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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除夕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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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峥走进院子。
他不在的时候,这里一直有专人打理。天气冷下来之后,花园里的花草大多枯萎了。虽说有园艺师照料,但气候变换,季节更替,不适合在这个季节生长的,终是凋零。
他的视线落在花园中央。
丝兰。
只有那一株丝兰,长势良好。
快三年了。
从那个人亲手种下,快三年了。
原本有五株,等殷峥搬过来的时候,就只剩一株了。这剩下的唯一一株丝兰,如今已长成一大蓬。叶片墨绿挺直,从中心向外舒展,最长的那些已经垂落下来,边缘带着些微的枯黄,但根部的嫩叶仍在抽芽。
它耐寒。越冷,越挺拔。
殷峥走过去,打开花园的自动灌溉系统。细密的水雾从埋在地下的喷头升起,均匀地洒在叶片上。
他轻轻抚摸着一片最长最老的叶子。粗糙的质感。边缘有些扎手。
收回手,几步推开木门。
进去就是大客厅。灰色微水泥地面,米色墙面,落地窗外是荒芜的冬景。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
他的躺椅还摆在老位置,靠窗,斜对着花园的方向。
躺椅本身材质普通,用了两年多,扶手处已经有些磨损。上面铺着一张驼色的羊绒毯,是去年在瑞士出差时买的,价格够买一百把这样的躺椅。
殷峥随手把身上的包扔在地上,走过去半躺下,闭上眼睛,胸膛久久没有起伏。
直到窒息的压迫感快要撕裂胸口的前一刻——
“呼——”
他终于松开对自己的禁锢。侧过身子蜷缩起来,脸埋进长发里,喘息不止。
等他终于平息下来,“叮——”
殷峥睁开眼睛,摸出手机。
“殷峥!回来了吗?到了没有?”赵昭明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背景音嘈杂。
“在家。”
“我们都在蓝色庄园呢!等着给你接风洗尘!你收拾一下快过来吧!”
“……行。”
殷峥洗了澡,换了身衣服,驱车到蓝色庄园。
黑色羊绒高领衫,深灰色长裤,外面套一件同色系的大衣。剪裁修身,线条利落,一眼就能看出价值不菲。
快一年没来了。门口的侍应生都换了新的一拨。领位员将他带到包厢门口,恭敬地推开门。
一束光正正照在脸上。
殷峥下意识抬手遮住眼睛。
“欢迎回来!!”
掌声从四面八方炸开。灯光大亮,眼前乌泱泱站着一群人——赵昭明、成诲、万杭,还有其他朋友们,甚至还有不少他的前女友们,丁绫儿柳棠也在。
赵昭明走上前,一把抱住他,啪啪拍了他后背几下。然后揽着他转向众人:
“看看!又帅了哈!”
众人起哄,笑声一片。
殷峥松松拢了一把额前的长发,笑道:“兴师动众的,谢谢大家了。”
“玩起来吧!”
“哦——!!”
音乐换成激烈的电子乐,灯光变得迷离。整个包厢瞬间热闹起来。
赵昭明簇拥着他到中间的沙发坐下。几人围着他问近况。酒是一瓶瓶开的,罗曼尼康帝,路易十三,麦卡伦30年。殷峥一杯接一杯地喝。
期间不断有各色美女过来打招呼。殷峥来者不拒,笑着碰杯,说几句场面话。
成诲凑过来:“别喝这么猛,刚回来。”
殷峥不在意地摇头:“这算什么?我在长水市的时候——”他伸出一根手指,“一个人喝趴了一桌子人。”
他得意地笑起来。眼光潋滟,尽是张狂不羁。
赵昭明看着他这个状态,放下心来。
看来是真的好了。工作这一年,有事儿做,全心投入,状态看起来和生病前差不多了。
殷峥笑着靠在沙发上,长发散落,看着他的朋友们,确认他们都过得很好。
方恪今天也在。
但他只是过来跟他们说了几句话,就走到吧台那边去了。
吧台那边坐着一个瘦弱的清秀男生。方恪走过去,跟他说了几句话,然后急急地去倒了杯水回来,一手顺着男生的背,一手喂他喝水。
男生不知道说了什么,方恪搂着他笑起来。
两人好不亲密。
殷峥看着他们。
赵昭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
方恪今天怎么带了小田来?!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他硬着头皮解释:“那个……那男生,你还记得吗?叫小田,是方恪的……朋友。他还去过一次你家呢……”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方恪带着小田在殷峥家花房办事被殷峥正好撞见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呢,从此殷峥家没花房了。
赵昭明咧了咧嘴。这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他赶紧举起酒杯:“哎呀,咱好久没见了,喝一个喝一个!”
