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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玻璃梦 为你再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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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归里奥那天,海面上没有风。
船开出去很远,远到岸边的建筑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陈最关掉引擎,船漂在镜面一样的海上。
运输箱打开,里奥探出头,嗅了嗅空气,然后慢慢滑入水中。
它没有立刻游走,在船边绕了两圈,用鼻子碰了碰船舷,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它抬起头,看了陈最后一眼。
“去吧。”陈最蹲下来,声音很轻。
里奥转过身,朝远方游去。阳光落在它身上,它像披着一件金光粼粼的外衣。
看着它越游越远,越来越小。
江舟站在船尾,不知道为什么眼眶一片湿热。
“它会活下来吗?”她小声问。
海浪摇摇晃晃,陈最的声音也断断续续。
“不知道。”他说,“生命太脆弱了,尽管我希望里奥能够活下去,可结果谁也说不清。”
“那放归它还有什么意义?”
陈最沉默了一会儿。
海面上里奥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碎碎的金光。
“我想,意义大概是……它是自由的。”他说“到死都是。”
“可我有点舍不得它。”
江舟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泪水沿着指缝溢出。
“我不想它死……”
她想起了医院,想起那天听到的对话,想起最近的异常,想起陈最就要离开。
她越来越害怕,她快要承受不住了。
“舟舟,”陈最的声音混着风声,钻进她不安的心里“死亡其实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就像一棵树会经历开花结果,一年有四季轮回,我们出生、死亡、再重逢,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可是舟舟,死亡只是人生的终点,而不是一切的终点。”
他转过头看着她。
“就像你相信的薄荷的花语那样。”
江舟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陈最的声音很轻“不管在哪里,我们都会再次相逢。”
又是这些奇怪的话。
心底那个不好的念头越蹿越高,江舟的双腿都在发软。
“你……你有事瞒着我?”她带着哭腔,海风将她的眼泪胡乱吹落,她整个人狼狈不堪。
“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什么事啊陈最!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那双漂亮的眼眸又露出悲悯,他看着江舟,却没有打算开口。
海上的光线越来越强烈,她已经快要分不清那是太阳的光还是那道白光。
江舟忍不住哭出声来,看不到尽头的海面上,她的哭声显得孤独又单薄。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哭着问“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泪眼模糊间,她看到陈最的脸渐渐模糊,像被融化的蜡烛。
她吓了一跳,伸出手想要抓住陈最。
指尖刚碰到他的皮肤,眼前突然天旋地转,海好像变成了天,天好像落在了海里。
她头晕目眩,身体开始往后仰。视线最后定格在陈最的脸上,他泪流满面,似乎对一切早有预料。
扑通一声,她跌进了海里。
——
海水比她想象的冷得多。
咸腥味涌进鼻腔,灌进喉咙,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拼命蹬腿,想浮上去,但有什么东西缠住了她的脚踝。
她低头看——是渔网。
灰绿色的渔网,一圈一圈缠在她的小腿上,越收越紧。她往下沉,海水从蓝色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漆黑。
气泡从嘴里涌出来,她看着海面的光照下来,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再睁开眼,她看见的不是大海,而是手术室。
手术室的灯亮着,惨白的光照在她脸上。
她的身体不能动了,身上盖着蓝色的布。耳边是仪器的滴滴声,规律又急促。
有人在说话。
“血压在掉。”
“准备除颤。”
“再来一次。”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慢。
她还听见其他人的声音,有文艾、有文晴,她们好像在哭。
“我们的建议是不治了。病人现在很痛苦,趁病人意识还没有清醒,不如就让他安安稳稳地走。”
她又听见这句话了。
喉咙似乎又开始痛,她微微动了动脑袋,却感觉脸上、脖子上似乎都绑着什么东西。
“不要告诉她,求求你,不要告诉她。”她的脑海里突然冒出这句话来。
眼前的光惨白,晃得她睁不开眼。
她费劲地掀起眼皮,可她什么也看不见,眼前有好多画面飞快闪过。
有婴儿时期、学生时代、初入职场、家人、朋友……
所有的一切像幻灯片,也像……走马灯……
走马灯……
她的?
