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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橡胶 ...


  •   凌晨五点四十分,宿舍楼道的声控灯还没熄灭。

      萧屿坐在床沿,脚趾在塑料凉鞋里蜷缩了一下,鞋面那道裂痕已经从细线扩张成真正的伤口,边缘翻卷着,露出里头洗不净的泥垢。

      “真要命。”张强从上铺探下身子,手里攥着双崭新的作训鞋,“我妈非让我穿这双,说新鞋不磨脚,扯淡。昨天我小脚趾已经起了个泡。”

      李默正在往脚踝处缠绷带:“新鞋确实不磨脚,磨的是旧伤。你应当先穿三天磨合,现在晚了。”

      萧屿低头看着自己的鞋。三块钱买的,右脚鞋底与鞋面的粘合处已经翻开一道缝。他伸手按了按,硬塑料的棱角硌着指腹。

      “给。”

      谢知予的声音从右侧传来。萧屿转头,看见他半蹲在地上,正往黑色背包里塞东西。

      “什么?”

      谢知予从背包侧袋抽出一个塑料袋,扔到他床上。萧屿打开,是一双黑色作训鞋,38码,鞋底纹路清晰,鞋帮挺括。

      “试。”谢知予已经直起身,正在系自己的鞋带。他今天穿了双旧款,鞋帮处有明显的磨损痕迹。

      萧屿捏着那双新鞋:“我穿 sandals 就行……”

      “38码,”谢知予打断他,“右脚比左脚大半码。你左脚的凉鞋已经裂了,走到三公里会进水泡,五公里会磨破皮,八公里会见血。”

      “你……怎么知道我的码数?”

      谢知予抬头,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第一天,你脱鞋上床,脚跟对齐床沿,二十六厘米。鞋码换算,38码标准长度二十四厘米,你脚宽,需要加半码。”

      萧屿愣住了。他没想到谢知予会记得这种细节。

      “穿上,”谢知予已经背起包,站在门口等他,“三分钟后集合。迟到扣班级分。”

      萧屿手指发颤地解开塑料凉鞋的搭扣。新鞋套进去时,脚跟陷入柔软的海绵垫,一种被包裹的陌生感从脚底升上来。

      他弯腰系鞋带,发现鞋带已经系好了,是标准的蝴蝶结,但留了个活结。谢知予的背影在门口顿了顿:“鞋带系松些,前脚掌留空隙,长跑会肿。”

      张强已经冲出门,李默跟在后面,经过萧屿时推了推眼镜:“他的鞋,右脚也比左脚大半码。看来不是巧合。”

      萧屿低头看着脚上的鞋,黑色,挺括,与谢知予脚上那双磨损的旧鞋形成对照。他忽然意识到,谢知予把新的给了他,自己穿旧的。

      六点半集合,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软塌塌地挂在喀斯特山峦的轮廓线上。空气里没有风,只有湿气和柴油味混合的粘稠。

      韦教官站在队伍前,手里捏着秒表:“十公里!出校门,过锦溪大桥,沿堤到三公里碑,折返!两小时内完成!掉队者,下周加练!”

      队伍开始移动,涌出校门。萧屿跟在谢知予身后两步远,新鞋踩在柏油路上,发出“踏踏”的声响。他低头看,谢知予的旧鞋每走一步,鞋帮就扭曲一下。

      锦溪大桥是座水泥拱桥,桥面窄,只容两辆卡车并行。队伍经过时,桥面震动。桥下是云川河,水位不高,露出滩涂上灰白的鹅卵石。

      “注意呼吸!”韦教官的吼声从队首传来,“两步一呼!两步一吸!”

      萧屿调整呼吸,鼻腔里全是新鞋橡胶的气味。他看见前面的谢知予肩膀平稳起伏,后颈上的汗珠已经渗出来了。

      三公里碑是块水泥墩子,上头用红漆写着“3KM”。队伍在这里短暂休整,萧屿弯腰系鞋带——前脚掌确实肿了。他直起身时,看见谢知予正站在桥栏边,背对着众人,左脚微微抬起,脚跟轻点地面。

      “学霸,脚疼啊?”张强凑过去。

      “没事。”谢知予迅速放下脚,转身接过水壶喝了一口,“走吧,还有七公里。”

      萧屿盯着他的左脚。旧鞋的鞋帮在刚才那个动作里扭曲得更厉害了,露出袜子的边缘——是深蓝色的,已经洗得发灰。

      真正的崩裂发生在河堤碎石路。

      那是段沿河修建的便道,没有柏油,只有压实了的碎石和砂土。萧屿踩上去时,感觉脚下的碎石在滚动。

      突然,右脚的塑料凉鞋——此刻正穿在谢知予脚上——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刺啦”。

      萧屿猛地转头。谢知予走在前面半步,背影挺拔,似乎没听见。但萧屿看见了,看见谢知予右脚的鞋底与鞋面之间,那道裂缝正在扩大,在每一步踩踏中撕扯得更开。

      “谢……”萧屿刚要出声。

      “别停!”韦教官的吼声在背后炸响,“保持队形!”

