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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碰瓷 ...


  •   九月的云川热得发烫。萧屿坐在“慢慢游”的后斗里,三轮摩托的引擎在尾椎骨下突突震动。塑料凉鞋踩在滚烫的地面上,鞋面上有道裂痕,裂纹随着脚步张开又合拢。

      他掏出姐姐给的五块钱纸币,边角被汗浸得发软。司机接过钱,顺手在他行李箱拉杆上磕了磕烟灰——灰白的烟灰落在藏青色的箱体上,留下第一道痕迹。

      行李箱是二十六寸的,拉杆处的塑料套已经磨出了毛边。萧屿拖着它穿过校门口的香樟树阵,滚轮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遇到减速带时卡了一下,他只得手腕用力往上一拎。胳膊上的青筋瞬间绷起。

      校门口的石牌坊上刻着“云川第一中学”,右侧的石狮子嘴里含着的石球缺了半个角。萧屿抬头往上看,致高楼足有十层,外立面贴着白色瓷砖,楼顶的钟楼指针正指向七点十五分。

      他拖着箱子往实验楼走。公告栏贴在实验楼一楼,玻璃上积了层灰。云川一中荣誉墙上挂着深红色的底板,金粉写的名字密密麻麻。萧屿踮起脚看第一排,“江泽、林楠”两个名字底下贴着照片,都是白衬衫,肩膀挨着肩膀。左边那个叫江泽的,右手搭在林楠肩上。

      萧屿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行李箱拉杆。塑料毛边剜下来一小片,白色的,嵌进他指腹的纹路里。

      他盯着那两张照片,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那种坦荡的笑,那种理所当然被定格的亲密。

      “这俩当年可是年级第一第二。”旁边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镜架,“听说考去同一所大学了。”

      萧屿没插话。他看着照片右下角的小字:江泽,2022届高考734分,清华;林楠,2022届高考735分,清华。他的视线下移,在名单的底部寻找自己的位置——五十四号,或者五十五号。

      转身要走的时候,他没注意身后那股淡淡的柑橘雪松味正在靠近。

      “咚”的一声闷响。

      行李箱轱辘卡死了什么东西,惯性让箱子整个往前倾。萧屿被带得一个踉跄,肩头重重撞上一块硬物——档案袋牛皮纸粗糙的质感瞬间擦过他锁骨,一打雪白的纸张“哗啦”散开。

      晨雾未散,柏油路面还泛着潮气。两张入学照飘落下来,正面朝上,恰好并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萧屿僵在原地。左边那张照片下方打印着738,右边那张524。晨露在相纸表面凝结,水珠顺着7的竖钩慢慢下滑,在3的半圆里积成一小滩水洼。右边那个5被一滴露水击中,上半段的横折几乎要融化在柏油路的黑色纹理里。

      738与524。

      一百八十四分的差距。

      “对不起对不起!”萧屿脱口而出,声音发颤。他下意识地弯腰去扶箱子,手指死死攥住拉杆,指节都泛了白。他不敢看照片,不敢看那个被晨露打湿后愈发刺眼的738,也不敢看自己那个正在融化的524。脸颊瞬间烧起来,从颧骨一路烫到耳根。

      视线里出现一双白色的板鞋,鞋面干净得过分。往上是浅蓝色的牛仔裤,裤线笔直。再往上,是一件简单的白T恤。

      萧屿保持着鞠躬的姿势,视线被迫停在对方喉结的位置。那里挂着一滴汗,正随着呼吸的起伏缓慢滚动。他看见那截凸起的骨节上下滑动了一下,听见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凉丝丝的,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没事。”

      萧屿僵硬地抬起头,撞进一双漆黑的眼睛里。那人比他高出大半个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左眼角下有颗很小的泪痣。

      谢知予。

      这个名字萧屿当时还不知道,只是被那眼神里的平静镇住了。对方单手持着半敞的档案袋,另一只手伸了过来——那动作的从容几乎是居高临下的。

      萧屿的注意力被那只手吸引了。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但食指第二关节处贴着一片创可贴,边缘已经微微卷起,透出底下陈旧的淡黄色。

