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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越虹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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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
城市边缘,被遗忘的废弃烂尾楼群边缘,孤零零的简陋小院。
一个人影从床上无声起身。
人影在黑暗里动作,轻微的穿衣窸窣声响起。
临出门前,他停在床边,回头看了一眼。
床上,被子裹成一团,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脑袋轮廓,黑发凌乱地散在枕上。
他默默看了几秒才转身来到客厅,拉开木门闪身而出,迅速消失在门外的零星夜色里。
“咔哒。”
木门合拢的轻响。
床上,被子里的人,睁开了眼睛。
初春时节的凌晨四点,天光尚在地平线之下。
夜是沉郁的深蓝色,似一块浸透了蓝色墨汁的厚重丝绒,严严实实地盖在城市上空。
没有星光,月亮不知藏在哪里,远处城市中心永不熄灭的霓虹,在遥远的天际涂抹上一片模糊而污浊的暗红。
空气冷冽,带着料峭湿意,吸进肺里,让人瞬间清醒。
越廷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疾行。
得益于过去多年为了生计四处奔波、在各处兼职的经验,他对这座庞大城市脉络的熟悉,远超寻常市民。
脑海中的地图正将他引向一个地点——三岔口棚户区。连景给出的,F12的藏身地。
这片棚户区是长在城市华丽皮囊下的一块丑陋疮疤,突兀地镶嵌在几栋老旧厂房的缝隙里。
建筑低矮、密集、杂乱无章。用废砖、朽木、锈蚀的铁皮、甚至压扁的塑料桶拼凑起来的棚屋,毫无规划地挤挨在一起,只留下勉强容人侧身通过的、迷宫般的狭窄通道。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刺鼻的恶臭——生活垃圾腐烂的酸馊、排泄物的腥臊、劣质煤球燃烧的呛人烟味、还有潮湿霉变织物散发出的腐臭气息。
即使是中心城,也养不活所有人。这里就是被遗弃者的聚集地,三教九流,苟延残喘。
这个时间,对于城市里大多数尚有安稳居所的人,正是深度睡眠的时辰。
但在这里,没有白天黑夜的清晰分野。活着本身就已耗尽全部力气,睡眠都是奢侈品。
越廷站在一条巷口。
昏黄的路灯光勉强照见入口几米,再往里,便是吞噬一切光线的浓重黑暗。几个身影佝偻着,从巷子深处走出来,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破了口子露出里面空塑料瓶的蛇皮袋。
他们衣着单薄破烂,沾满不知名的污渍,脸上是经年累月苦难冲刷出的麻木,眼珠浑浊,映不出任何倒影。
他们对这个半夜出现在此的高大年轻人没有丝毫好奇,没有多看一眼,沉默地、缓慢地从他身边擦过,然后像水滴渗入沙地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那些黑洞洞的、不知通往哪个“家”的缝隙里。
越廷看见这些人,脸上亦没有任何表情,苦难,他见得够多了。
抬脚走进巷子。
越往深处,光线越暗,气味越浓。
腐烂、排泄、霉菌、廉价化学品的混合怪味,一层层叠加,浓烈到几乎能尝出味道来。他却像嗅觉失灵,步伐稳定,继续朝更深处走去。
通道两侧,是集装箱般拼接起来的长排铁皮屋,锈迹斑斑,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暗哑的红褐色。
他在其中一扇铁门前停下。门的左上角,有一个用黑色油漆潦草画出的十字标记。就是这里了。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迎面一条更狭窄的廊道,堪堪容一人通过。
廊道两侧,用薄铁皮隔出一个个鸽子笼似的小隔间,大多数都关着门,门后死寂。
左边稍显“热闹”,晾着几件看不出本色的破旧衣物,滴滴答答往下渗着脏水。右边则更加冷清、空旷。
越廷向右拐去。
越往里走,越是寂静。
这里没有照明,只在每隔四五个隔间的位置,墙上凿有一个不大的通风口,透进外界污浊的光线,成为这地下洞穴般空间里唯一的光源。
光线吝啬地切割着浓稠的黑暗,在铁皮墙壁和地面上投下怪诞扭曲的影子。
他的脚步停在最后一扇通风口与尽头墙壁之间。
面前是一扇“门”——如果那块勉强嵌在门框里、锈蚀变形、边缘卷曲的铁皮能被称为门的话。
它就是这铁皮笼的一部分,象征意义大于实际功用。
天色没有丝毫转亮的迹象。或许今日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连太阳初升时那点微弱的曙光也被死死捂住。
四下里只有凝固的昏暗。
越廷走到这扇铁皮门外。
F12。
他的……生母。
她会在里面吗?
连景会骗他吗?
犹豫了几秒,他推开了门。同样没有锁。
出乎意料,这位于整排铁皮屋最末端的隔间,侧墙上竟然有一个一尺见方的小窗。
光线虽暗,但比外面昏暗的廊道还是亮堂不少。
微光勾勒出室内的轮廓:一张摇摇晃晃的塑料小桌,上面摆着个脏兮兮的塑料水壶、一个一次性塑料杯,还有一个敞开的白色泡沫饭盒,里面是半盒凝结着油污、分辨不出内容的食物残渣。
窗下是一张掉漆严重的铁架床,铺着看不出颜色的薄褥子,上面盖着一床同样污秽发黑的薄被。
开门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中足够惊心。
床上蜷缩的人陡然一哆嗦,像受惊的动物般往被子里缩了缩。
越廷站在门口逆光处,紧紧地盯着那团隆起的被子。
几秒钟后,被子慢慢掀开一条缝,一颗脑袋探了出来。
枯槁、打结、油腻成一绺绺的黑发,蓬乱地贴在脸上和脖颈。
是个女人。
她背对着门口,动作迟缓地坐起身。
越廷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滞。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是她吗?
