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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你以为,没你我就不行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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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
四处都是黑的。
晕倒在地板上的人动了动身子。
殷峥在一片黑暗中清醒过来。失去意识的时候头撞在地板上,还好有地毯。他两只手撑住地,慢慢半坐起来。
黑暗中他想了会儿。
头有点痛。可能摔出了个包。
又坐了好一会儿,他起身上楼,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深深地埋进去。
这个学期快结束了。
殷峥正常上课。和赵昭明他们一起,和朋友们一起,到处玩闹。
还是和以前一样受女生们欢迎。
在酒吧里又认识了几个新的小美女,在震耳欲聋的音乐里,在迷离闪烁的灯光下,她们热情大胆,笑靥如花,用尽溢美之词夸他、讨好他。
殷峥肆意地笑,眉眼邪气,很满足。
他窝在沙发上,昏暗中搂着一个女生的软腰。那女生娇笑着喂他喝酒。远处年轻的男男女女在舞池里扭动,赵昭明正搂着一个女生激吻,两个人贴在一起,忘乎所以。
他怀里的女生抬起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殷峥斜眼看过去,没有拒绝。
散场后,女生挽着他的胳膊,依依不舍。殷峥是花丛老手,当然明白这暗示着什么。他笑了笑,带着她上了自己的车。
深夜,黑色的兰博基尼在中心城的街道上疾驰。引擎轰鸣,穿过纸醉金迷的霓虹灯光,一掠而过。
车停在湖边别墅。
女生下车,又过来挽住他,半侧着身子紧紧贴上来,一片柔软。殷峥浑不在意,带着她穿过花园小径,往大门走去。
橡木门半打开。外面景观灯的光透进来,穿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照亮客厅一片区域。大理石地面熠熠生辉,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殷峥站在门口,突然不走了。
女生诧异,往前探了一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是沙发。
沙发旁站着一个人。
那人冷漠地看着殷峥。转过去,看了看他身边的女伴。又再度转回来,定在殷峥脸上。
眼珠漆黑无光。
像无声的质问。
殷峥低下头,自嘲地笑了一下后,对着那个高大的人影,挑衅地看了一眼——你能怎么样?
他双手按住女生的肩膀,刻意摆出一个暧昧的笑:“你等我一下,我上去洗个澡。”
女生懂了,踮起脚亲了他一下,娇羞地低下头。
殷峥松手,往二楼走。
上台阶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沙发边,空空如也。
他进了卧室,去浴室的路上,一路把衣服脱干净。裤子、衬衫,散落一地。
打开莲蓬头,站在水下。很快水流打湿头发,顺着发丝往下淌,冲刷过全身。他闭上眼睛,感受到细细密密的水流将自己包裹起来。
殷峥觉得自己很好。
这才是他应该过的生活。
他觉得自己很好。
突然,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缠绕住了他的脚腕。
像一条蛇。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珠,低头去看。
是一股水流。
细细的,漆黑的,有实质一般,在他脚踝上缠绕一圈,又一圈。力度渐渐收紧。
很快,那股水流增大。源源不断地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涓涓细流轰然扩张,成为一条长河,在整个浴室里急速流淌。
它缠绕上他的大腿。
盘旋着往上。
上半身。胸口。手臂。
殷峥惊恐地睁大眼睛。他被紧紧缠绕在原地,不能动弹。
水流又一圈缠绕上他的脖子。
喉咙猛地收紧。
又一圈,嘴巴被缠上。
鼻子。眼睛。
直至没过——
哗的一声。天地倒悬。
整个浴室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海里。
黑色的海水。黑色的大海。
无孔不入,将他牢牢束缚在水中。不能动弹。不能呼吸。他挣扎,叫喊,发不出任何声音,做不出任何动作。
他很害怕。
却只能大大睁着眼睛,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独自恐惧着。
他想叫,叫不出口。五指不断张开、抓握,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他觉得附近应该有一双手,应该有什么东西可以抓住——好像是手,又好像是轻柔的发丝。
但这些通通都没有。
他什么也没抓到。
快要窒息的前一刻——
他剧烈一挣。
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扑哧”一声跌倒在地板上。
他已经跌出了浴室。赤身裸体,水淋淋地伏在地板上。窗外透进来的光打在他身上。
水珠沿着白皙的脊背滑落。头发湿淋淋地遮住眉眼。头侧着,一边脸紧紧贴在地板上,双手向上半屈在身体两侧。
他急促喘息,像一条濒死的美人鱼,凸出的肩胛骨随着每一次呼吸微微抖动。
大口大口地呼吸,从窒息的晕眩中挣扎出来。喉咙像被人掐过一样,火烧火燎。
五指无意识地紧攥成拳,维持脑海里颠倒的平衡。
殷峥就这样赤裸裸地伏在柚木地板上,水淋了一地潮湿。
不知几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殷峥?”
