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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遗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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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走吗。”
萧晴的声音从右耳飘进来。萧屿盯着青石板上那道轮胎擦痕,黑色的,混着晨露。他想说能,但舌头抵在上颚,发不出声,只是喉结滚动,发出“咕”的一声——胃酸混着血丝的腥甜涌上来,又被他咽回去。
“我扶你。”萧晴的手扣住他左上臂,正是那道伤口所在的位置,她指腹压上去,萧屿疼得抽气。
“别。”萧屿终于挤出字,声音从齿缝里磨出来,“你……夜班……要迟到了。”
萧晴的手僵住。她穿着沾满石粉的灰色外套,袖口卷着,露出小臂上两道新鲜的划痕——是石材棱角刮的,机油混着石粉的血痂半干不干。她确实要迟到了,八点交接班,现在六点四十。她盯着萧屿的侧脸,颧骨像刀刃一样切出来,眼窝深陷。
“那你……”
“回宿舍。”萧屿说,手指抠进青石板缝隙,那里卡着去年的香樟籽,黑硬,“我想……一个人。”
萧晴看了他三秒钟。晨风吹过,她没扎的头发扫过萧屿的脸,带着洗发水廉价的香精味。她松开手,退后半步。
“别做傻事。”她说,声音轻得像气音,“我……晚上给你带饭。”
萧屿没应声。他听着电动车的嗡鸣声远去,消失在石牌坊外的晨雾里。他撑着香樟树树干站起来,树皮裂纹深嵌。他走向校门,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这是谢知予的步态,他不知什么时候偷来的。
302宿舍在男生区六栋三楼。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萧屿数着台阶往上走。门虚掩着,留着道两指宽的缝。
萧屿站在门口,手指悬在门把手上。他推开门,铰链发出“吱呀”的呻吟。走廊的光线涌进来,在地板上切出块苍白的矩形。
然后他看见了。
谢知予的上铺。空了。
床单被抽走了,露出灰白色的床垫,蓝白格的棉布,边缘起了毛边。被子消失了,那个印着英文logo的黑色行李箱消失了,连那只搪瓷杯——豁口朝右,杯底刻着“1”和“X”——也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他站在门口,右手还抓着门把手,指节发白。
他迈进门,步伐很重。他走到房间中央,地板上的灰尘被他的布鞋带起,在光柱里浮沉。
张强和李默的床铺还在,凌乱地堆着被子和蛇皮袋。只有谢知予的那块空间被清空了,像用刀切走的蛋糕,留下一个突兀的、苍白的缺口。
萧屿盯着那张床垫。蓝白格的棉布,在床头位置有块深黄色的污渍。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床垫上方,没立刻碰,只是悬着。他的手指在抖,幅度很小,但持续不断。
指尖终于碰到床垫。棉布粗糙,带着体温消失的冰凉。萧屿猛地缩回手。他打了个嗝,短促的,带着胃酸的苦涩,又硬生生咽回去。
然后他爬了上去。
膝盖磕在床梯的横档上,发出“咚”的闷响,疼得眼前发黑。他跪在那张空床垫上,霉味更浓了,混着某种更隐秘的气息——艾司唑仑的苦味,谢知予身上特有的那种化学涩味。
萧屿弯下腰,额头抵在床垫上。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探向床垫边缘,手指插入床垫与床板的缝隙。
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
不是弹簧,不是木头,是纸。硬的,滑的。
萧屿的血液涌向指尖。他屏住呼吸,右肩撞在上铺的栏杆上。他的手指在缝隙里摸索,指甲抠进床板的裂缝。
他抽出了那叠东西。
首先是糖纸。铝箔的,彩色的,在从窗口透进来的晨光里泛着冷光。不是一张,是一叠,用一根白色的橡皮筋捆着。萧屿的手指在抖,幅度变大,橡皮筋从他指间滑落,弹在床垫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糖纸散开了。
编号31。银色,薄荷味,边缘有道折痕,是谢知予折的。编号32。橘子色,铝箔上有个牙印,是谢知予咬的。编号33。青绿色,印着模糊的生产日期。34,35,36……一直到40。
十张糖纸,从31到40,完整的时间单位。萧屿以为谢知予扔了,像他在第26章撕碎抛入云川河的那些。但谢知予没有扔,他藏在这里,藏在床垫下。
