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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夏夜 ...


  •   药瓶在裤兜里发出轻微的咔啦声。那是他克莫司的铝箔板,0.5毫克,每日两次,随餐服用。萧屿掏出药盒,铝箔板上第47格的药片已经取出——留下个空洞的、像疤痕一样的凹陷,与皮肤下的keloid形状相似。

      谢知予盯着云川河面,青黑色的水在夜色里像块正在融化的铁。他靠在1957年的青石栏杆上,右手垂在身侧,缠着医用纱布——肝移植术后防止抓挠留置针的残留习惯——食指和中指保持着僵硬的四十七度角,像段被冻伤后未完全解冻的树枝。

      手指在抖。不是轻微的震颤,是药物副作用导致的、无法控制的节律性抖动,从尺骨侧开始,沿着冻伤后的神经坏死区域向上蔓延。绷带边缘随着抖动摩擦裤缝,发出沙沙的轻响。

      “……抖。”谢知予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他克莫司代谢后的化学苦味。他举起右手,悬在河面上方,“……控制不了。”

      萧屿站在他身侧,距离恰好四十六厘米。他右手插在风衣内袋,指尖隔着布料触到那盒薄荷糖,铝箔包装焓软了,边缘卷着毛边,编号35,背面铅笔字迹已经模糊成灰色的云团。

      左手垂在身侧,中指第一关节向外扭曲——2027年山西煤矿第四十六次敲击钢管留下的骨裂后遗症——呈现永久的四十七度角。

      “……正常。”萧屿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左侧颞下颌关节发出咔哒一声脆响。他伸出左手,那只裸露的、畸形的、在月光下呈现出瓷器般苍白的手,悬在谢知予右手上方,“……排异反应。神经毒性。”

      没碰。只是悬着。相距0.5厘米。

      云川的夏夜是块拧不干的抹布。湿气从河面上升腾,裹着水草腐烂的腥甜,钻进领口,在皮肤上形成一层黏腻的膜。石桥的栏杆被无数手掌磨得发亮,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谢知予的右手痉挛着,指尖敲击在1957年的青石面上,发出空洞的笃笃声——像2027年煤矿里,萧屿敲击钢管的第四十六下。

      萧屿站在他身侧,左手悬在栏杆上方,中指畸形的影子投在「1957」的刻痕上,像道新鲜的伤疤覆盖着旧的年轮。

      “……走。”萧屿说,半截话。他迈步,左腿深,右腿浅,笃,笃,笃。这是谢知予的步态,他不知什么时候偷来的,在2033年的康复期里,两人通过镜像神经元互相侵蚀,步态、呼吸频率、甚至痉挛的节律都开始同步。

      谢知予跟上,左脚深,右脚浅。右手还在抖,绷带边缘在裤腿上擦出持续的沙沙声。

      萤火虫出现在石桥附近。

      先是零星的一点绿光,在河岸的芦苇丛里浮动,像颗迷路的星。然后是两点,三点,逐渐形成稀疏的 constellation。云川特有的、微弱的、带着冷意的光,绿中透白,像磷火。

      谢知予停下脚步,右手悬在半空,痉挛着,指向那团光:“……第四十七只。”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一瞬。右手在风衣内袋里痉挛,keloid疤痕像有火在烧。他盯着那团光,视野开始收窄。

      “……什么?”

      “数。”谢知予说,舌头抵住上颚,发出含混的摩擦声。他向前走一步,步伐拖沓,右腿总比左腿慢半拍——肝移植术后肌力尚未完全恢复,“……第一只。左边。第二只。桥下。第三只……”

      他的右手随着计数抖动,食指和中指呈现的四十七度角在空气中划动,像段折断的指挥棒。第四十七只——当数到这个数字时,他的手抖得尤为剧烈。

      萧屿盯着那只手。盯着那个悬在半空、试图控制却无法控制、正在剧烈颤抖的手。

      “……抓不住。”谢知予说,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从水底传来。他伸出右手,向一只停落在芦苇叶上的萤火虫靠近——那只昆虫腹部发出冷绿色的光,频率是47赫兹——手指张开,呈四十七度角,悬在昆虫上方0.5厘米。