      手掌心躺着一张纸巾,对折成整齐的三角形。

      萧屿伸手去接,指腹擦过那片创可贴粗糙的边缘,又擦过对方冰凉的掌心。那一瞬间的温差让他瑟缩了一下——他的手是烫的,是汗湿的;而对方是冷的,是干的。

      “我……我去报到。”萧屿喉咙发紧,接过纸巾时指尖在发抖。他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说完就拖着箱子要走,轮子卡在地砖缝里,拽了两下才拽出来。他走得急,后背那层薄薄的布料已经被汗湿透了。

      这会儿他不敢去高一(20)班了。

      萧屿拖着箱子绕到实验楼后巷,那里堆放着一摞摞淘汰的旧课桌椅,漆皮剥落的铁柜在墙根排成一列。他把自己的行李箱塞进两张课桌之间的缝隙,蹲下身,背靠着冰凉的墙壁。

      走廊那边传来新生报到嘈杂的声浪。

      萧屿盯着面前铁柜上的锈斑开始数。一颗,两颗,三颗……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掌心被行李箱毛边勾出的倒刺,细小的血珠渗出来。他数到第十七颗时,听见走廊传来清晰的脚步声,白色板鞋踩在水泥地上,渐渐远去。

      他没看见谢知予在他转身后,目光落在那个歪斜的行李箱上,落在地面那两张被晨露打湿的入学照上。

      谢知予蹲下身,用那只贴着创可贴的手,将两张照片并齐拾起。晨露在分数上折射着刺眼的光,738上的水珠已经滑落到边缘,而524上的5字几乎完全晕开。他将两张照片对着晨光举起,透过湿润的相纸,看见对面钟楼指针投下的细长阴影,正好切过两个数字之间。

      远处钟楼传来七点半的报时声。

      谢知予站起身,将自己的那张塞回档案袋,指尖在另一张上顿了顿——照片上的少年抿着唇,眼睛很黑,带着一种惊惶的亮。他忽然想起刚才弯腰时,对方后颈上那层细密的汗珠,在晨光下同样泛着瓷白的光。

      他将那张照片轻轻放进档案袋的最上层。然后他拖着那只印有英文logo的黑色行李箱,转身走向致高楼。箱子的滚轮在地面发出平稳的“嗒嗒”声。

      萧屿在旧课桌椅的阴影里数到第三十七颗锈斑时,终于站起身。

      他拖着那个拉杆处缠着一圈塑料毛边的行李箱,走向高一(20)班。经过荣誉墙时,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两张入学照已经不见了,只有石狮子缺了角的嘴里,含着那颗灰白的石球。

      致高楼三楼的走廊铺着水磨石地面。萧屿找到高一(20)班的时候,教室后门开着。他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三次,才迈进去。

      讲台上的女老师戴着细框眼镜,镜腿是浅粉色的。

      “老师,我叫萧屿。”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叫。

      “萧屿?”陈静抬起头,笑起来很温和,“宿舍分配在302,四人间。这是你的校服,码数可能偏大,明天可以换。”

      崭新的蓝色校服递过来,还带着包装塑料袋的声响。萧屿接过时指尖碰到了老师的手背,凉凉的。他在签到表上找到自己的名字,笔画写得很重,签下最后一笔时,他瞥见名单上第一个名字——谢知予,后面跟着的分数是738。

      萧屿的心往下沉了沉。他中考才考了五百多分,在这张纸上大概要排到很后面。五十四号。或者五十五号。

      宿舍区要穿过一片种满桂花树的小路。八月底的桂花香还没完全起来。萧屿拖着箱子走在石板路上,箱子的滚轮卡进一道裂缝,他正弯腰去抠,面前突然伸过来一只黝黑的手。

      “我帮你!”

