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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最后的小院时光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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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连景送来设备和原料后的第二天开始,越廷不分昼夜,将自己完全投入到A剂的复现与翡翠药剂的解析中。
殷峥每天醒来,身边的位置早已空凉。
越廷天不亮就去了公司。等他傍晚回来,做饭,吃饭,都成了机械的流程。
几口吃完简单的饭菜,立刻又回到操作台前。
那里堆满了连景送来的银色箱子里的东西:小巧但精度极高的微型离心机,带温控和光谱分析功能的便携式合成仪,还有几台殷峥完全叫不出名字、闪烁着幽冷指示灯的精密设备。
殷峥心里的焦躁一天天堆积,像不断上涨的潮水。
那个男人到底是谁?他带来的箱子是什么?为什么他来了之后,越廷就像变了个人?
以前的越廷虽然也冷淡,虽然也早出晚归,但晚上总会抽出时间,坐在他旁边,翻着书,用没什么起伏的语调给他讲解,或者抽查几个问题。
殷峥自己都觉得好笑,从小到大,他从来没这么“认真学习”过,可现在,连这点简单的“日常”都没有了。
越廷没日没夜地实验。
客厅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甚至通宵。仪器低沉的嗡鸣、玻璃器皿轻微的碰撞声、越廷偶尔压抑的短促气音,是夜晚全部的声音。
殷峥累了,但越廷不回卧室睡觉,他也只好在客厅的行军床上睡。
虽然他完全看不懂越廷在摆弄什么,但只要一抬眼,能看到坐在操作台前、被仪器幽光勾勒出的、微微弓着的背影,他心里那没着没落的恐慌,就能被强行按下去一点点。
起码,人还在。
A剂的制作,其复杂和精细程度远超越廷最初的预估。
连景送来的设备确实先进,但多是通用型或军用级别的分析、合成仪。
要适配徐相章终端里记载的制备流程,许多部件都需要重新校准、改装,甚至手工搭建辅助模块。
而A剂所需的原料,大多性质极不稳定,需要在特定温度、压力下进行多步分离、纯化,稍有差池,整批材料就会报废,甚至引发危险。
更耗费心力的是能量激活步骤。
按照记录,需要在原料混合的瞬间,施加特定频率的电磁脉冲,模拟“濒死”或“极限创伤”状态下生物电的异常波动,以“唤醒”催化剂的活性。脉冲的强度、时长、波形,差之毫厘,结果便谬以千里。
越廷失败了一次,两次,三次……
数不清多少次。
但他就像感觉不到疲惫,也接收不到“失败”这个信号。
每次结果不符预期,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清理残渣,核对数据,调整参数,然后立刻开始下一次尝试。
他需要这些繁琐到令人麻木的步骤,需要将全部精神死死钉在每一个微升的液滴、每一次波形的跳动上。
只有这样,才能挥散——哪怕只是极短地挥散——自从得知“奥罗拉计划”全部真相后,就从未有一刻真正平息过的、内心滔天的欲狂。
那是一种混杂着被彻底物化的愤怒、对过往人生的荒谬感、对徐相章深入骨髓的恨与……某种扭曲理解的剧痛。
他只能压制着,必须压制着。
把自己全身心投入这危险的炼制中,他才能获得短暂的、麻木的平静,才能勉强维持住这个小院里,这层薄如蝉翼的“和谐”。
又是不知不觉到深夜。
越廷摇晃着手里一支刚刚完成最终混合的试管。管内液体呈现一种浑浊的灰白色,静置几秒后,并未如记载中那样析出晶莹的淡蓝色结晶,反而开始分层,上层浮现出不该出现的褐色絮状物。
又失败了。
问题可能出在最后一步低温骤冻的温度控制上,便携式冷冻模块的稳定性还是不够。
他呼出一口气,这口气又沉又长,带着连续熬夜的沙哑。
扭头看向客厅角落。
殷峥侧躺在行军床上,闭着眼睛,已经睡着了。被子滑落了一角,一只胳膊露在外面。
越廷走过去,将他露在外面的手轻轻塞回被子里,又把被角掖好。
殷峥的长相其实是偏锋利的。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清晰。
当他醒着,尤其是以前那副张扬跋扈的模样时,是一种极具攻击性的英俊。
但此刻,他闭着眼,呼吸平稳,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脸颊因为侧睡被枕头挤得微微嘟起,漂亮的面容毫无防备,透出秀气的柔和。
越廷在行军床边单膝蹲下,静静地看着他。
看够了,才起身走到抽屉边,拿出殷峥装了反追踪模块的手机,开机。
果不其然,收件箱里塞满了未读消息。
赵昭明、成诲、万杭……名字不停地闪烁。
越廷不用点开看,就知道内容会是什么。
当初注射进他们体内的K剂,效果正在逐渐消退。
那些被强行植入的、关于“殷峥已死”的虚假记忆,开始与真实的经历发生冲突、剥落,造成了他们此刻认知上的混乱和恐惧。
他面无表情地关掉手机,放回抽屉。现在没精力处理这个。
回到操作台前,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投入那永无止境的、与失败搏斗的循环。
第六天深夜。
微型离心机停止旋转,越廷取出经过最后一道纯化步骤的安瓿瓶。
瓶内液体,是一种极其纯净、仿佛蕴含着微光的淡蓝色。和他记忆中,徐相章濒死时注入自己静脉的,一模一样。
他小心地取出一微升样本,置于高倍生物显微镜下,连接上细胞活性实时监测系统。
屏幕亮起,图像清晰。
他选取了一组事先准备好的、处于严重受损状态的人类上皮细胞作为观测对象。
当淡蓝色的A剂被微量滴入培养液后,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原本细胞膜破损、细胞器弥散、濒临凋亡的细胞,在几秒钟内,仿佛被注入了狂暴的能量!