      萤火虫受惊,飞起,在他指缝间穿梭,像颗微型的、逃脱的星。

      谢知予试图合拢手指,但冻伤后的肌腱粘连,加上药物导致的震颤,手指只是徒劳地痉挛,像五条离水的鱼。萤火虫掠过他的掌心,带来一阵微弱的、几乎不可察的气流,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抓不住。”他又说一遍,左手无意识地握紧,指甲嵌进掌心。他盯着那片重新陷入黑暗的芦苇,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克莫司的副作用,体位性低血压——膝盖发软,像有根钉子钉进膝窝。

      萧屿的左手动了。

      那只裸露的、畸形的、中指第一关节向外扭曲的左手,在空中张开,呈四十七度角,像把形状奇特的扇子,轻轻罩向另一只萤火虫。动作很慢,带着骨裂后遗症特有的笨拙,指节在月光下投下歪斜的影子。

      萤火虫停在萧屿的掌心。被那只扭曲的手笼罩,冷绿色的光从指缝间漏出来,照亮了萧屿左手背的皮肤——那里没有疤痕,是完整的,但中指呈现不自然的角度,像段被掰弯的树枝,在冷光中呈现出半透明的、蜡质的苍白。

      “……亮。”萧屿说,声音轻得像气音。他缓缓收拢手指,不是抓,是捧,中指畸形的角度正好形成个天然的牢笼,萤火虫在掌心跳动,光从指缝间渗出,形成绿色的、呼吸般的光晕。

      他转身,面向谢知予,右手悬在身侧,缠着薄如蝉翼的弹力绷带。

      “……给你。”萧屿说。他伸出左手,悬在谢知予右手上方,相距0.5厘米。萤火虫的光从指缝间漏出来,照亮了两人的手——萧屿的左手畸形但稳定,谢知予的右手缠着绷带正在剧烈颤抖。

      谢知予盯着那只手,盯着那团冷绿色的光。他伸出右手——那只缠着白色绷带、食指和中指保持四十七度角僵硬的手——悬在萧屿左手上方,手指痉挛着。

      “……抖。”谢知予说,声音带着铁锈的腥甜,“……会飞走。”

      “……不会。”萧屿说。他向前倾了倾身体,右肩抵住谢知予的左肩,隔着两层衬衫布料,感受到下面心脏的跳动——怦,怦,怦——还有那颗新肝脏的、略显急促的血流。他松开左手,不是打开,是倾斜,像打开一扇门。

      萤火虫滑入谢知予的掌心。

      谢知予的右手立刻合拢,但冻伤后的僵硬让他无法完全闭合,手指只能呈四十七度角卡住,像段苍白的树枝。萤火虫的光从绷带缝隙间漏出来,照亮了他的手掌——医用纱布呈现半透明的质感,下面冻伤皮肤的疤痕组织在冷光中若隐若现,像冰层下的裂纹。

      然后,光照亮了手腕。

      谢知予左手腕内侧的XY疤痕完全暴露在冷光下。瓷白色的,凹陷的,X与Y的笔画交错,像嵌入皮肉的条形码。萤火虫的光在X交叉点处聚集,形成微小的、绿色的亮点,像颗被囚禁的星。

      萧屿盯着那道疤痕,盯着那个在冷光中泛着瓷白色光泽的XY。他伸出右手——那只缠着弹力绷带、下面盘踞着粉红色keloid疤痕的手——悬在谢知予左手腕上方,相距0.5厘米。

      “……你看。”谢知予说,声音突然变得很稳,像块沉进井底的铁。他举起双手,左手托着萤火虫,右手悬在上方呈四十七度角,像段折断的伞骨,“……我们也在发光。”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一瞬。右手在绷带里剧烈颤抖,幻痛像电流窜上肩胛骨。

      他缓缓卷起右手绷带。白色的纱布一层层剥落,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露出右手——凸起的粉红色keloid组织,从腕关节延伸到中指根部,表面凹凸不平,随脉搏跳动,在萤火虫的冷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蜡质的苍白色,像条形码。

