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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供体 ...


  •   消毒水的味道从地板缝里渗出来,像层透明的膜。萧屿站在电梯里,盯着楼层数字从【1】跳到【16】,红色LED在不锈钢门上晕开。右手悬在身侧,缠着薄如蝉翼的弹力绷带,下面凸起的粉红色keloid疤痕随脉搏起伏,神经像细铁丝在骨髓里拨动。

      疼就是真的。

      电梯门开,他迈步,左腿深,右腿浅。走廊两侧的墙是米白色的,墙皮在暖气烘烤下微微鼓起。1604病房。门牌是金属的,冷光。萧屿用左手去握门把,中指第一关节向外扭曲——2027年煤矿里第四十六次敲击钢管留下的骨裂后遗症——指尖使不上劲,只能用手掌根部压下去。门轴发出“吱呀”的涩响。

      病房里很暗,窗帘拉着,留了道缝,透了点蟹壳青的光。谢知予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蓝白条纹病号服裹着他瘦削的身体,领口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个红色的斑点。他的脸是黄色的,疸,眼白也泛着浑浊的黄。左手腕内侧的XY疤痕暴露在袖口外,瓷白色的,凹陷的,X交叉点压在腕骨凸起处,那下面埋着根留置针,透明的软管连向上方吊着的输液袋,乳白色的营养液正一滴滴坠落。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一瞬。右手在绷带里剧烈颤抖,幻痛窜上肩胛骨。

      “来了。”谢知予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安非他命代谢后的苦味,混着肝脏深处涌上来的腐败甜气。他没转头,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道缝呈四十六度角,“晚了四十七分钟。”

      “堵车。”萧屿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他走近,坐下,右膝发出“咯”的一声。右手悬在床单上方,没立刻碰,只是悬着,相距0.5厘米。他能闻到谢知予身上的气味——氨味,像稀释的碘伏,混着皮肤下渗出的、类似旧纸张的酸气,那是肝衰竭的味道。

      “公司。”谢知予左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想抓住输液管,又只是悬在塑料开关上方0.5厘米,“今天上午。董事会。核心投资者撤资。B轮……违约。”

      萧屿的颞下颌关节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左侧,耳后,像有粒砂子被咬碎。

      “你卸任了。”萧屿说,不是询问。他用左手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法周深度」的推送:【知屿科技CEO谢知予因健康原因卸任,转任技术顾问,公司启动重组程序】。

      “技术顾问。”谢知予笑了,嘴角扯动,露出发黄的牙齿,“好听。其实是……被优化。像段废弃的代码。【注释掉】。”

      他试图抬起右手,但右手缠着白色绷带——医用纱布,下面埋着留置针——动作僵硬,食指和中指保持着僵硬的四十七度角,那是2029年12月阿尔卑斯山雪崩冻伤后的后遗症。他的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指向床头柜上的文件夹。

      “那个。”谢知予声音轻得像气音,“手术同意书。肝移植。活体。供体……”

      他卡住,一个嗝冲上来——“咕”——带着血丝的腥甜。左手无意识地握紧,指甲嵌进掌心。

      萧屿伸手,左手,去拿那个文件夹。深蓝色,A4大小,边缘焓软了,上面印着【北医三院器官移植中心手术知情同意书】,红色的公章刺得眼睛疼。

      “供体是谁?”萧屿问。

      门开了。

      Chanel No.5的浓郁瞬间填满病房,盖住了消毒水的铁锈味。苏婉宁站在门口,藏青色的丝绒旗袍裹着瘦削的身体,第二颗纽扣扣错位置,露出里面米白色的衬衫领。她的发髻梳得很紧,但有几缕白发从鬓角漏出来。

      “我。”苏婉宁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软,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是供体。活体肝移植。部分肝脏。我和知予……配型成功。”

      萧屿的右手在绷带里痉挛,血从keloid裂缝渗出来,浸湿纱布。他盯着苏婉宁,盯着她左手腕上那道浅白色的、发紫的勒痕——那是1998年皮带绑过的痕迹,像道嵌入皮肉的条形码。

      “你……”萧屿开口。

      “为了让他欠我。”苏婉宁走进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她盯着萧屿的右手,瞳孔收缩了0.5秒,“也是为了……修正。1998年我没坚持。2024年我没阻止。这次……我坚持给。他欠我一条命,就得活着。活着……接受我的控制。”

      她走到病床边,伸手,悬在谢知予的左手上空,没碰到,只是悬着,相距0.5厘米。手指痉挛着。

      谢知予盯着母亲的手,左手腕上的XY疤痕突然剧痛,像有火在烧。他试图说话,但一个嗝冲上来——“咕”——把话语堵在喉咙里。他转过头,盯着萧屿,“别签。如果我……变成植物人。记得。拔掉管子。我不……不接受她的肝脏……不接受……控制……”

      “闭嘴。”苏婉宁声音突然变冷,“你没有选择。我是供体,我签同意书。你只有接受,或者死。而我不会让你死。我要你活着,哪怕为了恨我。”

      萧屿盯着这对母子,盯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盯着谢知予黄疸的脸。他想起2024年1月,雪天,实验楼天台,谢知予的手指插入他的指缝,0.5秒牵手,47度角,小指卡入。现在,control变成了肝脏,变成了手术刀,变成了无法拒绝的、带着毒的礼物。

      “我签。”萧屿说,声音突然变得很稳,像块沉进井底的铁。他举起左手,在空中划了个“X”,然后划了个“Y”,“我是他的……medical power of attorney。伴侣。我签。”

