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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不适的感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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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尸间弥漫着消毒水与隐隐的死亡气息。九张推床依次排列,覆盖着统一的白布。
1号在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径直走向中央那张。他伸出两根手指,夹起白布一角。
下面是连。
青白僵硬的面容,惨白的身体。
1号的视线落在尸体右胸狰狞的创口上。组织外翻,边缘焦黑,内部结构被暴力撕碎、掏空。这不是普通的贯穿伤,是特制弹头在体内引爆后,由内而外的毁灭。
他只看了这一眼,便松开手指。白布落下,重新覆盖住那张失去生机的脸。
而后站直,微微鞠躬:
“克里亚家族,感谢您的奉献。”
完成例行的仪式,出门时,他透过观察窗,最后看了一眼室内那九具覆盖着白布的轮廓。
死了一个长官、八个精心培养的“踵”的候选人。
这次损失,远超预期。
刚被提拔上来的副手正等在门外,额角有细密的汗。他急于表现,但汇报的结果却令人沮丧。
“1号,还没有找到。”副手低下头,声音带着愧意,“事发现场完全没有监控。我们调取了所有外围道路、营业场所的摄像头进行轨迹还原和比对……”
他快速叙述着监控拼凑出的片段:连景的车先到,连文后至。不久后,浑身是血的连景抱着同样浴血的连文冲出来,驾车疯狂驶离。车子最后消失在一片老旧的平民区,那里道路错综,监控覆盖率极低。
“我们以车辆第一次消失的地点为圆心,对周边所有监控盲区进行了拉网式排查。”副手语气愈发艰难,“废弃工厂、烂尾楼群、待拆迁的平房区……能想到的地方都搜遍了。但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人员,也没有找到那辆车后来的藏匿点。连文和连景……目前下落不明。”
1号听完,神情平静,淡淡道:“知道了。继续查。”
副手如蒙大赦,又倍感压力,恭敬应声后快步离开。
1号独自回到办公室。他在宽大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对面的长沙发上。
上一次,连就坐在那里。向他汇报选拔下一届“踵”的计划。没想到,这么快,那个位置就空了。
这起事件的发生,其实并未完全脱离他的预想。
连景的反抗,在他的数个推演模型中占有一席之地。他相信,老奸巨猾的连也必然有所准备——否则不会一次性带上八个候选人。
但结果却是全军覆没。
九个人,都败在连文连景两兄弟手里吗?
1号坐得笔直,在无人时卸下了所有表情,甚至连胸膛都不再维持起伏。
大脑高速运转。
连文连景有多大本事,他很清楚。能收拾掉连和八个训练有素的候选人,还能逃得无影无踪……
以连文、连景两兄弟的实力,绝无可能做到这一点。
那么,中间必然出现了“第三个变量”——一个人,或者一种决定性的助力。
事后能够如此迅速地收拾残局,将两个重伤濒死的人带走、藏匿——他确信连文和连景必然受了重伤,不然死的九个人岂不是太没用了——还把痕迹清理得如此干净、专业,让研究院的后续搜查都近乎徒劳……
有能力,且有动机这样做的,目标范围就很小了。
是路充行。
1号原本平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抬起,虚按住自己左胸心口的位置。
仿佛在无声地询问:你看到了吗?
除了连的死亡和连氏兄弟的失踪,另一件事也引起了1号的注意:殷理河那个据说已死的儿子,殷峥,回来了。
原本,一个纨绔子弟的失踪与回归,不值得他费神。但在这个微妙的时间节点“死而复生”,就不得不引人将两件事放在一起审视。
他同样派人去查了。
殷峥是坐一辆出租车回来的,司机描述送他上车的是个“高大的年轻人”,没看清脸。监控拍到的画面模糊,时间上与连景车辆消失的时段有重叠,地点也接近那片平民区边缘。
但,也仅此而已。
更深入的调查显示,殷峥醒来后一切“正常”。
身体无碍,精神无异样,回学校、去会所、在家休养,言行举止与失踪前那个嚣张跋扈的富二代别无二致。
对于殷家内部扭曲的家庭关系,1号是清楚的。在他看来,殷峥为反抗父母而自导自演一场失踪闹剧,这种可能性不小。
最重要的是,殷峥过往二十年的成长轨迹清晰透明,毫无接受过任何特殊训练或与路充行产生交集的迹象。
一个被放养又缺爱的孩子,和一个精密、隐匿的黑暗组织……两者的世界本不该有交集。
1号不相信巧合。但相信数据和概率。
就目前情报评估,殷峥与连景事件存在实质关联的可能性,低于百分之三十。
这条线索,暂时不值得再投入更多资源了。
思绪回到更核心的问题。这次事件,无疑是路充行多年来第一次正面对研究院进行的有力反击。能在暗中积蓄如此力量,其威胁不容小觑。
还有徐相章,是否已与他正式联手?
一个个疑问盘旋,但1号并不焦虑。要论耐心,他可以说是这世界上最有耐心之人。
路充行既然已经露头,就不会只此一次。
只需静待。
谨慎起见,1号还是派人持续监控殷峥的行踪和状态。一个月后,所有情报都显示殷峥的生活已彻底回归正轨。
1号撤回人手,将所有力量集中起来分成三股:一部分寻找F12,一部分搜寻连文连景,最后一部分查找路充行出没的蛛丝马迹。
被人跟踪一个月的当事人殷峥无知无觉。
殷理河和长水澜对他的态度更差了,以前还是恨铁不成钢,现在他直接失去了做铁的资格,连废铁都算不上。
但幸好他的这对父母最近都很忙,没空再来砸他打他了。以前总想着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现在他乐得清静。
而且近期总时不时地轻微头疼。实在也没心力再和他们吵。
台球室内灯光暖黄,绿呢台面泛着柔光。
殷峥额头上的纱布已经取下,只在伤口处贴了一块四四方方的白色敷料。他俯身架杆,瞄准,出杆——
“哐。”
白球撞散彩球,力度尚可,准头却偏了些。一颗红球滚向底袋,在袋口晃了晃,停住了。
“哎呀,可惜!”旁边有人捧场地鼓掌,“峥哥手生了?”
殷峥直起身,随手捋了一把有点长的额发,皱眉道:“好久没碰了。”
是真的手生。肌肉记忆还在,但失去了游刃有余的掌控感。
这种不适的感觉淡淡的,可处处都在。
到底怎么了?
他甩甩头,放下球杆。没有兴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