她感觉有人扑在了她的身上。
“哥!哥哥!哥……你醒了吗?你快醒一醒啊……”
“阿晴……”文艾的声音带着哭腔,她第一次听见文艾声线颤抖“……医生,我求你,你再想想办法,救救他……”
她的思绪仿佛被困在这具无法动弹的躯壳中,她连思考的能力都没有。
眼前的白光开始攀长,阿晴的哭声渐渐变远,她看到了闪回片段里的自己。
这五年来,每一年的生日,他都从澳洲飞回来,远远地看着她,看着她和家人齐聚,看着她吹蜡烛。
每一年,他都回来了。
江舟顿觉心脏像刀割一样疼得厉害。
这个视角,这个身体……
是陈最?
是陈最……
是陈最……
那些光开始变形,像融化的蜡烛,把手术室的轮廓吞噬。白光里有一道人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陈最。
他戴着那对耳钉,头发湿漉漉的,脸上全是泪。
他从白光里走出来,那些光跟在他身后,像随时要把他吞掉。
“舟舟。”他蹲下来,和她平视“你听我说。”
她想说话,她有好多问题,但她发不出声音。
“你不该待在这里。”他说“你要回去。”
眼泪掉在江舟脸上,滚烫的泪珠却让江舟心生寒意。
不要。
“这不是你的世界。”
不要。
“你答应我,好好活下去。”
不要!
她伸出手,想抓住他。可她的手穿过了他的手臂,像穿过水、穿过空气,什么都抓不住。
“陈最!”她挣扎着喊出声。
周围依旧是抢救室,可躺在病床上的却是陈最。
她站在床尾,看着文艾和文晴趴在他身上痛哭,心如刀绞。
“陈最……”她哽咽着开口“你要我回哪儿去啊?”
陈最望着她,眼泪如雨落下,嘴里艰难地重复着那两个字“回去。”
“舟舟,你要回去,不要有事,不要害怕。”
“陈最,你让我回哪儿去啊?这是噩梦对不对?是我坠海之后的噩梦对不对?”
“你不要总说这种吓人的话,陈最,我真的害怕,我真的很害怕,你不要吓我……”
江舟的心越来越慌,她拼命地想要看清陈最的脸,可眼泪越来越多怎么也擦不完。
“舟舟,你好好听我说。你没有生病,你不会死,是我,都怪我让你进来这个奇怪的地方了。”
“我就快死了舟舟,临死之前我的一生在我眼前闪过,我看见了你,我唯一放心不下的人。”
“我细数我们每一个相爱的瞬间,也看到每一个你用谎言掩盖的痛苦。”
“如果我的生命开始倒计时,那么我最想做的就是牵着你的手走出阴霾。”
“舟舟,这就是你出现在这个地方的原因。这里是我的走马灯世界,那些白光、那些幻象都不是假的。”
“舟舟,你马上就能出去了。你要好起来,你一定要好起来,你要像里奥一样往前走,不要被困在这里。”
“舟舟,我该怎么告诉你我有多爱你呢?我要怎么才能让你不害怕面对我的死亡呢?我想了好久,唯一能做的就是亲自把真相告诉你。”
“还记得我说的吗,生离死别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不要害怕,不要逃避。”
“舟舟,我的时间要走到尽头了,可我还会一直一直爱你。”
“来送我吧,来送我最后一程,这算是我的私心。”
模糊的视线中,陈最渐渐变得很小很小,直到他身后的白光将他彻底吞没,江舟伸手一抓,手心传来一阵刺痛,她终于睁开了眼。
