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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二人分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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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是从那堆连景送来的精密仪器中,找出了一根用于骨髓穿刺的特制长针。针身细长,闪着冰冷的金属寒光。
再脱下早已被血浸透、冰冷粘腻的上衣,赤裸着上半身。腹部被粗暴拔刀后留下的伤口,皮肉外翻,仍在不断渗血,将他的裤腰浸湿了一大片。
但他看也没看。
越廷背对着操作台,微微弓身,左手反手在自己后腰脊椎处上下摸索。
指尖按压,凭借对人体解剖结构的深刻记忆,精准地定位到了第三、四腰椎之间的间隙。
右手稳稳地抬起那根长针。
没有麻醉。但在A剂强大的药效支撑下,他感觉不到应有的剧痛。
他眼神沉静,手腕稳定地用力——
“噗嗤。”
针尖刺破皮肤,传来轻微的阻力感,然后顺畅地进入。调整角度,缓慢而坚定地将针朝着预定的深度推进。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专注得如同在进行一项最精密的实验操作,而实验者和实验对象都是他自己。
针尖抵达目标位置。停顿了一秒,然后,缓缓抽动活塞。
澄澈如水、在灯光下微微泛着奇异光晕的液体——他自己的脑脊液——被抽取出来,注入相连的采集管中。
拔出针,用棉球按住进针点。整个过程,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美感。他对待自己身体的冷静和残忍,在地下的徐相章见了,或许都会自叹弗如。
ST-1的完整配方,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参数,此刻在他脑海中无比清晰。在濒临死亡的边缘,在亲眼目睹了血脉源头的疯狂与终结之后,他终于彻底明白了徐相章之所以失败的关键所在。
那不是技术问题,是……
无所谓了。最后一次了。
他将新鲜抽取的脑脊液样本,与操作台下冷藏保存的最后一点翡翠药剂残留物混合,再加入3ml一直放在灰盒子最底下一层的“S”药剂,也被徐相章称作原始药剂。
启动微型合成仪,设定反应程序:在液氮提供的超低温环境下,利用高能激光脉冲精确激发催化剂的特定晶格共振频率,引导混合液中的能量载体进行最后一次、也是最彻底的“自组织”与“提纯”。
……
他没有出一次错。手指稳定,眼神专注。
仪器嗡鸣,指示灯闪烁。最终,合成舱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支安瓿瓶。
瓶中液体,并非翡翠般的莹绿,而是完全的、极致的透明无色。
它纯净得不可思议,像凝结的月光,像最无瑕的水晶,像剔透的钻石内部那一抹纯粹的光。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却仿佛蕴含着某种超越视觉的、内敛而磅礴的生命力。
这才是……真正的“茧”。
与此同时,第一支A剂的效力,正在他体内飞速消退。腹部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冰冷虚弱一同浮现,难以抵抗。
他拿起第二支、也是剩下的最后一支A剂,再次注入颈侧。
力量重新涌回,但已不如第一次强劲,带着透支般的震颤。
还有一些事没有做完。
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浸湿毛巾,擦干身上黏腻的血迹,但腹部的伤口一被触碰就涌出更多血。
拿出大卷的绷带,草草地在腰腹间缠绕了厚厚的几层,打了个死结,勉强压迫止血,防止血液过快浸透新换的衣物。
做好这些,他回到卧室。
殷峥依旧昏迷着,脸色苍白,眉头因为疼痛即使在昏迷中也无意识地紧蹙着。越廷用干净的湿毛巾,仔细地将他身上沾染的血迹和白.浊擦拭干净。
看着毛巾上沾染的、混合着血丝的白色痕迹,越廷的眼神恍惚了一瞬。
殷峥平躺在床上,身体干净,面容因为失血和疼痛而显出一种脆弱的、纯美的苍白。
越廷从操作台的工具箱里,取出了连景送来的设备之一——一把高精度医用激光切割刀。它能在瞬间产生超高温度,实现无痛、几乎无出血的精准组织切割。
先给殷峥注射了一支强效镇痛剂和镇静剂的混合药剂,确保他在接下来的过程中不会因为疼痛而醒来或产生剧烈反应。
然后,越廷拿起激光刀,调整到最精细的切割模式。
刀口对准殷峥左手那根已经粉碎、绝无可能愈合的小指根部。
一道细微却刺眼的红色光束亮起,无声地扫过。
“嗤……”
轻微的、仿佛灼烧羽毛的声音。一阵极淡的焦糊味。
那根残缺的手指齐根断开,掉落在一旁的托盘里,断面整齐,微微碳化,几乎没有出血。
越廷拿起那截断指,放在自己的左手小指旁比量了一下长度。接着他面不改色地,将激光刀对准了自己左手小指相应的位置。
同样的红色光束。
同样的轻微声响。
他自己的那截完好的小指指尖,也被整齐切断。
以惊人的冷静和稳定,越廷将他自己的那截断指,精准地对接到殷峥小指的断面上,确保骨骼的断面尽可能对齐。
再用一种特制的、医用级的生物相容性固定胶带,小心地将两个断面紧紧缠绕固定在一起,确保不会移位。
做完这一切,他拿起了那支刚刚制成的、纯净无色的“茧”。
先在殷峥左手小指根部最近的静脉处,注入微量的“茧”。
然后,是左手肘关节,右手肘关节。
接着,是左腿膝关节,右腿膝关节。
还有身后……
一共六次。
透明的液体缓缓推入静脉。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剧烈反应。
……
很成功。
注射器里还剩下一些,越廷随手将它扔在地上,骨碌碌转了几圈,停在墙边。
给殷峥穿上衣服,是他来到这里时穿的那一套,黑色的高领羊绒衫,和羊绒西裤。现在的季节这么穿,也不会冷了。就连他的手机,也放回裤袋中。
最后,越廷回到床边,静静地坐下。
他手里拿着一支K剂,前几天才做好的。
目光落在殷峥沉睡的脸上,久久地凝视。
他俯下身,嘴唇贴着殷峥的耳朵,声音很轻:
“殷峥……”
“殷峥……”
“殷峥。”
在这一声落下之后,他手中那支预充式注射器的针尖,闪电般刺入了殷峥颈侧的静脉!