      苏婉宁转过头,盯着萧屿的左手,盯着那根向外扭曲的、像被掰弯的树枝一样的中指,盯着那个四十七度角的畸形骨节。她的嘴角扯动,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

      “好。”苏婉宁从文件夹里抽出最后一页,【手术同意书·家属签字栏】,“用左手。你的右手……废了。我知道。2027年4月17日。煤矿。第四十六次敲击。骨裂。畸形。”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一瞬。她查了。

      他伸出左手,去接那只笔。黑色的签字笔,塑料外壳。他握住笔杆,中指第一关节向外扭曲,无法弯曲,只能用手掌根部夹住笔身,食指和无名指压住笔杆。握姿笨拙,像孩童第一次写字。

      他盯着签字栏,【患者家属/授权委托人签字:】。他悬腕,笔尖触到纸面。墨水在纸上晕开。他开始写。

      字迹是“刀刻体”。□□十五度,笔画断裂处呈锯齿状,像2027年煤矿里第46次敲击钢管时崩裂的煤壁,像2025年6月1日火焰烧焦的木纹。他写着“萧”字,横画很长,左低右高,穿透纸背,在下一页留下凸起的压痕。然后是“屿”,竖钩拖得很长,像道伤疤。最后写日期,2033年3月12日,数字扭曲,但用力极重,像要刻进桌面。

      苏婉宁盯着那个签名,盯着那个畸形的、刀刻般的字迹,瞳孔收缩了0.5秒。她想起1998年,萧晴在码头扛石头,手指骨裂,写下的字也是这样的,歪斜,但用力极重。

      “麻醉前。”护士推门进来,“推床去手术室。家属……最后说几句。”

      谢知予被扶上推床,动作很猛,右膝砸在床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声。他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惨白的,像X光片。左手腕上的XY疤痕暴露在冷光下,瓷白色的,凹陷的,留置针的透明软管像条寄生虫,趴在皮肤上。

      萧屿站在床边,右手悬在身侧,缠着染血的弹力绷带。他伸出左手,去握谢知予的右手。谢知予的右手缠着白色绷带,冻伤后的皮肤呈现半透明的蜡质苍白,食指和中指保持着僵硬的四十七度角,无法弯曲,像段折断的树枝。

      触碰。

      萧屿的左手握住谢知予的右手。畸形的骨节与冻伤的僵硬手指,像两把形状奇特的钥匙,试图打开同一道锁。萧屿的中指第一关节向外扭曲,四十七度角,正好卡入谢知予的掌心,骨节错位,带来尖锐的疼。谢知予的右手冻伤后无法完全闭合,只能虚虚地包裹着萧屿的左手,食指和中指呈四十七度角,像段苍白的木头,卡在萧屿的指缝间。

      “如果我……”谢知予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安非他命代谢后的苦味,混着肝脏衰竭的腐败甜气,“变成植物人……”

      “不。”萧屿说,声音从砂纸里磨出来。他握紧,左手用力,中指畸形的骨节嵌入谢知予的掌心,keloid疤痕隔着绷带摩擦谢知予的冻伤疤痕,带来新一轮的剧痛,“我要你活着。哪怕为了恨我。哪怕为了……还她的肝。活着。谢屿还在家。你的代码……还没写完。第46章……还没结束。”

      谢知予的血液凝固了一瞬。他盯着萧屿的眼睛,盯着那两口枯井里涌上来的、不再浑浊的液体。他试图说话,但一个嗝冲上来——“咕”——带着血丝的腥甜。左手无意识地握紧,指甲嵌进萧屿的掌心,与萧屿的指甲交错,形成新的、更复杂的编码。

      “……过程分。”谢知予终于说,声音轻得像气音,“满分……但不修正……”

      护士推床。轮子碾过地砖的接缝,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像心跳。萧屿跟着走,左手还握着谢知予的右手,在走廊里拖行,像两道并置的伤口。苏婉宁走在另一侧,盯着那只交握的手,盯着那个畸形的、错位的、正在流血的握手,突然感到左腕剧痛——幻痛,像有根针从皮肤内侧捅出来。

      手术室的灯是绿色的,【手术中】三个字亮起。萧屿站在门外,左手悬在半空,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手指痉挛着,没有落下。右手也悬着,两只缠着绷带和未缠绷带的手在空气中相距四十六厘米。消毒水的味道变得浓重,像层膜压在胸口。他盯着那扇门,盯着那道绿色的光,突然感到右手在绷带里不再只是灼烧,而是麻木——像舍曲林起效时的感觉。

      时间过去。四十六分钟。或者四十七分钟。

      门开。医生出来,口罩拉下,露出疲惫的脸:“手术成功。排斥反应……暂时可控。但……终身服药。免疫抑制剂。每天。按时。”

      萧屿没应声。他盯着医生的眼睛,举起左手,在空中划了个“X”,然后划了个“Y”。变形的指节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中投下歪斜的影子。

      ICU病房。谢知予躺在那里,身上插满了管子,像台漏油的机器。萧屿站在床边,右手悬在床单上方0.5厘米。他伸出左手,去握谢知予的左手——那只裸露的、瓷白色的、刻着XY疤痕的左手。触碰。皮肤冰凉,像块从阿尔卑斯山带下来的冰。XY疤痕在脉搏下跳动,X与Y的笔画交错,像条形码,像坐标系,像过程分的满分标记。

      而那只右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没有落下。血从绷带边缘渗出来,滴在ICU的地板上,形成个小小的、圆形的渍,像编号46的糖纸,像第46道痕迹,像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也像道刚好容得下呼吸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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