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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滚!再也不想见到你 ...

  •   “殷同学?殷同学——”

      老师的声音由远及近。

      桌前的高个男生钉在原地,一动不动。老师站起身,不明所以,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殷峥?”

      殷峥猛地伸出手,一把将电脑屏幕掰向自己。力道太大,整张桌子都被带得“哐当”一声往前挪了半寸,桌腿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尖鸣。

      “哎——这桌子!”老师吓了一跳,伸手去扶。

      殷峥听不见。

      他双手死死扣着屏幕边框,视线快速扫过界面上密密麻麻的信息栏。

      【姓名:越廷】

      【学号:12032208】

      【专业:精准医学与生物信息学】

      ……

      照片在右上角。

      轮廓分明,眼神黑沉,神情冷漠。能看出比现在青涩。是刚入学时拍的。那时候他多大?十八?十九?

      殷峥盯着那张脸,胸口很闷。他好长时间没见过他了。

      视线往下。

      【学籍状态:已退学】

      办理日期……38天前。

      四四方方的界面,红底白字,像一枚公章,重重盖在他心上,烙出一个焦黑的印。

      “殷峥!你冷静点——”老师两手握住电脑两侧,用力往回扯。电线绷得笔直,接口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快扯断了。

      “越廷确实已经退学了,手续齐全,学校批了的。”老师皱着眉,打量着眼前这个脸色青白的学校名人,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你……和他是同专业同学吧?这事你不知道?都一个多月了。你是要找他吗?”

      顿了顿,叹口气:“挺可惜的,成绩那么好……”

      话音未落,殷峥的手突然松了。

      无力地垂落下去。

      老师连忙趁机把电脑抢回来,归正,屏幕朝自己。余光里,那个传闻中向来张狂桀骜的富二代学生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表情木讷,视线无着落地跟着电脑走。

      跟着那已经转向别处的屏幕,跟着那消失的红底白字,跟着那张青涩的、不属于后来的他的照片。

      没处放了。

      “他退学了……”殷峥开口,声音低哑,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他为什么退学?”

      “为什么……”

      “他凭什么——”

      “砰!”

      一拳狠狠砸在桌面上。

      老师吓了一跳,惊愕地瞪着这个突然发疯的学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么大反应啊?

      殷峥转身,冲出门去。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炸开。

      他跑得飞快,连下五层楼,腿像不是自己的,机械地交替、落下、蹬直。肺里扯着风箱,硬喘着气。

      穿过综合楼门厅,冲下台阶,跑过广场,跑过草坪间的石板路。

      校门口,赵昭明正跟成诲、万杭两人百无聊赖地等着。

      “哎,殷峥出来了——”赵昭明扬起手。

      一阵风刮过。

      扬起的右手僵在半空。

      殷峥从他们身边跑过去,头都没回,拉开车门,抢进一辆刚好停在校门边的出租车。

      车立刻开走了。

      赵昭明的手还举着。他慢慢转向成诲,又转向万杭。

      “……又怎么了这是!他最近不太对劲,你们没觉得吗?”

      “觉得啊!就是不对劲啊!往日你见他这么爱学习过吗?”成诲头一扬,红发甩起,哈欠连天:

      “哈——好想睡觉,今天上早课起太早了。”

      万杭取下厚底眼镜,揉了揉眼睛:“我也是,不过殷峥好精神有没有,一整天眼睛瞪得大大的,老看门,又看人,他在找谁啊?是不是之前那个黑发美女啊?嘿嘿……”

      赵昭明白了他一眼,心里知道殷峥不可能是在找何贞,只看上次停车场就是了,一脚油门跑飞快。他皱眉看着校门口,想破了脑袋也没想明白殷峥是怎么了。

      摇摇头,管不着他,三人也各自回了。

      出租车上。

      司机从后视镜瞄了一眼后座的年轻人。二十左右的年纪,长得挺好,就是脸色臭得能拧出墨汁来。整个车厢里笼罩着无形的暴雨。

      他刚要开口问“去哪儿”,后座那人已经低头看着手机,报出一串地址。

      司机愣了一瞬,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那个片区……不是早该没人了吗?

      算了。他瞥一眼后视镜里那张生人勿近的脸,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后座,殷峥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他拍了那张退学界面。

      此刻屏幕上是放大的照片——越廷,十八岁,入学照。他冷漠的眼神与殷峥对视着。

      他恨恨地瞪着那张脸,把屏幕戳得啪啪响。

      别以为退学就完了。

      别以为躲起来这事就算结束。

      你就是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揪出来。

      窗外的景物从繁华变成萧条,高楼变成矮房,宽阔的马路变成坑洼的水泥路。他无暇去看,只觉得车开了天荒地老那么久。

      终于,司机吐出两个字:

      “到了。”