连景说的是真的吗?
就算是,过去了二十年,容貌早已改变,他又该如何确认?
漫长的岁月足以磨平一切痕迹,最亲密的人都可以变成陌路,何况他们这种……
他内心所有的辩驳、所有的怀疑,在那个坐在床上的女人完全转过身、面孔暴露在窗口那点可怜光线下的瞬间——
烟消云散。
那是一个面容苍老、憔悴不堪的女人。长期营养不良和恶劣生活在她脸上刻下了深重的沟壑,皮肤粗糙晦暗,眼窝深陷。
但即便如此,从那残存的轮廓、眉眼的形状……越廷依然看到了自己。
她年轻时应是极漂亮的。而那张被岁月摧残的脸,与越廷此刻年轻的面庞,有着惊人相似的底版。
看清那张脸的刹那,越廷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击中,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半步。
只这一眼,他确定了。
这确实是F12。
她老了。
二十年的颠沛流离、惊恐不安,严重损害了她的精神和身体。她反应迟钝,眼神浑浊涣散。
“这么快……就来接我了吗?”她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莫名的期待。
越廷兀自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没有回应。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眼前这个女人。
F12吗?
可是,可是这是实验品的编号!
“……你,”他喉头发紧,声音干涩,“你叫什么名字?”
像触发了某种埋藏极深的程序指令,蓬头垢面的女人身体下意识地挺直,眼神依旧茫然,嘴里却条件反射般地吐出一串流利但毫无情感的话:
“越虹依。女性。年龄……年龄……”她卡壳了,歪了歪头,然后跳过,“身高165厘米,体重……”她又跳过了,“编号,F12。健康状况:先天性心脏发育不全伴肺动脉高压,预期寿命……”
她像一个年久失修、程序错乱的机器人,报出了一串冰冷的数据。
越廷愣住了。他不及思考别的……越虹依。
她姓越。
那自己名字里的“廷”……
女人报完那一长串,又恢复了那副呆傻的模样,愣愣地看着越廷:“你是来接我的吗?我错了……我不该走,我不该逃走的……但是我不想的呀……”
越廷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打断她:“你叫越虹依。那你……是不是有一个孩子?叫……叫越廷?”
“越廷……越廷……越廷……”
越虹依低声重复了好几遍这个名字,困惑道:“越廷是谁?越廷……是谁?”
她扯着自己打结的头发,“孩子……孩子?我有孩子吗?”
胡言乱语中,她的音量忽然提高,双手猛地揪住头发,身体向后撞在冰冷的铁皮墙上:“孩子!对……孩子!我有一个孩子!他就叫越廷!他就叫越廷!”
突然间,她又像想起了什么,猛然朝越廷扑过去!
越廷后退一步,但她浑然不觉,枯瘦如鸡爪般的手死死抓住了越廷的衣袖。
“长官!长官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是他!是他!他说要带我走!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是他要走的!他拉着我走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孩子那么早会出来!我不是故意的!”
越虹依的精神状态显然极不正常,语无伦次,甚至开始用额头去撞越廷的胸口。
越廷完全不适应这样近距离的、疯狂的接触。
他现在只想知道真相。
一只手用力将越虹依推开,盯着她浑浊的眼睛:“你冷静一点!你的孩子是叫越廷吗?你记得越廷吗?!”
女人被他推开,踉跄了一下,点头如捣蒜:“记得!记得!越廷……那个孩子啊……呜……不能了,活不了了……”
她捂住脸,声音颤抖,“我在路上……在路上,一个孩子突然就出现了!就在我脚边,就在我双腿之间!血淋淋的……我、我以为是什么怪物!”
她眼神惊恐,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可怕的时刻:“不是说怀孕十个月才会生的吗?为什么?为什么才八个月……他就出来了?他一出来……就没有气了啊!”她揪住自己的胸口,大口喘气,好像要窒息,“我好害怕……我好害怕!”
“他们说了……他们说了呀!一定要保住这个孩子!可是我偷跑出来……我偷跑出来,他出来了……他这么早就出来了!”
她看着越廷,涕泪横流,“他们一定会找我麻烦的!一定会怪我的!所以我才逃走了的!那个孩子没气了呀!”
越廷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像一尊没有血肉的冰冷雕塑。
“那个孩子,”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晦涩遥远,“后来……后来,怎么样了?”
“那个孩子已经死了呀!”越虹依尖声道,“我不知道!我就随手……随手把他放在了一个……有台阶的地方?好像有台阶,我把他放在了台阶上面,柱子下面……”
越廷死死盯住她:“你确定?你当时确定他死了吗?”
“死了呀!死了呀!没有气了呀!没有气了!”她歇斯底里,“你们会找我麻烦的!你们一定会找我麻烦的!我偷偷跑出去,害死了他,你们不会放过我的!”
“……所以,你就走了?离开了研究院?”越廷的声音低下来。
“研究院……”越虹依打了个寒噤,“是啊……研究院……好多人都死了……好多人……”
“那越廷,”越廷逼问,“为什么这个孩子,要叫越廷?”
“越廷……越廷……”越虹依喃喃,“早就取好的名字呀……这是早就取好的名字……是我和他……一起取的名字……”
“他?他是谁?”
“他……他就是他呀……”越虹依眼神飘忽。
天色似乎比刚才稍微亮了一点点,铁皮屋里能看得更清楚些。越廷上前几步,从门口的阴影里,完全走入窗口投下的那片微弱光线中。
“你看看我,”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力量,“你能认出我吗?”
越虹依定定地看着他。
“我就是越廷。”他一字一句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