两个杯子轻轻一撞。
“当。”
殷峥收回视线,仰头一饮而尽。
这场聚会虽说是为殷峥办的,但现在大家都各自在为家里的公司工作。聚在一起,更多的就是谈生意、交换资源。觥筹交错间,不动声色地收集着信息。
殷峥淡淡看着这一切。
这一年来,他对这套已经再熟悉不过了。
他仰靠在沙发上,双腿交叠,双手张开搭在沙发背上。一个穿短裙的性感美女娇滴滴地走过来,依偎着他坐下。
殷峥转头,冲她说了句什么。举起酒杯,笑了一下。
美女愣了一下,尴尬地站起来,走了。
殷峥的视线不经意投向别处。
又不禁投向吧台那边。
投向小田。
这一切都被方恪看在眼里。
妈蛋的——殷峥这直直看着的,可不就是他媳妇吗?
刚才那么漂亮一美女走过去他都拒绝了,这会儿看小田干嘛?
方恪又想到,这一两年间,殷峥的花边绯闻好像确实少了很多。几乎没听说过他交什么女朋友。
见殷峥的目光还定在小田身上,偏偏小田还一无所觉的样子,方恪心里升起一个匪夷所思的想法。
殷峥他……不会吧?
他悚然一惊,打了个寒战。
下一秒又皱起眉头——管他会不会呢,你可不要打小田主意!
他赶忙走过去,把小田拽起来就走,用余光偷偷往后看,果然,殷峥的视线一直在跟着他们。
方恪叫苦不迭。
小田被他拽得踉跄:“干嘛呀?我还没说完呢——”
“走吧走吧你!小心你——”方恪拽着他一路疾走,“小心羊入狼口!”
“你说什么?”小田没听懂。
两人出门去。
方恪先送小田回家。回来的路上,他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乱想,还真叫他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
殷峥喝了不少酒,自己开车肯定不行了。正好大家也都有些累了,成诲在四楼开了几个房间,让这些醉醺醺的人去休息。
方恪去问了一下服务员,殷峥被安排的房间是哪间。确定后,又打了个电话。
殷峥状态不佳,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有点恶心。可能是长途奔波累到了,又喝了不少酒。他去卫生间干呕了几下,用冷水洗了把脸才好点。
上四楼,他进了最里面那间房。这位置比较安静,就算有什么动静也打扰不到他。
打开门,室内的窗帘拉着,光线昏暗。他刚迈进门,反手把门关上——
一个人影贴上来。
从背后,搂住了他的腰,紧紧抱住。
殷峥僵了一下。
他以为是哪个女生。但很快意识到不对——抱着他的人身量不低,呼吸从他的颈后喷洒下来,臂膀坚实有力。
这是个男人。
他心里一惊,刚要挣开,不知想到了什么,身形一顿,任由身后的人抱着。
那男人很年轻,长相俊朗,眉眼细看还有些媚。他从背后紧紧搂着殷峥,见他不挣脱,以为他同意了。双手从腹部缓缓抚摸上去,在他胸口流连。然后凑过去,在殷峥的颈间印下一吻。
温热。
殷峥一阵鸡皮疙瘩。
那男生大受鼓舞。他是认识殷峥的,本来接到方恪的电话时还有些不可置信——没听说殷峥有这方面爱好啊。
端看殷峥这长相,简直是他们这个群体的天菜。就是不知道他是上是下。
他伸手,将殷峥的长发轻轻撩到一边,然后慢慢把他转过来。
正对着殷峥那张完美的脸,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殷峥眼神沉沉地看着他,没有动作。
男生心里犯嘀咕——站着不动,等着我主动?
他比殷峥矮一点点。双手揽住殷峥的脖子,对着他的嘴唇,慢慢地、慢慢地凑过去。
快要亲上的时候——
“呕——”
殷峥再也忍不住了。
他胃里本就翻江倒海,在卫生间干呕过,现在这个男人的嘴唇快要碰到他,他觉得恶心无比。一扭头,哇地吐了出来。
男生僵住了,双手还木木地悬在空中。
殷峥喝了太多酒,胃里难受,又被这么一恶心,一发不可收拾,吐了个昏天黑地。
男生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黑。他在这个圈子里向来无往不利,就这么遭他嫌弃吗?
殷峥吐够了,扶着墙撑起身子。见面前这人还在,一阵烦躁。
“谁让你来的?”