      还有左手中指。第一关节向外扭曲,四十七度角,骨裂后的畸形角度,在冷光中像段被掰弯的钥匙。

      “……磷火。”萧屿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他用左手中指——那根畸形的、无法弯曲的中指——轻轻触碰谢知予掌心的萤火虫,指腹擦过昆虫的鞘翅,带来一阵微弱的、冰凉的触感,“……是腐烂后的发光。有机物分解。化学冷光。”

      谢知予盯着萧屿的右手,盯着那个粉红色的、凸起的、像条形码一样的keloid疤痕。萤火虫的光在疤痕表面跳动,照亮了那些增生的纹理,那些凹凸不平的沟壑。

      “……那也是光。”谢知予说,嘴角扯动。他试图用右手去触碰萧屿的疤痕,但手抖得厉害,绷带边缘只是虚虚地擦过keloid表面,带来一阵粗糙的、砂纸般的触感,“……47华氏度的光。8°C。刚好是……”

      “……疼痛的临界点。”萧屿说,替他说完。

      萤火虫在谢知予掌心爬动,腹部的光忽明忽暗,频率与谢知予的脉搏同步——那是新肝脏的节律,每分钟四十七次,或者四十六次,数字在药物作用下变得模糊。

      “……冷。”萧屿说。他伸出左手,那只裸露的、畸形的左手,悬在萤火虫上方,不是罩住,是虚捧,与谢知予的右手形成个倾斜的、未闭合的圆,“……云川的夏夜。湿气。8°C。磷火。”

      谢知予的左手腕在冷光中呈现出瓷白色的质感,XY疤痕像道发光的裂缝。他盯着萧屿的眼睛,突然一个嗝冲上来——咕——带着血丝的腥甜,把话语堵在喉咙里。

      左手无意识地握紧,指甲嵌进掌心,萤火虫受惊,光骤然变亮,然后飞起,从两人手间的缝隙中逃脱,像颗被释放的星,飞向云川河面。

      光在河面上投下短暂的、绿色的倒影,随即熄灭。

      谢知予的右手悬在半空,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手指痉挛着,像要抓取那团已经消失的光。绷带在冷空气中散发出淡淡的、医用棉花的味道,混着云川河的水腥气。

      萧屿的右手也悬着,keloid疤痕暴露在冷空气中,粉红色的凸起在月光下像道未愈合的伤口。他盯着谢知予悬在半空的手,突然感到右手在绷带里不再只是灼烧,而是麻木——像舍曲林起效时的感觉。

      “……回去。”萧屿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他伸出左手,中指第一关节向外扭曲,悬在谢知予右肘上方0.5厘米,没碰到,只是悬着,“……该吃药了。0.5毫克。随餐。”

      谢知予没动。他盯着河面,盯着那片萤火虫消失的黑暗,右手悬在半空,食指和中指并拢,呈四十七度角,指向虚空中的某个坐标。

      “……再等等。”谢知予说,声音轻得像气音,“……长庚星。”

      萧屿抬头。蟹壳青的天际线在西边裂开一道缝,一颗极亮的星正在升起,白色的,冷冽的。那是金星,黄昏与黎明之星。

      “……还没升到最高点。”谢知予盯着那颗星,右手悬在半空,像段正在校准的天线,“但已经在升了。过程分。”

      萧屿盯着那颗星,举起左手,在空中划了个“X”,然后划了个“Y”。变形的指节在冷光中投下歪斜的影子。

      谢知予盯着那个手势,右手垂在身侧,绷带上的湿气滴在裤腿,形成深色的渍。左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没有落下。

      萧屿的左手终于落下,不是握住谢知予颤抖的右手,而是扶住他的左肘——第一次,不是并置,而是支撑。

      “……走不动的话,可以靠。”

      谢知予的右肩沉下来,重量压过去,像2029年12月雪崩时埋进雪里的那种沉。两人的影子投在1957年的石桥上,X与Y的形状,交叉,重叠,像道未完成的题目。

      而那只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四十七度角,指向长庚星,没有落下。血从萧屿右手的keloid疤痕边缘渗出来,滴在云川河边的鹅卵石上,形成个小小的、圆形的渍,像编号46的糖纸,慢慢变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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