哭声还没断,她听见自己哭得喉咙沙哑。她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的白灯,手心的痛感还在,她摊开手,看见陈最送她的那对耳钉。
她已经好久不戴了。
可现在这对耳钉就躺在她的手心里,耳针刺破了她的皮肤,一滴血珠冒了出来。
——
手背上输着液,她躺在医院里。
医生说她高烧不退,昏睡了整整一天。
一切仿佛只是一场噩梦,可心脏好痛,痛得她无法呼吸。
眼泪把头发都糊在了脸上,她抓起枕头旁的手机,刚解锁就看见一连串的消息。
——来自于一个陌生号码。
她把消息翻到最上面,从第一条开始往下看。
【江舟,我是文艾。】
【我犹豫了很久是否要给你发这个消息,最终还是下定决心。】
【陈最出事了。】
【他在医院抢救的那几天总是在叫舟舟,我不知道他叫的究竟是那只猫还是你,尽管我不愿意承认,可我知道他应该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我不后悔当初替我儿子选了这条路,我唯一后悔的是没有保护好他。】
【他死在海上,在执行救助任务的时候意外被渔网缠住,救上岸时奄奄一息。】
【他在医院撑了几天,医生说我们不肯放过他,说他很痛苦,可我难道就不痛苦吗?】
【要让我看到我的儿子死在我面前,我比任何人都痛苦。】
【江舟,我不知道得知这个消息是否会让你的人生感到困扰,如果你有了新的生活,如果你对我感到怨恨,那我向你道歉。】
【可他应该很想见你最后一面。】
【舟舟,我想他一定经常这么叫你。我清楚我儿子的性格,有些事他没来得及说,那就让我来开口吧。】
【每年夏天他总有借口要回香蒲,我不知道是为什么,可我大概猜到跟你有关,后来阿晴告诉我,你的生日是在夏天。】
【他曾回去过一段时间,在香蒲救助中心做交流,那是两年前的事了。我以为那个时候他不会再回澳洲了,可他回来了,他说他不想打扰你的生活。】
【他从来没有放下过你,可他也真的没有怪过你。是我不让他回来,是我怕他犯傻。】
【我以前一直觉得我没有错,我爱我的儿子,我应该为他考虑多一点。】
【可他躺在病床上神志不清的时候嘴里还念着你的名字,那一刻我觉得我错了,我不应该违背他的想法,我对他的爱好像成了枷锁。】
【可我真的只是太害怕了,我怕他离开我,怕他为了感情放弃前途,怕他走的路不顺。】
【舟舟,我也许真的错了。】
【舟舟,如果你愿意的话,来送他最后一程吧。】
【带着他最喜欢的薄荷花,来送他最后一程。】
消息看完,江舟的大脑嗡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不是噩梦?
那不是噩梦……
那不是……
陈最真的出事了……
她抱着手机,在病房里嚎啕大哭,哭到整个床都在颤抖,哭到嘴唇发紫,哭到差点晕厥。
一层楼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她倒在床上,看着惨白的天花板,含糊不清地叫着一个名字。
“陈最……陈最……”
为什么你不怪我?
为什么每年夏天都要回来?
为什么不敢来找我?
为什么弥留之际要造这样一场玻璃梦?