      殷峥下车。

      出租车一溜烟开跑。

      他站在原地,举目四望,愣住了。

      没有楼。

      或者说,没有完整的、能住人的楼。

      眼前是一片被遗弃的老城区。断壁残垣歪歪斜斜地戳在暮色里,有的塌了半边,有的只剩一堵墙。碎砖、瓦砾、枯草,从裂缝里疯长出来。远处几栋尚未拆除的老楼黑洞洞地立着,窗户全空了,像死人的眼眶。

      没有人。一只野猫都没有。

      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废纸,哗啦啦响。

      殷峥攥紧手机。

      这是越廷入学时填的家庭地址。他那样的家境,怎么可能买得起房?肯定是租的。而这地方,明显早就要拆迁了。

      他搬走了。

      他早就搬走了。

      殷峥漫无目的地走进这片废墟,昂贵的皮鞋踩在碎砖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在空荡的街道间穿行,轻飘飘的,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许久,突然停住。

      这荒凉。这破败。这四下无人的寥落。

      那个小院!

      越廷和他的小院,院墙外也是这样的!

      杂草丛生,人迹罕至,周围似乎也零星散落着这样待拆或半拆的旧屋。

      殷峥的眼神从空茫中一点点聚拢。

      对啊,他在那里!

      那个小院,他一定还住在那里!

      我怎么现在才想起来呢?

      殷峥猛踢一脚地上的石子。小石子崩出去,弹在残墙上,发出清脆的“啪”,没了声息。

      他先回了趟湖边别墅,换自己的车。

      有了明确的目标,他总算平静下来。牢握着方向盘,眼神紧紧盯着前方路面。

      中心城很大。建城年岁久,这些年到处都在拆,都在建。像这样的人去楼空、待拆待改的区域,多得是。

      他直往老旧城区开。

      那些他这辈子从没想过会踏足的地方——脏的,乱的,臭的,挤着最底层讨生活的人的地方。狭窄的巷子,油腻的路面,歪歪扭扭的电线像蜘蛛网罩在头顶。

      他开着他那辆黑色兰博基尼,一头扎进去。

      像一条矜贵的金鱼,摆着尾,主动游进臭水沟。

      一条巷子,两条巷子。

      没有。

      一片待拆的旧楼,又一片待拆的旧楼。

      没有那个小院。

      不是这里。

      也不是这里。

      他记不清自己穿过了多少这样的地方。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又从西边沉下去。

      都不是。

      他找不到。

      他找不到。

      天黑透了。

      路灯光线昏黄,照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他把车停在路边,盯着前方黑黢黢的旧楼轮廓,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好冷。

      再发动,继续找。

      天又亮了。

      城市从沉睡中苏醒,早点摊子支起来,上班的人群涌上街头。他的车夹在车流里,疲惫地从一条街挪到另一条街。

      他的嘴唇干裂,眼眶布满血丝。

      他不知道自己开到了哪里。

      又是一片待拆区。这样的地方他已经看过不下几十处。机械地下车,机械地走几步,机械地确认:不是。

      “哔——!!!”

      尖锐的喇叭声像一把刀,劈开他混沌的意识。

      殷峥猛然惊醒——他的车头几乎要撞上一个急刹停住的面包车。司机从车窗探出头,骂骂咧咧,隔着玻璃都能听见粗鲁的字眼。

      这要是撞到了,得赔多少钱?!

      司机赶紧开车走了,有钱人都是神经病!就知道出来害人。

      殷峥的手搁在方向盘上,在抖。从指尖开始,一直抖到手腕。他没有力气再去招呼一脸横肉凶恶的面包车司机。

      一天一夜。他几乎走遍了整个中心城。

      还是找不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回家的。

      推开沉重的橡木门,客厅很大,很安静,黄昏的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把一切都镀上黯淡的金色。

      他恍惚了一瞬。

      沙发边,蹲着一个人。

      那个人衣襟敞开,露出笔直嶙峋的锁骨。锁骨上踩着一只脚,脚的主人仰靠在沙发里,姿态倨傲。

      ——是他自己。

      那个蹲着的人没有表情。他任凭那只脚踩在自己身上,不反抗,不躲避,甚至没有抬眼。

      下一秒,那张脸抬起来。

      冷冰冰的。黑沉沉的眼珠子,没有任何感情地看过来。

      额角有一道细长的疤。

      殷峥死死盯着那双眼睛。恨意突然从胸腔里漫上来,灌满四肢百骸。

      “你给我滚!”

      “滚!!”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扬起手——

      车钥匙狠狠朝那个方向砸过去!

      “啪!”

      钥匙落地,那个人影如烟般被打散。消失了。

      敞开的衣襟消失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也消失了。

      只有空荡荡的沙发,暮光,一地寂静。

      殷峥慢慢走过去。

      走到那个人刚才蹲着的位置,失神地坐下去。

      上半身伏在旁边的沙发上,脸埋进臂弯里。

      好累。

      好远。

      他离他好远。

      ……

      良久,黑夜侵占了一切。

      伏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人拿出手机,屏幕上操作了几下,又打了一个电话:

      “高临,钱打到你账上了,找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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