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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棱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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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十七分,宿舍里鼾声沉了。萧屿睁着眼,盯着上铺的床板。
右脚那只黑色作训鞋还穿在脚上,鞋带系着活结。鞋帮贴着脚踝,残留着白日的温度。
他动了动脚趾,脚底板传来一阵钝痛。十公里的碎石路在鞋垫下留下了记忆。
上铺传来很轻的三秒钟布料摩擦声。谢知予也没睡。萧屿知道他在处理脚伤。他没问,问了就等于承认他看见了白天那双旧鞋里渗出的血,等于承认他数过谢知予上楼的步数——十三阶,比平常多停了一次。
五点十三分,萧屿被晨光惊醒。他睁开眼,看见谢知予已经坐在床沿,背对着他,正往脚踝上缠绷带。
那动作是私密的。白色的绷带一圈圈覆盖住脚后跟的伤。萧屿盯着那截后颈,皮肤白得能看见绒毛,还有校服领口下那颗黑痣,随着呼吸起伏。
“醒了?”谢知予没回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今天内务评比。”
萧屿“嗯”了一声,坐起身。膝盖弯折时发出轻微的“咔”响。他看向自己的床铺——那床从家里带来的棉被,套着母亲手缝的被套,还保持着昨晚睡过的形状,一团隆起,没有棱角。
“韦教官六点二十来。”谢知予缠好绷带,套上作训裤,“被子要叠成豆腐块。”
“我试试。”萧屿伸手去抓被子。
“不是抓,”谢知予已经站起来,赤脚踩在水泥地上,“是压。你过来。”
萧屿爬下床。谢知予站在他的床沿:“先铺平,掌根用力,压出印子,折的时候才不会反弹。”
萧屿学着他的样子,把手掌压在被子上。谢知予的手掌覆在萧屿的手背上,引导他移动。那双手凉凉的,指腹有薄薄的茧。两双手并排放置,一白一暗。
掌根压下去,血液暂时缺血,泛起一片瓷白的颜色。
“压痕,”谢知予说,“记住这个力度。”
张强从上铺探下头:“你们在搞什么暗号?我也要学,昨晚我被子卷成瑞士卷了。”
“你那是死面,发不起来,”李默说,“得先抖开。萧屿,你的被子太软了,得压实。”
谢知予没理他们,专注地带着萧屿的手。“先折三分之一,用手掌量,不是眼睛。”
指尖擦过萧屿的手腕内侧,脉搏跳动的地方。萧屿的手指猛地一缩,被角又塌了。
“抖,”谢知予的声音很稳,“别僵。”
他重新捏住萧屿的手,这次更用力,指节抵着指节。萧屿能感觉到他手腕上那道旧疤的凸起。
“一压,二折,三掐,”谢知予带着他做完最后一步,“成了。”
被子终于站了起来,虽然棱角不够分明,但至少不再是烂泥了。萧屿看着自己的手,掌根处还留着红印。
“还有两分钟,”李默站在门口,“韦教官的脚步声到二楼了。”
张强急得满头大汗,最后把他的被子团成一个球,塞进柜子里。
“他会搜查,”谢知予说,“拿出来。”
“那怎么办?”
“扔给我,”谢知予说,“我帮你叠。”
张强愣了一下:“仗义!”
被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谢知予接住,手腕一沉,三折,压实,掐角,一气呵成。
韦教官走进来,先走到李默床前:“很好。”
然后是张强的床。韦教官用手在被角上一敲:“刀切斧凿,不错。张强,这不像你叠的。”
“报告教官,是谢知予同学帮助整理的!”
“下次自己叠。”韦教官走到谢知予床前,“标准。以后302的内务,谢知予当寝室长。”
“是。”
韦教官转身走向萧屿的床。软尺压在被子边缘,目光扫过那道不太直的折痕:“过于方正,像假的,没有灵魂。模仿痕迹太重。勉强合格。”
萧屿低下头。那双谢知予给的作训鞋,鞋帮上沾着干泥。
一整天队列训练,阳光扎在后颈上。萧屿盯着前面谢知予的后脑勺,汗水从那截后颈流下来。
“萧屿!”韦教官的声音炸响,“注意排面!你走神了?”
