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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想起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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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峥睁开眼,视线涣散,缓缓聚焦。
他正躺在床上,米白色的穹顶天花板,隐藏式灯带散发着柔和的光。
昂贵的木质香薰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淡香,刻意要抹去一切医院的痕迹。
左手边是整面落地窗,厚重的遮光帘拉开了一半,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景观,绿意盎然,流水潺潺,安宁静意。
右手边,各种仪器安静地待命,屏幕闪着幽蓝的光,但连接在他身上的只有最基础的体征监测贴片。
优雅、豪华、舒适。
——这是他熟悉的世界。是他用惯了的、理所当然的“正常”。
所以在意识回笼的瞬间,并没有激起任何关于别处的联想。
没有破败的水泥地,没有斑驳的墙皮,没有狭窄的铁床。
这里很干净,很完整,充斥着包裹性的优越感。
那些荒凉、粗糙、充满暴烈生命力的记忆,在这里找不到一丝可以附着的缝隙。
身处他应该在的世界里,他却觉得空荡荡。
像从一个很深的梦里被硬拽出来,身体回来了,灵魂好像还飘在远方,没有随着他一同落地。
门外的声音就是这时钻进耳朵的。
先是压抑的、克制的争论,像怕惊扰什么。但很快,那层克制被撕破,音量拔高,尖锐的词句隔着厚重的实木门板,依然清晰可辨。
是他的父母。
殷峥不想动,怔怔望着穹顶的灯带,听着那熟悉的、永无休止的战争再次上演。
门突然被大力推开,带进来一团未消的火气。
殷理河率先走进来,深色西装一丝不苟,脸色却沉得能滴出水。他一眼看见床上睁着眼的殷峥,脚步顿了一下,但那点微弱的停顿立刻被更汹涌的怒气覆盖。
“醒了?”
殷理河的语气十分冷硬:“挺好。这么大个人,说晕就晕,兴师动众把所有人折腾一遍,结果呢?”
他走近两步,上下扫视殷峥,“检查结果屁事没有!我看你不是晕倒,是醉倒的吧?整日跟那群狐朋狗友混在一起,除了喝酒抽烟惹是生非,你还会什么?!”
一股熟悉的、冰冷的怒意从殷峥心底窜起,他嘴唇动了动,想顶回去。
可殷理河根本没给他机会。男人猛地转向跟在后面进来的长水澜,炮火转移:“看看!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学习学习不行,现在连身体都糟践成这副德行!他还能干什么?啊?你说他这辈子还能干成什么事?!”
长水澜穿着剪裁精良的套装,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无声,脸上结着冰。
“我养的儿子?”她嗤笑一声,妆容精致的脸上满是不屑与怨怼,“殷理河,你倒会推卸责任!是谁先抛下这个家不管不顾搬出去的?是你这个做父亲的先放弃了他!现在倒有脸来怪我?”
“我那是为了事业!为了这个家!”殷理河额头青筋微跳,“你不要总是胡搅蛮缠,旧事重提!”
“胡搅蛮缠?”长水澜声音尖利起来,“你以为我想跟你在这里吵?是谁先挑起话头的?你这个当爸的有什么用?还好意思在这里推卸责任!”
殷理河像是被彻底激怒,又像是厌倦至极。他陡然收住话头,胸口剧烈起伏两下,最后狠狠瞪了殷峥一眼。
“你好自为之。”
丢下这四个冷冰冰的字,他拂袖而去,门被他摔得一声闷响。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清幽的香薰味道,和长水澜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她慢慢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殷峥。
“你爸……”她顿了顿,似乎想找个合适的词,最终放弃,“他不是个东西。但有句话他没说错。”
“殷峥,你整天就知道跟你那群朋友鬼混。在自己家里喝酒玩闹,你都能把自己弄晕过去……”她摇了摇头,“你也真是太没出息了。”
“我不指望你有什么作为,你乐意吃喝玩乐,也随你。但至少,你得有个能继续吃喝玩乐的身体吧?”她叹了口气,“才闹出那么大的荒唐事多久?安生点吧,做点稍微像样的事,行吗?”