      队伍继续前进。萧屿的心跳加速,他盯着谢知予的脚。那双鞋是他穿过的,他知道那道裂缝的脾气——它会在某个瞬间就彻底断裂。

      第四公里,裂缝变成了峡谷。萧屿能看见谢知予每走一步,鞋底就张开一次,露出里头灰色的鞋垫,还有深色的痕迹。

      第五公里,萧屿终于有机会靠近谢知予,他加快脚步:“你的鞋……”

      “看路。”谢知予没看他,声音压低,“前面有坑。”

      萧屿低头,看见一个泥坑,积着浑浊的水。他绕过去,再抬头时,看见谢知予的右脚已经染上了深色的痕迹,从鞋底的裂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干燥的碎石上。

      那是血。萧屿的胃猛地收缩。他想起谢知予早上说的话:“八公里会见血。”原来他计算的是自己的脚,却把这双注定要崩裂的鞋穿在了自己身上。

      “停下!”萧屿脱口而出。

      谢知予终于转头看他,眼神平静,甚至带着点警告的意味:“别出声,跟上。”

      “你的脚……”

      “我问你,”谢知予打断他,脚步没停,声音轻得像是在讨论一道习题,“这鞋是谁的?”

      萧屿愣住:“……我的。”

      “所以谁该穿?”谢知予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我穿你的旧鞋,脚疼的是我,鞋坏的是你的。逻辑上,这是最优解。”

      “可是……”

      “没有可是。”谢知予突然停下,转过身。队伍从两边绕过他们。萧屿这才发现,他们已经落在了队尾。

      谢知予单脚站立,左脚抬起,右手抓住萧屿的胳膊——那力道很大,指甲几乎陷进萧屿的肌肉里。萧屿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还有薄茧的粗糙感。

      “听着,”谢知予的声音很近,带着喘息,“鞋是消耗品,脚是身体。你的脚如果今天磨烂了,下周的间操,下下周的体育测试,你都会受影响。我的脚……”他顿了顿,“我忍得住。”

      他说这话时,眉头都没皱一下,但萧屿看见他额角凸起的青筋,还有太阳穴上渗出的冷汗。那双旧鞋此刻就穿在他脚上,鞋底的裂缝已经彻底撕开,露出里头血肉模糊的脚后跟,还有深灰色的袜子上暗红的血迹。

      “可是……”

      “穿上。”谢知予从背包侧袋拿出那双备用鞋——原来他一直带着。他单膝跪地,动作快得像是在抢救什么,把萧屿脚上的新鞋脱下来,塞进自己背包,然后把那双已经彻底崩裂、染血的塑料凉鞋套回自己脚上。

      不,不是塑料凉鞋。谢知予从背包里拿出的是另一双旧鞋,比刚才那双更破,鞋帮磨出了洞。他把这双鞋塞给萧屿:“换上。”

      萧屿手指发抖地接过。鞋是温热的,还带着谢知予的体温,鞋垫上有凹陷的脚印。他踩进去时,感觉像踩进了另一个人的皮肤里。

      “你的脚……”萧屿看着谢知予脚后跟的血迹。

      “死不了。”谢知予已经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崩裂的塑料鞋底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走,还有四公里。”

      萧屿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谢知予走得很稳,肩膀没有晃动,但萧屿注意到,他的右手始终没离开过背包的肩带,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林晓雨是在第七公里崴的脚。

      她走在萧屿左侧,大概两米远,正在试图绕过一块凸起的石头。

      萧屿听见那声脆响时,正在看自己的鞋带。那声音很轻微,像树枝折断。他抬头,看见林晓雨的身体突然倾斜,手臂在空中挥舞。

      本能先于思考。萧屿冲过去,右手抓住她的左臂,左手托住她的腰。但冲击力太大,他自己也失去了平衡,膝盖撞在碎石上。

      就在他要倒下的瞬间,另一只手从右侧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林晓雨的右肩,同时也按住了萧屿的右手背。