“殷峥?”
门外传进呼喊。
“咔哒、咔哒”,门把手转动,响了几声,但没能打开。
“反锁了?”
女生站在门外嘀咕。
她原本在楼下客厅等,谁知道过了好久都没人下来。殷峥上楼之前客厅灯也没开,除了落地窗透进来的光,四处黑乎乎的。她等着等着有点害怕,就上楼来找。
叫了几声,没人应。
门也反锁着。
女生有点生气——什么人哪这是?你要不乐意就直说,都把人带回家了,自己反锁门躲起来?
但她也不敢在殷峥家大喊大闹。又小声温柔地叫了几句,还是没人应。
没办法,只好下楼。
这么晚了也没别的地方可去,只能窝在沙发上凑合一宿,等天亮再说。
好容易挨到天亮,在沙发上睡着的女生听见动静,慢慢醒过来。她刚坐起身,睡眼朦胧的,就见楼梯上殷峥走下来。
他穿着浴袍,领口大敞,眼下乌青,像是一夜没睡好。
在楼梯中央看见她,还愣了一下:“你是谁?你怎么在这儿?”说着把领口拢紧。
女生扬起的笑脸僵在脸上。
什么意思?
这个臭男人——
她恨不得扑过去把他脸挠花。
没什么可说的了。她气冲冲地往外走,在楼梯下狠狠瞪了殷峥一眼。打开门,“啪”一声关上,走了。
殷峥的头还疼着。
回忆了一下昨晚,想起来了。他皱皱眉,打算回头问问赵昭明女生是谁,送点礼物弥补一下人家吧。
收拾了一下,就回学校上课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
他觉得自己很好。
但赵昭明觉得他病了。
原本在教室里上着课,或是在酒吧里喝着酒,甚至是走在路上,或者正跟他们说着话——他会突然无法呼吸。
不分场合,不分时间。
脸色肉眼可见地发紫。整个人僵硬不动。
刚开始出现这种症状的时候,赵昭明他们吓了好大一跳,还以为是过敏了,过敏会让呼吸道肿胀,肿胀了就没办法呼吸。
好几次把手伸到他鼻子下面,发现他真的一点呼吸都没有。嘴巴也紧紧闭着。
赵昭明吓得魂飞魄散,使劲晃他。
晃了半天,殷峥才像溺水的人刚刚脱离水面一般,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
最诡异的是,他自己竟然丝毫不以为意。
不对自己的这种行为发表任何意见。重新开始呼吸之后,继续跟他们谈笑风生。
赵昭明一开始真以为是过敏,要拉他去医院看看。但殷峥不肯去,说自己没事。说完要么继续笑着和他们说话,要么继续喝酒。
有一次在蓝色庄园。
他们酒喝完了,进来一个服务生。长得挺高的,戴着口罩。
殷峥看着他,看了几秒。
不知道怎么了,突然仰躺在沙发上。剧烈挣扎,却完全没办法呼吸。都快把桌子踢翻了,酒杯倒了一地。
那一次赵昭明是真的被吓到了。成诲、万杭他们也都扑上去,顺他胸口。
殷峥嘴巴紧闭,鼻子完全不呼吸。
赵昭明情急之下,拿了一大杯酒浇在他脸上,强行把他嘴掰开。
嘴掰开之后,空气涌进肺里。殷峥才渐渐好起来。
他满头满脸的酒液,瘫倒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双眼无神,大口喘气。
这不正常。
这绝对不正常。
赵昭明硬拉着他要去医院。但殷峥态度十分强硬,无论如何都不肯去。
“我没事。”
赵昭明快吼起来了:“你这叫没事?!你这样再来几次,如果旁边没有人,你会死的知道吗?!你到底怎么了?!”