“我们都忙。你好好在这休养,有事找护士,养好了再回家。”
她说完,没等殷峥任何回应,甚至没再多看他一眼,踩着平稳的步子离开了。
门轻轻合上,比殷理河礼貌,却同样隔绝了两个世界。
从他们进来,到争吵,到训斥,到最后离开。
没有一个人问过他:“你感觉怎么样?”“为什么晕倒?”“哪里不舒服吗?”
一句都没有。
殷峥静静地躺着,无神地盯着天花板。心底最初窜起的那点怒意,早在父母交锋的冰刀霜剑里冻僵了。
他掀开身上轻薄的羽绒被,赤脚下床,环顾这个病房。
与其说是病房,不如说是个顶级酒店的豪华套房。会客区、小厨房、独立卫浴……一应俱全,宽敞得能跑马。
这完全不是那个地方。
不是那个转身都嫌挤的简陋卧室,不是那个连热水都没有的破卫生间,不是那一整个破败逼仄的空间。
他走到窗边,看着下面精致的庭院。一切都井然有序,完美无瑕。
医生带着护士进来查房时,就看到他赤脚站在落地窗前发呆。
“殷先生,您醒了!”年长的医生连忙上前,语气关切,“虽然检查没大碍,但毕竟晕厥过一次,还是回床上休息为好。”
殷峥从思绪里被惊醒,蓦地转过身。
他想起了什么,脸上掠过一丝急切。猛地抬了抬腿,又甩了甩胳膊,动作流畅,毫无滞涩。
“医生,”他开口,声音有些干哑,“我……我的身体,没有其他问题吗?”
医生以为他担心晕厥的病因,和蔼地笑道:“放心,全面检查都做过了,非常健康。可能就是一时疲劳,或者情绪波动,年轻人嘛,偶尔的亚健康状态,多休息就好。”
“不是……”殷峥打断他,眉头紧锁,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我是说……我的关节。我的手肘,膝盖……还有……”他顿住,脸上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窘迫和困惑,“它们……之前好像……断过?好得这么快吗?我现在一点感觉也没有。”
“断过?”医生愣住了,旁边的护士也露出诧异的表情。
殷峥比划着,语速加快,试图描述那种感觉:“就是……不是骨头折断那种,是……被卸开的感觉。关节错位,脱臼。”他又用力曲伸了一下膝盖,动作灵活自如。
医生听完,表情变得有些哭笑不得,又带着职业性的安抚:“殷先生,这绝对不可能。您入院后我们做了最详尽的检查,包括骨骼关节的X光和CT。如果真有您说的那种严重创伤史,影像上一定会有痕迹,比如陈旧性损伤、增生、或者结构异常。但您的关节影像非常清晰完美,符合您这个年龄的最佳状态。”
他看着殷峥仍带疑虑的脸,耐心补充:“而且,您想想,如果真的经历过那种程度的损伤,您怎么可能像现在这样行走自如,活动无碍呢?那种创伤的不可逆性是很强的。”
医生在心里摇头,现在这些锦衣玉食的年轻人,没事,就爱瞎想。
“您就是太累了,精神有些紧绷。别多想,再观察一晚,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医生拍拍他的肩膀,带着护士离开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殷峥缓缓坐回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白皙光滑。他翻转手腕,屈伸手指,动作灵活精准。
痛?
他揉了下额头,神情迷茫纠结,明明记得……明明记得左手很痛啊……
记忆里存在的痛楚还很鲜明——手肘的肿痛无力,膝关节撕裂般的酸软,还有……
他的手下意识地向身后伸去,中途又猛地缩回,他还记得,还记得身后那难以启齿的、火辣辣的胀痛和撕裂感……
它们都那么真实。
可现在,他的身体平静无波。一切如常。
那难道是幻觉吗?