萧屿盯着那些糖纸,视野突然模糊。他想起第二卷,想起那个“知屿”软件,想起那件灰色高领毛衣,想起谢知予在坡岭说的话:“记住这种窒息。记住你是我的。”那时候他以为谢知予只是控制者,是高高在上的1号,而他只是54号,是受害者。
但谢知予也在收藏糖纸。在他安装监控软件的时候,在他写下“每日报告”的时候,在他掐着萧屿喉咙说“你永远逃不掉”的时候,他也在收藏这些糖纸。31到40,对应着那十天,或者那两周,对应着萧屿在天台用望远镜偷窥的那些夜晚,对应着谢知予在图书馆里趴着睡觉的那些黄昏。
萧屿的手指悬在编号35的糖纸上,没立刻碰,只是悬着。他突然意识到,谢知予不是控制者,或者说,不只是控制者。谢知予也是patient,也是lover,也是那个在 BMW888 后座里被按着头塞进去的人。谢知予也在痛,也在收藏这些破碎的时间单位,也在试图用糖纸编号来固定某种正在流逝的东西。
床垫下还有东西。
萧屿把糖纸放在一边。他的手再次探入缝隙,更深,指尖碰到了一张折叠的纸。他抽出来,纸面粗糙。
他展开它。动作很慢,因为手抖。纸上有字,铅笔写的,字迹是谢知予的,工整的,但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手抖着写的。
“对不起。”
第一行。萧屿的呼吸停了一秒。
“我控制不了自己。”
第二行。
萧屿盯着那行字,盯着那个“控制”。现在谢知予说“控制不了自己”,不是控制不了萧屿,是控制不了他自己。控制不了那个想要监控、想要占有、想要把萧屿变成数字和定位的疯狂的部分。控制不了那个害怕失去、害怕被抛弃的小孩。
萧屿想笑,但嘴角扯不动。他的手指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指甲掐进纸里。
“对不起。”
太迟了。萧屿想。现在说对不起太迟了。宝马888已经开走了,尾灯消失在晨雾里。谢知予已经被带走了。现在这张纸条躺在萧屿手里,像具延迟的尸体,像封无法投递的信。
两人都曾是lover,都曾用糖纸编号来标记时间,都曾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收藏这些铝箔的碎片。两人又都曾是patient,都曾在那个崩解期里发病,谢知予的病是控制,萧屿的病是逃跑,他们互相传染,互相伤害,互相用糖纸和伤口来确认彼此的存在。
萧屿把纸条按在胸口。不是心口,是胃,是那里在抽痛。他弯下腰,额头再次抵在床垫上,鼻尖蹭到那块深黄色的污渍。
他的右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想抓住什么。但现在他手里只有这张纸,这行字,这些糖纸,这些延迟的、无用的证据。
床垫下还有东西。
萧屿侧过身,躺在那张空床垫上,蓝白格的棉布在他身下凹陷。他盯着上铺的床板——那床板黑漆漆的,裂缝里漏下几缕微弱的光。他把糖纸一张张摆在胸口,编号31到40,银色的,橘子色的,青绿色的。
编号35的糖纸滑落,飘到床板上,反面朝上。萧屿翻过来,看见背面有字,铅笔写的,很轻:“今天萧屿在天台看了47分钟。我假装睡觉。他以为我不知道。”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他盯着那行字,盯着那个“47分钟”。谢知予知道。谢知予一直都知道。他知道萧屿在天台用望远镜偷窥,他知道萧屿蹲在路灯下数地砖,他知道萧屿跪在雪里像只被霜打过的茄子。他假装睡觉,他假装不知道,他假装冷漠地绕过路灯,但他其实都知道,都记得,都收藏在这些糖纸里。
萧屿侧过脸,脸颊贴着那块深黄色的污渍。他的视野越来越窄。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影,背对着光。
以为是谢知予。但那是张强,手里拎着个暖水瓶,壶嘴冒着热气。
“操,”张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他妈……怎么睡在这儿?”
萧屿想回答,但一个嗝突然冲上来,带着血丝的腥甜,他强行压回去,结果只是发出“咕”的一声。他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抓取糖纸的姿势。
“萧屿?”张强拍了拍他的脸,“醒醒!操,你别吓我……”
萧屿没有醒。他的手指终于抓住了什么——抓住了那张纸条,攥在手心,指甲掐进纸里。在昏迷中,他喃喃地说着什么,声音轻得像气音。
张强凑近听。是三个数字,或者四个,混在了一起。
“31……40……对不起……”
然后灯灭了。不是真的灭,是萧屿的视野灭了。张强走进来,暖水瓶放在地上,发出“哐”的闷响。他伸手去扶萧屿,手指碰到萧屿的肩膀,藏青色校服被汗水浸透了,布料黏在肩胛骨上,显出骨头的形状——像两柄收进鞘里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