线粒体体积急剧膨胀,数量肉眼可见地增加,像一个个突然疯狂运转的发动机;内质网和高尔基体变得异常活跃,疯狂合成着修复所需的蛋白质;细胞核内DNA的损伤修复机制被启动到极限,修复酶的表达量曲线瞬间飙升,几乎呈垂直上升!
整个细胞群体,在短短两三分钟内,从濒死状态逆转为高度活跃的修复状态,其代谢速率峰值达到了正常细胞的350%以上。
然而,这种恐怖的“复苏”只持续了大约15分钟。
监测曲线在达到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高峰后,毫无预兆地、断崖式下跌。
细胞活性以比恢复时更快的速度衰竭,线粒体开始出现不可逆的肿胀和破裂,细胞内积累了大量无法及时代谢的毒性副产物。
原本被强行“激励”的修复过程戛然而止,甚至因为过度透支,细胞状态比注射前更加糟糕,迅速走向不可挽回的死亡。
“细胞层面的……回光返照。”越廷盯着屏幕上最终归零的活性曲线,低声自语。
A剂,名副其实的“强心针”。
它不治愈,只是以透支细胞全部潜能、甚至直接损坏细胞器为代价,强行命令身体在极短时间内“运转”起来,同时压制痛觉神经。
药效一过,便是更快的崩溃。
验证了A剂的可用性,越廷脸上却没有任何喜色。他将成功的样品封存好,标记编号。
他不能停。
拿出所剩无几的翡翠药剂——ST-1,现在,有了更精密的设备,他终于可以尝试解析这东西了。
他将一滴ST-1滴入材料分析仪的样品槽。仪器启动,进行多模态联合扫描:原子力显微镜描绘表面形貌,拉曼光谱分析分子振动模式,X射线光电子能谱探测元素组成和化学态……
结果令人困惑。
数据显示,ST-1的主要成分并非任何已知的生物大分子,也不是常规的化学合成物。
它的结构呈现出一种奇特的、仿佛具有“自组织”能力的网状形态,内部镶嵌着微量无法识别的、原子序数极高的未知元素。
更惊奇的是,这种网状结构本身,在扫描下表现出极其微弱的、但有规律的能量波动,其频率和模式,与终端里记载的“茧”能量特征谱有某种程度的吻合。
它不像药,更像是一种被“封装”起来的、具有特殊生物亲和性的“能量载体”。
越廷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行军床上沉睡的殷峥。
殷峥的手肘关节注射了ST-1,恢复速度明显比未注射的双膝快得多,但远未达到“痊愈”的程度。
而自己当初重伤,徐相章只用了三分之一的量,就在极短时间内几乎完全恢复。
现在他明白了。
因为他是所谓的“茧”基因携带者。ST-1里的能量,本就是徐相章从他身体里抽取、提纯后又“还”回来的。同源的能量,回归本源,自然如鱼得水,效果显著。
而殷峥,只是一个普通的“受体”。注入他体内的,是外来的、性质不明的能量载体。
这些能量或许能刺激局部组织的修复潜能,加速愈合,但无法真正与他融为一体,达到根源性的修复和再生。
所以,徐相章笔记里那疯狂的目标——“躯体再生”与“基因修复”——真的有可能吗?
比如断肢再生?被整齐切割的肢体断面,在药剂作用下,骨、肉、神经、血管,重新有序地生长、连接,恢复如初?
基因修复?一个患有先天性免疫缺陷的婴儿,其造血干细胞里存在致命的基因突变,导致他完全无法抵抗任何感染。注射药剂后,难道能够精准地定位并修复那个错误的基因序列,让他的免疫系统从根源上恢复正常?
这听起来……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是神话,是科幻。
可如果,“茧”基因携带者本身,就具备这种潜质呢?如果那种神奇的能量,真的能导向这样的结果……
越廷悚然一惊!
他猛地打住了这个念头。
他在想什么?
他难道……也要走上徐相章的老路吗?
也要像那个疯子一样,去“研究”自己,去探寻这所谓的“潜能”?
徐相章拿他做实验,难道他自己也要拿自己当一个实验品吗?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他抬起自己的左臂,推开衣袖。手臂上,那些陈年的、铜钱大小的疤痕清晰可见,记录着一次次被切割取样的过往。
如果这种能量真的能让人“再生”,为什么他这些伤疤还在?为什么从小到大,他受的伤从未“自然愈合”过?
他要确认。
一个偏执的冲动攫住了他。他走到操作台边,拿起一把用于处理样本的、极其锋利的解剖刀。
刀锋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他挽起右边袖口,露出小臂。挑了一处皮肤完好、没有旧疤的皮肤,看了几秒,刀尖落下——
锋利的刀尖划破皮肤,血珠立刻沁出,连成一线,顺着小臂的弧度,滴滴答答落在操作台上。
“越廷!你怎么了?!”
殷峥刚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越廷拿着刀,面无表情地划着自己的手臂,鲜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