“噗嗤。”
药剂全部注入。
他平静地说着最后的话:
“殷峥,世界上没有黑色的海水了。”
他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却没有触碰到床上的人,在殷峥耳边,用嘶哑的气音,一字一句地说。
“你上岸去吧。”
“忘记……海水中的一切。”
说完,越廷直起身。
殷峥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呼吸变得更加悠长深沉,陷入了更深、更安稳的沉眠。
越廷弯腰,用尽此刻A剂赋予他的最后力气,将殷峥横抱起来。
他抱着他,走出卧室,走出客厅,走出这座荒凉、见证了一切开始与混乱的小院。
初春清晨的风吹来,带着凉意。这段荒唐、扭曲、充斥着伤害与依存、血腥与温暖的岁月……
就到此为止吧。
他抱着殷峥,走过土堆,踏过碎石,最终来到了稍远处一条有车辆经过的次级道路边。
天光已经大亮,城市开始苏醒。很快,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驶来。
越廷戴着帽子,拉高了衣领,遮住大半张苍白如纸的脸。他将沉睡的殷峥小心地放进出租车后座。
“师傅,”他开口,嗓音喑哑破裂,“他喝醉了。送他去锦棠区,湖边别墅。交给保安就行,他们都认得他。”
司机从后视镜里疑惑地打量这个戴着口罩帽子、气息不稳的年轻人:“这不是你朋友吗?你不一起送送?”
越廷没有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递了过去:“我还有事。麻烦你了。”
司机接过钱,放下心来:“行,你放心。”
越廷最后看了一眼后座上的殷峥。他闭着眼,头歪向一边,像是真的只是醉得深沉。
黑色的高领羊绒衫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皙,干净,安静,仿佛从未经历过刚才那场血腥的混乱。
“啪。”
车门关上。
出租车启动,载着殷峥,迅速驶离,汇入清晨逐渐繁忙的车流,消失在道路尽头。
越廷目送他远去,再也看不见,高大的身影摇摇欲坠。
他感觉身上在一阵阵发冷,视野开始出现黑斑,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模糊。
在最后的力气里,他无处可去,只能循着来路,一步一步,拖着沉重无比的身体,又回到了那座小院。
推开木门,几乎用尽了他所有的意志。
“砰。”
他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客厅冰冷的水泥地上。
第二支A剂的药效,正在急速衰退,比第一支更快,更彻底。
那强行激发的生命力如风被吹散般,从他每一个细胞里抽离,留下的只有加倍的疲惫、冰冷,和再也无法压抑的、毁灭性的创伤与失血。
腹部的绷带早已被鲜血彻底浸透,暗红色的血液不断涌出,在他身下迅速积聚、蔓延,形成一滩不断扩大、粘稠的血泊。
“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牵动腹部的伤口,涌出更多的血。
一大口鲜血从他口中涌出,溅在脸上,地上,混入血泊中。
他仰面躺着,望着天花板,他甚至没有力气转动一下头,视线涣散、模糊。
身下的血,温热,粘腻,带着他自己生命的温度,越来越多。
命运对他,从来都是如此。
给予,然后以更残酷的方式夺走。
给他一点微弱的暖意,再亲手将其冰封。
既然这样……既然这样……
既然这样。
“我顺从你……”
他的眼神失去焦点,嘴唇微弱地翕动。
“我顺从你……对我一切的安排。”
他无意再进行任何的反抗,完全地向命运低头。
在这片死寂中,他唯一能清晰听到的,是自己越来越微弱、越来越缓慢的心跳声。
咚……咚……
像逐渐停摆的钟。
“嗬嗬……”血沫摩擦气管,每一次呼吸都浅而费力。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留恋他的人。
而现在,他也不再……留恋这个世界了。
他在等着。
等着心跳跳动最后一下。
等着血液流干。
等着自己呼出最后一口气。
等着永恒的黑暗,温柔地,或者残酷地,彻底降临。
就这样吧。
地上的人,躺在自己鲜血汇成的、逐渐冷却的暗红色湖泊中,脸色苍白得透明,是一个即将消散的幽灵。
一滴冰冷的泪,从他干涸的眼角无声滑落,没入鬓边的血污中,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