萧屿猛地回神,发现自己同手同脚了。他慌忙调整,膝盖撞在一起。
“出列!正步走,绕场三圈!”
萧屿低着头,走出队列。他经过谢知予身边时,余光瞥见那双手动了一下。
三圈结束,萧屿回到队伍边缘。
“休息十分钟!”
萧屿走到香樟树下的阴影里。谢知予走过来,递过来一瓶拧开的水:“喝。别中暑。”
“被子的事,”谢知予看着前方,“别多想。韦教官的标准是军事化,但宿舍不是军营。”
“可他说得对,”萧屿盯着手腕,“我是模仿的,没有自己的灵魂。”
“灵魂是养出来的,”谢知予说,“不是叠出来的。你才学七天,他已经叠了七年。”
萧屿转头看他。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谢知予的侧脸上。
“你为什么要帮我?”萧屿问,“叠被子,还有鞋。”
谢知予转过头,看着他:“因为你拿错了口盅,然后刻了道痕。那道痕……很认真。”
萧屿愣住了。
“那道痕,”谢知予站起身,“豁口朝左,我的朝右。对着镜子,就是一对。”
他走了。萧屿坐在树下,手里攥着那瓶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那双38码的黑色作训鞋,谢知予的旧鞋,鞋帮有一处磨损。
深夜,十一点二十三分。宿舍灯熄了。萧屿睡不着,想起下午的话——“对着镜子,就是一对”。
他轻轻坐起身,蹑手蹑脚地爬下床,把被子摊开,在黑暗中凭着记忆摸索——先铺平,掌根压,三折,对齐,捏棱角。
但他看不见。黑暗像一块厚重的布。他的手在发抖,折痕总是对不齐。
“你在干什么?”
声音从头顶飘来,很轻。萧屿吓得差点跳起来,撞在床架上。
“我……我叠被子,”他声音发颤,“吵到你了?”
上铺传来窸窣的动静,谢知予探下身子,手里拿着一盏充电台灯。按了一下,暖黄的光亮起来。
“照着叠,”谢知予把台灯递下来,“或者,去阳台,月光更亮。”
萧屿伸手去接,指尖碰到谢知予的手指。台灯很烫,他差点没拿稳。
“小心,”谢知予说,“别摔了,只剩这点电。”
萧屿把台灯放在床沿,光柱照亮了他的手。他看见自己的手指关节泛白,掌根处有一块明显的压痕,瓷白的,暂时性缺血的白。
“你的手,”谢知予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像按进雪地里。”
萧屿低头看着那块瓷白,忽然想起六岁那年,父亲下葬那天,他把手伸进冰棺里,想最后摸一下父亲的手,也是这样的白,这样的冷,这样的烫。他缩回手,指尖在颤抖。
“是烫伤,”萧屿说,声音很轻,“以前是。”
沉默。谢知予没问是什么烫伤,也没说安慰的话。他只是从上铺伸出手,在萧屿的手腕上轻轻按了一下,正好按在那块瓷白的压痕上。力道很轻,但萧屿感觉到脉搏的跳动,在指尖下,“咚咚咚”。
“再试一次,”谢知予说,“这次,你自己掐三下定型。别抖。”
萧屿深吸一口气。他把手掌压在被子上,掌根用力,压出那道瓷白的痕,然后折叠,对齐,食指和拇指捏住被角——
一掐,二掐,三掐。
被角立了起来,颤巍巍的,但终究是站住了。
“好了,”谢知予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这次,有灵魂了。”
他收回手。萧屿看着那块压痕,在暖黄的光下,它渐渐变成了粉红。
“睡觉吧,”谢知予说,“明天还要早起。明天……教你系鞋带,称人结容易散,要系水手结。”
“好。”
台灯灭了,电量耗尽。黑暗重新降临。萧屿摸黑爬上床,把那个叠好的被子抱在怀里。
他躺在黑暗中,听着上铺谢知予翻身的动静,听着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拍打。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按压的触感。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地拖着长音。
萧屿闭上眼睛,在汽笛声的余韵里,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和谢知予的呼吸声形成一种奇异的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