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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来自“母亲”的一击 ...

  •   “你,你是越廷……?”

      越虹依浑浊的双眼骤然睁大。

      她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却与自己相似的脸庞,那相似度像一把短暂的钥匙,“咔哒”一声,似乎撬开了她脑中某块被迷雾深锁的区域。

      她大张着嘴,干裂的嘴唇颤抖:“你没死……你没死!你是那个……你没死!你竟然没死?!”

      她不断摇头,眼神混乱:“不可能啊……不可能……当时……当时气息很弱的……你的胸膛……”

      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指向越廷的胸口,“你的胸口……都不动了……我害怕……我害怕他们找我麻烦,我才把你给丢了的……因为你死了呀!”

      “我没死。”越廷的声音冰冷。

      越虹依忽然笑起来,干枯起皮的嘴唇咧开,露出一口黄牙。她又扑过去,抓着越廷的手臂又笑又跳:“太好了!你没死!太好了!他们不会怪我了!他们不会怪我了!我有救了!我有救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丝毫“失而复得”的母亲的慈爱或激动,只有纯粹的、关乎自身利害的狂喜。

      越廷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他将越虹依扒在自己身上的手用力挥开。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越虹依笑得更开心了,眼神中闪着疯狂的光,“如果不是因为你!如果不是因为你早出来,让我以为你死了,我根本就不会离开研究院!他要带我离开……我后悔了,所以我又回去了……结果在路上你就出来了!你没有声音!你没有哭声!我害怕!我以为你死了我才走的!”

      她忽然悲从中来,浑浊的眼里挤出几滴泪:“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过得有多惨!你不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我到处漂泊,到处漂流!我吃不饱,睡不着!我从这里飘到那里,从那里又飘到这里!冬天好冷……冬天好冷!你看我的手!”

      她伸出一双干枯、皲裂、指甲缝里嵌满黑色污垢的手,凑到越廷眼前。

      下一瞬,她想到了这些年所有的悲惨,脸色突变,恶狠狠起来:“都是你!都是因为你!你没死,你怎么不早说?!你怎么不早说?!”

      她一下子像是有了无穷力气,伸手死死抓住越廷的胳膊,就要往外拖:“走!我们现在就走!”

      越廷使劲甩开她的胳膊:“你要做什么?”

      越虹依嘿嘿笑道,眼神狂热:“当然是去找他们呀!你没死!你没死他们就不会怪我了!我就可以回去了!我就可以回去过暖和的日子了!我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呀!”

      她语速飞快,抱怨道:“都是你!你应该早说的呀!”

      说着又要去拉越廷。

      越廷后退一大步,拉开距离。他的心像浸在寒冬腊月的冰水里,冷得发痛,冷得麻木。

      他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癫的女人,哑声开口问道:“你……你没有别的想说的吗?他们……你不过是他们的实验品,你还要回去吗?”

      越虹依对这个“孩子”的不配合十分不满:“什么实验品!什么实验品!我就算再……就算不是实验品我也活不长!我有病你不知道吗?!”

      她用手指用力戳了戳自己干瘪的胸口,“如果不是他们的药,我早就死了!我想活着有错吗?!就算是当实验品又怎么了呢?!起码我还活着!”

      她的双手向两侧张开,做出一个拥抱虚无的姿势,脸上是一种扭曲的、神圣的骄傲:

      “我还活着呀!”

      越廷彻底惊住了。荒谬感像海啸般将他淹没。

      “所以……你是自愿当他们的实验品的吗?”

      “自愿?什么自愿?”越虹依的思绪似乎又被什么糊住了,她胡乱地摇了摇头,打结的头发甩动着,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疯妇,“只要有你……只要有你,我就可以换一个心脏!我就可以换一个心脏!我们走!我们走!”

      她又去拉扯越廷。

      越廷再次甩开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冰凉刺肺。

      “所以,你是为了换一个心脏,才去当他们的实验品,才……生了我,对吗?”他的声音很遥远,像在说着别人的事,“而生下我之后,因为我孱弱不堪,你以为我死了,怕研究院怪责你,所以你扔了我,自己跑了。是这样吗?”

      越虹依脸色一皱,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我想生你的呀!都是他!都是他!他蛊惑了我!我才走的!谁知道……谁知道半路……我才走的!我撞了一下,你就出来了!他也走了!他丢下了我!我不跑还有什么活路吗?!他们会怪我的呀!”

      她的语气颠三倒四,逻辑混乱不堪。

      “他是谁?”越廷追问,“是你的……丈夫吗?”

      “丈夫?”越虹依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哈哈干笑起来,“丈夫?他不过是我挑的一个人!他不过是我挑出来的一个人!”

      她歪着头,眼神有些迷离:“有好几个人呢……我就挑中了他。反正挑别人也是一样的,还不如挑他呢……他看起来……”越虹依手放在干裂的嘴唇上,竟做出了一个类似少女害羞的扭捏姿态,“他看起来不错……”

      下一秒,她面色骤变,放下手,眼神变得恶毒无比:“谁知道他蛊惑我!他自己不行了,要死了,他还蛊惑我跟他一起跑!早知道就不选他了!身体那么弱,早死了!短命鬼!”