陈最,陈最……
我有好多问题想要问你,你能不能再造一场梦,一场永远也不会醒的梦。
——
陈最的葬礼在澳洲,她还是去了。
穿着一身黑,胸前别着一朵薄荷花胸针。
她给陈最也带了一朵,是她亲手做的。
墓地里吹着冷风,南半球正值冬季,她从酷暑到寒冬,来送她的爱人最后一程。
“陈最。对不起,那天晚上我不该撒谎。”
一开口,风就把她的眼泪吹了下来。
“我其实设想无数次以后的日子,我想和你走到白头,我想和你有一个家。一个跟我爸妈不一样的家。”
“陈最,你说得对,我一直在逃避,我害怕你为我牺牲,所以我当了逃兵。”
“对不起陈最……我只是太担心以后我们会变成我爸妈那样……”
她吸了吸鼻子,尽量让声音抖得不那么厉害。
“我从来没有在你面前提起过我的家吧?我的家看上去好像很圆满,我父母终其一生都在追求风光两个字。他们想让这个家在外人面前是风光体面的,所以哪怕他们每晚都吵得歇斯底里、哪怕他们恨透了对方,他们依旧要维持家庭完整。”
“陈最,你太好了,你的家也太好了。我不想拖你下水,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我们的关系,我用错了方法,我对你撒谎了。”
“对不起陈最,尽管我知道你没有怪过我。”
“这束薄荷花我原本是打算做成永生花的,可我试了好多次,结果都是失败。我想,也许没有什么东西是能永久留住的。”
“我大概懂了你的苦心,明白你编造这场梦的原因。”
“我去过你以前工作的地方,他们跟我说了里奥的事,我很开心里奥是真实存在的,很开心里奥真的自由了。”
“我想我也真正学会了你想教给我的东西。”
“放心吧陈最,我会像里奥一样往前游。海岸线围了一圈,我们总会再相逢。”
墓地里的风骤然减速,柔柔和和地在人身上绕着圈子。
江舟似乎感受到了陈最的气息。
眼泪如雨下,她在寒风中望向爱人的墓碑。
“可是陈最……一想到这一生再难和你见面,我就觉得一辈子未免也太冗长了。”
她的肩抖得厉害,风把他们的衣角吹起来,文艾主动上前抱住了她。
“舟舟,”她说“不要这样想。你应该有新的生活,这条路是和他重逢的路,你要往前走,不要被困在这里。”
不要困在这里。
这是陈最跟她说过的话。
江舟把头埋在文艾肩头,闻到了熟悉的、好闻的柑橘香味。
一瞬间,情绪如决堤之水,将她吞没。
泪眼模糊间,她好像看见了陈最,就站在墓地里,不远不近地看着他们。
他在笑,眼睛弯弯的,一如第一次见面那样惊艳。
陈最,要是那场流星雨我没有睡着就好了。
我要许一个愿望,我要求上天让我的爱人回来,回到我的身边来。
“从此以后我不再畏惧死亡,不再害怕命运把我推向何处,我知道那是与他重逢的路。”
——
时间一晃竟又走过好多年。
这些年江舟在澳洲和香浦来回奔波,澳洲似乎成了她的第二个家。
她看着粥粥变老、送文晴出嫁、照顾文艾晚年。
她还在继续画画,不过内容都变成了动物和陈最。
在她的画里陈最一直在做他喜欢的事业。
她的每幅画背后都会写上:拒绝动物表演,保护海洋生态。
她在完成陈最的梦想,她做了好多事,只有在做这些的时候,她才感受到自己还能活着。
又是好多年以后,文晴的孩子也已经结婚了。
他们把江舟当成家人,却又不舍得用家人这层关系来捆绑她。
这次她再也跑不动了,她飞回澳洲,安静地守在陈最的墓地。
墓碑上的照片里,那个少年鲜艳如初,而她却头发花白,变成了一个老太太。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盼着陈最再造一场玻璃梦,可陈最总是拒绝她。
某个星星很多的夏夜,她在躺椅上睡着了。
梦里一片白光。
陈最朝她走来,胸口别着薄荷花胸针,穿着西装,像结婚典礼上的新郎,怀里抱着早已离开的粥粥。
他说“舟舟,我来接你回家了。”
她知道,这就是了,这就是终点了,她终于走到终点了。
最终,陈最还是给她造了一场玻璃梦,梦里他们结婚,圆圆满满地走完了一生。
——
某天,我的眼前出现一片白光。
我知道这也许是我生命的最后时刻了,
那么,我将无比虔诚地、仔细地、不舍地再爱你一遍。
(全文完/2026.05.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