“滚。”
男生脸一白,不敢得罪殷峥,大步出门找方恪算账去了。
房间脏了。殷峥不想待下去。
他叫了个车,回到小院子。
直到躺上那间小卧室的木床,他才觉得好受了些。
睁着眼睛,盯着昏暗的天花板。
刚才在蓝色庄园,他看见方恪和小田的举动。这两个人是他身边唯一知道的男人和男人,所以他不禁多观察了一下小田,试图从他身上看出些什么来。
之后在房间里,他任由那个男人对自己动手动脚。是因为他想确认——
他到底是不是gay。
这两年,他对任何女人都没有兴趣。
看见漂亮的、符合他审美的女人,还是会多看两眼。但再进一步的发展,却没了欲望。
但今晚也证明了——
他也不喜欢男人。
殷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殷峥就离开了中心城,出发去海极市。
这次回来,其实也就是为了见一见赵昭明他们。知道他们都过得好,生活工作都进入了正轨,就行了。
海极市位处陆地的最南方。这里有闻名全国的海岛,四季温暖如春。
殷峥这次是来和海极市一家高端私人医疗机构——瑞仁医疗——谈合作的。瑞仁医疗新建成了一座高端康养中心,需要采购一批先进的医疗设备。基业长青集团是供应商。双方已经接洽得差不多了,这次来是最后敲定细节。
商务车上,助理小周恭敬地递过一份文件。
殷峥翻了翻,没什么大问题。
“礼物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小周想到一件事,犹豫了一下,问:“殷总,您的车刹车似乎有点问题,需要送去检修吗?”早上司机去送文件了,小周是临时开殷峥的车来接他的。
殷峥皱眉:“不用。”刹车早就出问题了,他全不在意。
顿了顿,道:“你们以后不要再开我的车。”
“是。”小周心下微感不安。他跟着殷峥的时间不长,但心细如发,殷峥的态度让他不敢多问。
两人到了瑞仁医疗,与殷峥对接的是一名年轻的女主管,二十出头,长相甜美,性格活泼。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殷峥知道,她是这家医疗机构董事长的女儿,正过来实习。
“殷总!”方咏怜一见到殷峥就笑着打招呼,这样的长发美男可不多见。
殷峥绅士地双手递过礼物——两盒燕窝,顶级的金丝燕盏,美容养颜的极品。
“一份薄礼,方小姐笑纳。还有一些在车上,稍后小周会送过来,这段时间辛苦方小姐的团队了。”
方咏怜笑着接下:“这多不好意思呀?那行,我就替大家伙收下了!”她俏皮地眨眨眼,“走吧,我带你去参观一下新建成的体检中心。”
殷峥伸手:“请。”
两人正要走,方咏怜突然道:“哎等等,我的门还没锁呢!”
她转身回去,锁上一扇精钢门,钥匙被她随手放进了风衣的口袋里。
殷峥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门上的标牌:特殊药品储藏室。又扫了一眼风衣口袋。
“走吧。”
两人一路参观。体检中心十分高端,全套进口设备,智能化的体检流程,私密舒适的休息区。
方咏怜介绍得眉飞色舞,殷峥点头称赞。
参观完,两人走到中心门口的小花园。
这里绿化极好,满目苍翠,郁郁葱葱。方咏怜抬头笑着问:“怎么样?这些设备还可以吧?”
“非常先进,”殷峥道,“我们还有很多要向你们学习的地方。”
“殷总谦虚——”
“等等。”
殷峥半弯腰,伸出手去。
“有片树叶。”
他靠近她,修长的手指掠过她的发际。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吹拂在方咏怜耳边。
方咏怜只觉耳边一阵酥麻,双颊绯红,站着不动,完全没察觉到异常。
远远望去两人身影交缠,面颊贴在一起,似是在亲吻般。
殷峥直起腰来。双指间夹着一片绿色的树叶。
对着方咏怜一笑,指尖轻弹,树叶飘落。
眼角余光突然扫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他觉得莫名有些熟悉,正要抬头去看——
一片白色衣摆消失在拐角。
方咏怜双颊的热度还没退去。她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你怎么能见异思迁呢?别忘了你可是有未婚夫的人!做人可不能这样!
