击。
“选出接班人,”1号缓缓说道,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你就可以……回到家乡了。”
“……回去?!”
连失声问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当然。”
1号微微颔首,“在这里辛苦了这么多年,克里亚家族感谢你的奉献。如果你想回去,我就送你回去。”
回家乡。
这三个字在连沉寂了数十年的心湖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从他还是个少年时,被选中、被送到这个世界开始,他就从未想过,自己还有回去的一天。
那个遥远的、记忆中的世界,早已在漫长岁月和无尽任务中变得模糊不清。
他甚至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将那点残存的念想深深埋藏,才能专注于眼前永无止境的职责。
回去?还能回去吗?
回去了……还能适应吗?
“你还有时间考虑。”1号的声音将他从巨大的震撼中拉回现实,“去吧。做好准备。选出你的接班人。”
连几乎是机械地站起身,向1号行了个礼。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考能力仿佛都被刚才那几句话抽走了,只剩下身体依靠多年的训练惯性在动作。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步伐略显僵硬。
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就在门彻底关上的那一刻,被震撼冻结的思维才开始疯狂运转。
回去?
还能有回去的一天吗?
他闭了闭眼,强行归拢胸腔里翻江倒海般的复杂心绪。
再睁开眼时,精光内敛,重新变得肃然冷酷。
做好该做之事,繁杂心绪只适合在深夜独自喧嚣。
他抬起手腕,在特制的腕表上快速操作了几下。
“连文,过来。”他发出简短的指令。
连文收到消息时,正在研究院九区的废弃设备处理科附近。
他隔着一段距离,透过走廊的玻璃窗,看着处理科里面。
一个穿着普通工装、面容也普通得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男人,正拿着一个登记簿,在堆积如山的废弃设备间走来走去,例行公事地记录着什么。
那是李默。高建贤的手下。
连文一直没有放弃追查高建贤背后的那个“大人”。
自从上次高建贤与一名治安员秘密联络,指使对方去抢夺一份特定证物被连景打乱之后,高建贤就彻底沉寂下来。
他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没有任何异常举动,也没有再与任何可疑人员联系,包括这个李默。
高建贤是一名政客,有可能“抢夺证物”的事件和“大人”没什么关系,只是他私人暗中的政治活动。
更大的可能是连景的出现打草惊蛇了。
但不管事实如何,高建贤不动,这条线就彻底僵住了,无从下手。
至于连景抢回来的那把枪,经过细致检查,除了制作确实精良、有些独特的设计外,似乎也没有发现其他特别的、能与“大人”关联起来的线索。
枪现在已经被连景拿走了,说是要“拿去改装一下”,连文也就随他去了。
这些日子,连文心头总萦绕着一股隐隐的不安。他总觉得像暴风雨前的宁静,有什么事情正在看不见的地方酝酿、发酵。
收到连的紧急召唤后,这股不安感更是加剧。
但随即,他又想到自己已经得到了一只K剂,此刻正稳妥地藏在他的安全屋里。
这个念头像一剂强心针,让他纷乱的思维稍稍安定下来。
他不再看李默,转身离开,朝着地下训练区的方向快步走去。
地下训练室深处,有长官的专属办公室。他推门进去时,连已经在了,正背着手站在窗前,不知在想什么。
“长官。”连文上前几步,在屋子中央站定,身姿挺拔,恭敬地行礼。
连转过身,目光落在连文身上。
他是看着这个孩子长大的,从他还是个懵懂少年,训练成如今干练沉稳的模样。
平心而论,连文不错。
身手利落,心思细腻,处事周到。虽说在上次徐相章的事件上,他判断失误、处置欠妥,造成了麻烦,但最近也一直在尽力弥补,追查得很卖力。
“你和连景,都是我选定的‘踵’。”
连缓缓开口,“你还记得,‘踵’是什么意思吗?”
连文神色一肃,毫不犹豫地回答:“知道。‘踵’意味着接续不息,意味着克里亚家族的意志与统治,永远延续,永不停歇。”
他在心里更正:“踵”,意味着杀戮的步伐永不停止,象征着克里亚家族的铁血手腕——真话是不能说出口的。
“不错。”连点了点头,走到连文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永远不要忘记这一点。你,连景,我,乃至这里的所有人……我们都是克里亚家族的财产。”
他话锋突然一转,语气里带上了某种深意:“但是,即使是财产,在组织内部,也还有阶级之分。是永远做一个听命行事、被呼来喝去的小卒,还是……做能号令一方、执掌权柄的将军?”
连文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愕然和不解:“长官,您的意思是……?”
连却没有直接回答。他摆了摆手,目光变得更加深邃,紧紧盯着连文,一字一句地道:
“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也是到了…你该知晓的时候了。”
……
连文走出办公室,走出地下训练场,坐电梯回到地面,直到进了自己的房间。
“这一切,都是为了……”
“奥罗拉计划……吗?”
他在空寂的安静中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