他重重地甩了甩头,不想再在这个空旷死寂的病房里待下去。
殷峥换下病服,只在门口对值班护士说了句“我要出院”,便径直离开,打了车回家。
车子驶向湖边别墅的一路,他都处于一种神游天外的状态。
窗外城市流光溢彩,却丝毫进不了他的眼。脑子里乱糟糟的,破碎的画面和感觉互相冲撞:父母争吵的刻薄,医生笃定的话语,他想起来的记忆……
出租车停下。他付钱下车,慢慢沿着熟悉又陌生的花园小径往里走。
微凉的风吹在脸上,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然后,他看到了它。
就在大门边不远处的石阶旁,那盆金边丝兰还静静地摆在那里。
华贵的陶瓷盆,镶着金边的墨绿叶片在傍晚的天光下,暗暗璀璨。
殷峥的脚步停住了。
他的视线从丝兰身上移开,投向别墅巨大沉重的橡木门。门内,客厅的轮廓隐约可见。
就在那里。
记忆的闸门被这熟悉的景物轰然撞开。
就在那里,在客厅,那个高大的身影蹲下来,被逼着替他擦鞋,而他赤脚,踩上那人笔直的锁骨,将他踹倒在地。
还是这里,那个男人像幽灵一样蒙面闯进来,眼神黑沉得吓人,将他拖离这个他熟知的世界。
然后,就是荒凉的小院了。
狭窄的铁床。长长的锁链。响亮的耳光。冰冷的铁链绕上他的脖颈。还有,还有为了那一点点可怜的“关注”,他卑微地匍匐在地,抛弃所有尊严,去讨好,去臣服……
他想起自己曾如何小心翼翼地给那几株灰扑扑的普通丝兰浇水,仿佛它们是什么珍贵的宝贝。
想起最后那一刻,身体被撕裂的剧痛,和随之而来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呃……”
殷峥猛地抬手按住额角,那里仿佛有根筋在剧烈跳动。羞耻、愤怒、还有一股被彻底愚弄的暴怒,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理智和疑惑。
那些都是真的!他经历的一切,都是真的!
那个人对他做的一切,他为了生存做出的所有不堪……
都是真的!
可为什么他的身体毫无痕迹?为什么所有人都说他是健康的、正常的?为什么……那个人好像被从那个故事里干干净净地摘了出来,只留给他一场荒诞又屈辱的记忆?
目光再次落在那盆金边丝兰上。此刻,那精美的金边,那傲然挺立的姿态,都变成了最刺眼的嘲讽。嘲讽他的狼狈,他的不堪,他曾经可笑的“珍惜”。
去他妈的丝兰!
去他妈的名贵品种!
殷峥一个箭步冲过去,没有任何犹豫,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在那华贵的陶瓷花盆上!
“砰——哗啦——!”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炸响在傍晚宁静的花园里。
陶瓷盆四分五裂,昂贵的培养土飞溅开来,泼洒在精心修剪的草坪和洁净的石阶上。
那株姿态优美的金边丝兰歪倒出来,根系暴露,叶片折损,沾满了泥土,狼狈不堪地瘫在地上,再也没了半分高贵。
殷峥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五指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骨节捏得咯吱作响。
脸上煞白,继而迅速涌上愤怒的潮红。羞愤像火烧一样灼烤着他的每一寸皮肤。他死死瞪着地上那摊狼藉,眼神却仿佛穿透了它,瞪向记忆深处那个模糊又清晰的身影。
他怎么能……他怎么会……
给几株野草一样的植物眼巴巴浇水?就因为是他亲手种的?
为了一个那样对待他的男人卑躬屈膝?
他抬起头,狠狠望向远处沉入暮色的湖面,仿佛那个带走他、囚禁他、还强迫他做……——殷峥赶紧掐断那丝不合时宜的联想——的男人就在湖对面。
“我、要、杀、了、你。”
他对着黑沉的湖水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