      那只手的主人是个高个子男生,皮肤晒得发亮,一笑就露出两排白牙。他不由分说地抓住箱子的一侧,手腕一用力,箱子就被提到了宿舍台阶上。

      “谢谢……”萧屿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客气啥!我叫张强,城关镇的!”男生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也是302的吧?我看你箱子上贴着标签呢。”

      宿舍里已经有人在整理床铺。靠窗的下铺坐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捧着一本《高中物理必修一》在看。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李默,乡下上来的。”

      萧屿把自己的箱子拖进靠门的下铺位置。床板是木头的,边缘有些毛刺,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立刻传来细微的刺痛。

      他从箱子里往外拿东西:搪瓷口盅,蓝色的,超市促销款,三块五一个,杯口有个豁口;毛巾,边角磨薄了;还有那双带裂痕的凉鞋。

      张强正在上铺铺床单。“这破床板太硬了,”他趴在床上,脑袋倒吊着看萧屿,“你初中哪的?我城关镇中的,以前校篮球队的,以后一起打球啊!”

      萧屿笑了笑:“我不太会运动……”

      “学嘛!我教你!”张强从床上跳下来,落地时震得窗台上的一盆绿萝颤了颤。

      李默已经铺好了床,正坐在床沿用酒精棉片擦眼镜。

      萧屿打开姐姐给他装苹果的塑料袋,五个苹果挤在一起,表皮还沾着水珠。他拿了一个放在桌角,剩下的塞进了柜子深处。

      门被推开的瞬间,带进一股风。

      萧屿正弯腰整理鞋带,抬头时看见一双白色的板鞋踏了进来——和今天早上在荣誉墙前看到的那双一模一样。他顺着裤腿往上看,谢知予正站在门口,手里拉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箱子上印着看不懂的英文logo,拉链头是金属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谢知予显然也认出了他,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他把箱子立在门后,对张强和李默点了点头:“谢知予。”

      “我操!”张强直接从床上蹦了下来,光着脚踩在地上,“你就是那个中考状元?数学满分的那个?”

      谢知予“嗯”了一声,转身打开行李箱。箱子里分门别类得整齐,左侧是真丝睡衣,黑色的,在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右侧是洗护用品,瓶瓶罐罐上全是英文。谢知予拿出一个透明的收纳盒,里面装着牙刷、牙膏、毛巾,摆放的角度像是用尺子量过。

      萧屿捏着自己那个三块钱买的口盅,指节有些发白。他把自己的搪瓷杯放在桌角,和谢知予的透明收纳盒并排摆着。

      箱子里装着两件短袖,领口都洗得泛白,边缘起了毛球;一条薄被,被套是家里的老式缝纫机踩的,针脚歪歪扭扭;最底下压着五个苹果,用塑料袋装着,袋口打了个死结。萧晴凌晨五点去菜市场买的,说:“到了宿舍分给同学吃,别小气。”

      萧屿没分。他把苹果压在柜子最深处。

      “以后就是战友了!”张强凑到谢知予身边,“学霸,你初中哪的?有什么学习秘诀没?我数学贼差,中考才考七十多分……”

      谢知予把睡衣叠好放在床头,动作很快,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多做题。”他回了三个字。

      萧屿转过身,假装整理自己的床单。他把被套抖开,被角总是对不齐,塞了三次才塞好。身后传来谢知予整理书本的声音,塑料封皮摩擦的“哗啦”声。

      窗外的蝉鸣突然拔高了一个调子。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萧屿的床尾,那里摊着他的旧短袖,领口松垮地卷着边,和谢知予床头那件平整的真丝睡衣形成了对照。

      萧屿把苹果往桌角推了推,苹果滚了半圈,停在桌沿。

      他坐在床沿,听着张强絮絮叨叨的声音,看着对面谢知予低头看书时露出的后颈——那片皮肤白得能看见细微的绒毛,还有校服领子下方一颗小小的黑痣。

      宿舍的风扇开始转了,是天花板上的吊扇,叶片有些老化,转起来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风是热的。

      萧屿把额头抵在膝盖上,闻着自己身上那股廉价的肥皂味,和空气里若有若无的、从谢知予那边飘过来的淡淡香气混在一起。

      那是某种柑橘混着雪松的味道。

      桌上的苹果表皮开始发皱。

      窗外的香樟树叶在风中互相拍打,发出“哗哗”的响声。阳光慢慢往西斜,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知予翻了一页书,纸张发出清脆的“刺啦”声。

      萧屿盯着那颗苹果,想着姐姐此刻应该在江苏的工厂里。他伸手把苹果往里面推了推,指尖碰到冰凉的瓷质桌沿。

      蝉还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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