      她狠狠地啐了一口,仿佛地上真有那个人的尸体,“他呀,他肯定是看自己不行了,又看见我怀孕了,觉得我有指望了,他嫉妒我呢!可恶的男人!可恶的男人!”

      她眼神凶狠地瞪着地板,仿佛那里就躺着那个“拐骗了她原本美好人生”的男人,恨不得用目光将其凌迟。

      越廷浑身都凉透了,血液好像都停止了流动。他问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可笑至极的问题:

      “你……你们……相爱吗?”

      “爱?!”越虹依猛地指向地板,她刚才狠狠瞪着的那一点,“爱他?!”

      她情绪激动地走过去,双脚在那块虚拟的“尸体”上连跺:“他是我随意选的!反正他们要生孩子,我就随意选了他!我就选了他!谁知道!谁知道他竟然骗我!他哄骗我!我要是不走,我要是不走,我根本不可能这么些年过得这么惨!”

      她又冲过去抓住越廷的衣袖,死命晃动,眼神哀求又疯狂:“越廷!越廷!你是我的孩子呀!你没死太好了!你没死!我们去吧!我们去找他们!告诉他们你没死!这样我就可以过好日子了!我就可以换一颗心脏了!”

      她捶打着自己的胸口,脸上露出真实的痛苦:“你不知道啊……有的时候,好疼啊……”

      越廷低头,冷冷地看着这个抓着自己、言语癫狂的女人。

      他痛恨自己。

      痛恨自己为什么要抱着最后一丝可笑的希望来这里。

      他不过是一对实验品随机结合、用于延续研究的产物。

      他生物学上的父亲,因为自身病重濒死,诱骗了这个生物学上的母亲逃离研究院,结果半路早产,生下了他。

      她以为他死了,怕被惩罚,就把他像垃圾一样丢弃在台阶角落。

      他被孤儿院捡到,六岁时又被孤儿院拒绝,然后……被徐相章“选中”收养。

      兜兜转转,从出生那一刻起,他就注定是实验品的命运。从未改变!

      越廷垂下眼睛,最后看了越虹依一眼,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这么多年……你有没有一刻,想过你的孩子?”

      越虹依神情激动,用力点头:“我想过!我想过!我天天都在想!如果他不死该多好!他不死,我就不会躲来躲去了!我天天都在想你啊!我天天都在想你啊!”

      她仰望着越廷,浑浊的眼睛里闪着热烈的光:“我天天都在想你啊!我们走吧!我们现在就去找他们!”

      越廷闭上了眼睛。

      等他再睁开时,眼睛里只剩下死水般的麻木与平静。

      他用力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将越虹依抓着自己衣袖的、肮脏枯瘦的手掰开,拽下去。

      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朝门外走去。

      “啊——!”越虹依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你去哪?!你去哪里?!”

      越廷已经走出了铁皮门。闻言,他顿住了脚步。

      缓缓地,他转过身。

      光线从他身后照来,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就当……没有见过你。”

      说完,他决绝地回头,再不迟疑,沿着来时的昏暗通道,一步步向外走去。

      越虹依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不行……不行……你不能走……你不能走……”她喃喃自语,神情从茫然渐渐变得狰狞。

      心脏传来一阵熟悉的、尖锐的绞痛。她的先天性心脏病,严重的法洛四联症伴肺动脉高压,最忌情绪剧烈波动。

      此刻,恐惧、愤怒、希望破灭的绝望交织在一起,抽紧了她的心脏。

      “啊……”她痛哼一声,捂住胸口。

      但下一秒,她眼神一变,一个箭步扑向铁床角落,在那堆脏污的被褥和杂物里胡乱摸索,很快,摸出了一样东西——

      一把锈迹斑斑、刀刃却磨得异常锋利的水果刀。刀柄缠着脏污的布条,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她握紧刀,眼中闪着疯狂的光,倏地冲出门去!

      昏暗的廊道,她看见那个高大的身影还没有走远。

      “你不能走——!!”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喊,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个背影疾冲过去!

      越廷正有些恍惚地、步伐不算快地走向出口,被刚才那场荒诞绝伦的“认亲”冲击得心神涣散,听到身后动静,下意识地转身——

      只见昏暗中,一团黑影如同疯癫的野兽,以惊人的速度向他撞来!

      “砰!”

      沉闷的撞击声。

      越廷被撞得一个趔趄,痛哼一声,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铁皮墙上,震得胸腔发麻。

      紧接着,左腹传来一阵冰凉。

      双瞳放大,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

      越虹依枯瘦的身体紧贴着他,双手紧紧握着一把水果刀的刀柄。

      而那把刀的刀刃,已经齐根没入了他的左侧腹部!

      只留下缠着脏布的刀柄,紧贴着他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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