默默痛下决心,抬头对殷峥道别:“殷总,我还有事,咱们下次见。”
殷峥微笑:“好。你先忙。”
方咏怜飞快地走了。
殷峥目送她走远,握紧手中的钥匙。
确认方咏怜走远后,殷峥快步回到特殊药品储藏室。
快速打开门,闪身进去,里面是一排排药柜,分门别类,码放整齐。
这一年里,工作让他对药品有了不少了解。他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飞速一圈扫视,找到了。
□□。他拿走了一盒。
面不改色地出门,把门重新锁好。钥匙放在前台的护士台上,转身离开。没有引起任何人的觉察。
接下来一周,合作洽谈顺利推进,所有工作处理完毕,已是一年的最后一天了。
海极市本来四季温暖如春,但这几天突然来了一股百年难遇的寒潮。温度骤降,海风肆虐。
小周在车上看着殷峥还穿着单薄的衬衫西服,问道:“殷总,需要添置些厚衣服吗?”
殷峥摇摇头:“我不用。你自己去买几件吧,还有节日的礼物,你带着大家挑几件吧,公司报销。出差到今天,辛苦了。”
“谢谢殷总。殷总,今天是除夕,您要回中心城吗?需要我为您安排……”
“不用。”殷峥打断他。
他不想再说话了,闭目休息。小周只好默不作声。
司机将殷峥送到他在海极市的临时住所,一栋海边的白色别墅,他独自住在这里。
下车时,海风呼啸,吹得路边的椰子树和小叶榕沙沙作响。殷峥的长发被凌乱地吹起,衣袂翻飞。
天阴沉沉的。昏暗的海面似乎与昏暗的天际连成了一片,无边无际。
他进了别墅,走上楼顶的观景平台,静静地凝望着这片没有色彩的黑暗海域。
在此苍茫天地间,他渺小不如一朵浪花。
世间纷繁,这无量海水,能全部承受得住吗?
他下楼,将所有的窗户一扇一扇关好。
呜咽的风声被隔绝在外。
他觉得有点冷,但不想穿衣服。
几天前看天气预报,他就知道有寒潮了。
一楼有一个小房间,原本是为了私密会客用的。殷峥走进去,将里面的窗户也封好,关上门。
房间不大,两张对着摆放的单人沙发,中间铺着一块昂贵的波斯地毯,上面放着一箱碳,还有一个烧炭用的炭盆。
他十分有耐心地把碳全部放进炭盆,再点燃。
很快,炭火暖融融地燃烧起来,驱散了寒意。
殷峥不喜欢冷。
他选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单人沙发上,火光跳跃不定,打在他苍白的脸上。
与赵昭明他们道完新年祝福,在遥远的中心城,他们欢度佳节,没有他,生活照样很精彩。
至于他的父母,殷理河和长水澜,没有收到任何来自他们的消息。既然这样,殷峥也不想给他们留下什么言语了。
没必要。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盒药,看了看。
想了想,又放下了。
太丑。
他不想走得太丑,说不定会口吐白沫什么的。
恰好赶上这寒潮,真是天公作美。能这样温暖舒适地离开,他觉得很好。
二氧化碳的浓度越来越浓。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他不觉得自己是在自杀。
也没有任何事情让他想自杀。
他唯一的感觉就是——活够了。
每一天。
每一天。
每一天都有一年那么长。
一年有365天,两年,730天。所以他现在活了730年。
真的够了。
从最北边,到最南边。从草原,到大海。从繁华喧嚷的大街,到荒凉无人的小路。
他寻找不到任何。毫无办法,徒劳无功。
操他妈的!那个死人是死了吧?
他低低地无声笑了起来,真的不想再活下去了。
吸入的二氧化碳越来越多。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渐渐失去知觉。那种感觉很奇怪,又很熟悉——像是沉入很深很深的水里,四周是温热的、柔软的黑暗。
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渐渐弥漫的宁静。
他觉得自己已经失去意识了。
或许已经来到另一个世界了。
好像听到了小周的声音。
有人在大力摇晃他。
他想,自己可能已经到了海上。是波涛在推着他起伏。
又模糊听到周围有很多声音。轮子滚动的声音,有人在叫喊——
“血压测不到!”
“准备气管插管!”
“肾上腺素一支!”
“今天值班的医生呢?什么?!走了?”
“越医生在!”
他觉得自己好像睁开眼睛了。
一个高大的人影,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额角有一道细长的疤。
眼珠黑沉沉的,正弯腰撑开殷峥的眼皮,检查他的意识状态。
那人抬手间,左手小指银光一闪,将殷峥的长发轻轻拨到两边,露出他全部的眉眼。
“铛——”
“铛——”
“铛——”
海极市的海音铜钟摇摇敲响,向四面八方、无数人们、无边海水吟吟宣告:
新的一年,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