殷峥把头撇向一边。
“我没事。”
“你们不要多管了。”
赵昭明很担忧,但对他实在无可奈何。
本以为这种状况会慢慢好起来。没想到殷峥的症状愈发严重。
又一次发作后,他窒息昏厥了。
终于惊动了殷理河和长水澜。
殷峥又住院了。
澄心疗养院,专门收治有心理疾病的富人。极具隐私感,环境清幽,费用昂贵得普通人听都不敢听。
殷峥的身体没有任何异状。
从生理角度讲,他的身体不会导致这种窒息状况。
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心理问题。
这是医生得出的结论。
心理医生姓沈,经验丰富,技巧纯熟。他跟病人家属解释:
“这叫‘侵入性幻境障碍’。大脑会突然构建一个极端真实的假定性场景,比如无法呼吸。对病人而言,这个场景真实得就像正在发生。所以身体会做出真实的反应:屏住呼吸,肌肉僵硬,直至窒息。”
殷理河非常生气。
他就这一个儿子。这一个儿子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前段时间闹那么大,假死,离家出走。现在回来还没正常几天,又得了这种莫名其妙的病。
在他看来,这就是个莫名其妙的病。
世界上烦心的事情那么多。他自己天天处于高压之下,进委员会的事情迟迟没有着落,他都还没倒下呢。
他真的不明白,这个儿子怎么就成了这样。
长水澜在医院陪了两天。她和颜悦色地问过殷峥几次,到底怎么了,心里有什么事。
殷峥要么愣愣地看着天花板不回答,要么就闭上眼睛不想说话。
两天过后,长水澜没耐心了。也恼了。
她又把这一切怪到殷理河头上,如果不是他当年不管不顾,抛下他们母子,也不会闹成现在这样。
两个人都走了。给殷峥开了特级VIP,让医生护士好好照料。
殷峥对他们来或走,都不在乎。
他不排斥住在医院。
因为医生会给他吃药。吃了药,他可以睡一个好觉。可以什么都不想地睡一个好觉。
沈医生试了很多方法,想让殷峥开口,说说心里到底有什么事。
殷峥始终沉默。
沈医生也不着急。时常与他聊一些轻松的话题。天气。新闻。学校的事。
赵昭明他们想来看他,殷峥通通拒绝了。
有时候,他看着窗外,无神的眼神会一下子变得凶狠。充满恨意。
然后,又慢慢空茫下来。
在沈医生的引导下,他渐渐学会察觉——当那黑色的海水即将淹没他的时候,他会立刻吃一粒药。
吃了就能快速入睡的药。从幻境中逃脱。
医生跟他说:“你心里有事,殷峥。你什么时候愿意说了,我们才能帮你。”
殷峥不说话。
这天夜里,隐隐感受到黑色海水再次涌来时,他吃了药。
药效上来,眼皮越来越沉。
睡过去之前,他微微侧头,看向床沿。
那里——原本有一个人会在那里。
他伸出手去,轻轻地在空气中触动。
你以为没你,我就不行吗?
我不在乎,我不在乎……
手腕垂下,沉沉地阖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