      是谢知予。

      三人的身体在那一刻交叠。萧屿的左手还定在林晓雨的腰侧,而他的右手背上,覆盖着谢知予的手掌。

      那手掌宽大,指节修长,掌心有粗糙的薄茧,正是早上抓住他胳膊的那只手,此刻正用力地、几乎可以说是粗暴地压在他的手背上,把两人的手一起按在林晓雨的肩膀上。

      萧屿能感觉到谢知予的脉搏,通过手背的皮肤传过来,跳得很快。那掌心的温度比刚才更高,烫得惊人,薄茧摩擦着萧屿的手背皮肤。

      “能站吗?”谢知予问林晓雨,声音平稳,但萧屿听出了里头的紧绷。

      林晓雨试着动了动右脚,倒吸一口凉气:“……不行,扭到了。咔哒一声,很响。”

      谢知予蹲下身,卷起林晓雨的裤脚,露出脚踝,那里已经肿了起来,皮肤发亮。

      萧屿的目光却落在谢知予的脚踝上。他蹲着,裤腿上缩,露出了白色的护踝——那是早上缠好的绷带,此刻已经松散了,在运动中滑下,堆在鞋帮上方,露出突出的脚踝骨。

      那骨头很白,但侧面有个凸起的弧度,是旧伤。

      “韧带拉伤,”谢知予用手指按了按肿胀的部位,林晓雨抽了口气,“没骨折,但需要固定。”

      他抬头看向萧屿,眼神交汇的瞬间,萧屿发现谢知予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目光扫过他手背的擦伤,那是刚才扶林晓雨时蹭在石头上的,渗着血丝。

      “扶她起来,”谢知予说,声音低哑,“我背她。”

      “你的脚……”萧屿脱口而出。

      “我说,扶她起来。”谢知予的语气不容置疑。他转过身,背对着林晓雨蹲下,“上来。”

      林晓雨犹豫了一秒,趴了上去。谢知予站起来时,萧屿看见他的小腿肌肉瞬间绷紧,脚底的旧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踩在碎石路上,留下浅浅的、带血的脚印。

      萧屿跟在旁边,左手虚扶着林晓雨的腰,右手……右手还在发麻,那里残留着谢知予掌心的温度,和薄茧摩擦后的刺痛感。他看着谢知予的侧脸,汗水从额角流下来,流过那颗泪痣,滴在下巴上,悬着,没掉。

      “你……你的手,”林晓雨趴在谢知予背上,突然说,“好烫。发烧了吗?”

      “没有,”谢知予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走快些,到前面找教官。”

      萧屿低头看谢知予的脚。那双崩裂的塑料凉鞋在每一步中都发出“啪嗒”声,鞋底的裂缝里能看到血肉模糊的脚后跟,血珠滴在碎石上。而谢知予的护踝——那块白色的绷带——已经完全滑落到鞋面上,被血染成了淡粉色。

      回到学校时,已经是正午十二点十五分。

      太阳悬在头顶,把橡胶跑道晒得发软。萧屿扶着林晓雨坐在看台上,陈静正在给她冰敷。

      谢知予站在三米外,背对着他们,正在解护踝的绷带。那动作很慢,因为绷带已经和伤口粘在一起了。萧屿看见他的手指在颤抖,细微的、高频的颤抖。

      “你不去看看?”张强递过来一瓶水。

      萧屿接过水,走向谢知予。谢知予没回头:“别过来。脏。”

      萧屿停在他身后一步远:“让我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谢知予终于扯下了绷带,带下一块皮肉,他吸了口气。萧屿看见那道伤口——在脚后跟,是个血泡磨破后形成的溃烂,边缘发白,中间是鲜红的嫩肉,还在渗血。

      “医务室……”萧屿的声音发抖。

      “不去,”谢知予把绷带揉成一团,塞进裤兜,“清洗,消毒,包扎,我自己来。你去看着林晓雨,她需要有人送她去医务室。”

      “可是你……”

      “萧屿,”谢知予转过身,眼神很黑,很深,里头有血丝,“我说了,logic。她的脚如果现在不处理,会肿三天,影响下周月考。我的脚……”他试着走了半步,身体晃了晃,但稳住了,“习惯了。消毒水,绷带,我宿舍都有。”

      萧屿看着他,突然意识到这就是谢知予的方式——不是温柔的给予,而是强制的、控制性的照顾。他用自己的疼痛换取别人的完好,用他的逻辑编织成一张网,把所有人都罩在里面。

      “那……”萧屿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编号0的糖纸,已经皱了,“这个,还你。早上……谢谢。”

      谢知予看着那张糖纸,没接:“留着。编号0,是起点,不是交换。”

      他转身走了,拖着那只受伤的脚,在橡胶跑道上留下一个深一个浅的血脚印。

      萧屿站在原地,捏着那张糖纸,看着他的背影。阳光把谢知予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萧屿的脚边,覆盖了他脚上那双谢知予的旧鞋——那双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脚印和血迹的鞋。

      远处的云川河传来水声,混着蝉鸣。萧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谢知予掌心的薄茧触感,粗糙的,温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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