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分离 ...
-
“咔哒。”
不是门锁,是秒针在跳动。萧屿盯着办公室墙上那面挂钟,红色的秒针颤巍巍地划过数字七,已经划过十七次,或者十八次,他记混了。
从周明远说“你先回去等消息”到现在,玻璃窗外的天色从铅灰变成蟹壳青,再变成现在这种浑浊的、像是被稀释过的墨汁颜色。凌晨四点,或者四点一刻,他又把序号混成了编码。
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塑料椅面冰凉,透过校服裤刺进大腿。右手插在兜里,指腹反复摩挲着左手腕上那圈白色橡皮筋,新的,勒进皮肤里,留下道发紫的袖箍痕——这是谢知予三天前套的,作为记号和手铐,现在还没摘。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笃,笃,笃,不是谢知予的,谢知予的步态是左脚深右脚浅。这是张强的脚步声,羊毛袜破了洞,所以每一步都带点拖沓的涩响。
“萧屿,”张强蹲在面前,油污在脸上画了道弧线,手里拎着个暖水瓶,壶嘴冒着热气,“陈静说你可以回宿舍了。谢少爷……谢知予被他爸接走了,在心理咨询室那边,不让靠近。”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他盯着张强的嘴唇,那张嘴还在动,说着什么“宝马车”“凌晨”“转学”之类的词,但他听不清。他站起身,膝盖骨发出涩响。
“现在?”萧屿问,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他突然打了个嗝,短促的,带着胃酸的苦涩,又硬生生咽回去。
“就现在,”张强拽他的袖子,“校门口,石牌坊那儿。你姐也来了,刚才在楼下看见她,骑着电动车,头发都没扎。”
萧屿跟着张强往楼梯口走,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笃,笃,笃。这是谢知予的步态,他不知什么时候偷来的。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数着台阶往下走,突然想起昨晚在约谈室,刘梅说“明天早上你单独来这儿”,但现在是凌晨,还没到明天,时间感像被搅浑的泥浆。
冷。十二月云川的湿冷像把钝刀,从领口钻进去。萧屿没穿外套,只穿着那件灰色高领毛衣,标签还没剪干净,塑料边角顶在锁骨窝里。他扯了扯领口,想呼吸,但越扯越紧,羊毛的纤维勒进皮肤。
石牌坊立在云川一中正门口,石头已经被岁月侵蚀成蜂窝状,表面长着层青灰色的苔藓。萧屿躲在牌坊左侧的香樟树后,树干很粗,树皮裂纹深嵌。他的背贴着树皮,晨露已经打湿了树干,湿冷透过布料渗进后背。
引擎声先传过来,不是慢慢游的突突声,是那种低沉的、从地底下涌上来的轰鸣。萧屿从树后探出头,看见两束车灯刺破晨雾,白色的,冷冽的。车牌号是蓝色的底,白色的字:云A·88888。
宝马888。车停在校门口,引擎没熄,排气管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凝结。车门开了,先下来的是谢景明,谢知予的父亲,穿着黑色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衬衫的领口敞着,露出金项链的一截,在路灯下闪着冷光。
“畜生。”
谢景明的声音炸开,不是吼,是压着火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暴怒。他大步走向石牌坊,皮鞋跟敲在青石板上,发出咔咔的脆响。萧屿缩回树后,手指抠进树皮的裂缝,指甲缝里嵌着青苔的碎屑。
“你把我儿子变成什么样了?”谢景明对着空气质问,“自残?控制?那个姓萧的……那个变态在哪儿?”
萧屿的血液涌向耳朵,嗡嗡作响。他盯着自己的左手腕,那九道血痕,不,八道?他又记错了。结痂呈深褐色,第三道边缘还泛着黄褐色的脓液。谢父看见了这些疤痕,在约谈时,刘梅展示了照片,现在这些疤痕成了罪证。
“景明,”谢母苏婉宁从车里下来,穿着米白色的羊绒大衣,踩着细高跟,没踩稳,崴了一下,“你先冷静,知予还在车里……”
“冷静?”谢景明转身,手指戳向苏婉宁的肩膀,“你儿子在那种地方,和那种人,搞成那样!监控录像你都看了!那小子手腕上刻的什么?条形码?那是疯子!是神经病!知予要是被他毁了……”
“不会的,”苏婉宁开始哭,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抽泣,肩膀一耸一耸的,用手捂着嘴,“知予是好孩子,就是……就是一时糊涂,被带坏了……”
萧屿盯着苏婉宁的哭脸,突然想起自己的母亲,如果她还活着,如果她知道这一切,会是什么表情?也会是这样吗?表演性的,眼泪是武器,用来洗刷耻辱,用来证明“我家孩子是被害的”。
“萧屿!”
声音从右侧刺进来,萧屿猛地转头,右肩撞在树干上。萧晴站在电动车旁,穿着工厂的蓝色工装,头发确实没扎,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脸上还带着夜班后的疲惫,眼下两团浊黄。
“姐……”萧屿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萧晴没应声。她盯着那辆宝马888,盯着谢景明暴怒的背影,手指紧紧攥着电动车的把手。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萧屿一眼,那目光里有种萧屿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恐惧。
“你就是那个姐姐?”谢景明突然转过身,盯着萧晴,眼神像X光,从她沾着机油的袖口扫到磨破的裤脚,“你弟弟是个变态,你知道吗?他勾引我儿子,自残,还写那些……那些恶心的东西!”
萧晴的血液凝固了。她张了张嘴,想说话,想反驳,想说“我弟弟不是”,但一个嗝突然冲上来,短促的。她强行压回去,结果只是发出嗬嗬的气音。
“我们谢家,”谢景明往前走了一步,逼近萧晴,“在云川是有头有脸的人。知予是要去斯坦福的,是要接管家族的。现在被你们这种……这种底层的人,这种变态……”
“他不是……”萧晴终于挤出声音,沙哑的。
“不是什么?”谢景明打断她,手指几乎戳到萧晴的鼻尖,“那些疤痕不是自残?那些信不是他写的?监控里那些……那些恶心的动作,不是他做的?”
萧晴盯着那根手指,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戴着枚金戒指。她突然意识到阶层的鸿沟,不是学历,不是金钱,是这种理所当然的权力,是那种“我可以指着你的鼻子骂而你不能还嘴”的暴力。
“你弟弟,”苏婉宁走过来,哭声停了,但眼眶还红着,她看着萧晴,语气突然变得尖锐,“就是个祸害。我们家知予本来好好的,成绩第一,前途无量,现在呢?抑郁?吃药?都是被你弟弟害的!”
不是耳光,是苏婉宁突然伸手,推了萧晴一把,用包打了萧晴的胳膊,米白色的爱马仕铂金包,金属扣砸在萧晴的肩膀上,发出沉闷的咚声。萧晴踉跄了一下,没倒,但脸瞬间白了。
“够了!”谢景明吼道,“先把知予弄出来,带上车!”
宝马888的后备箱打开了。两个男人从咨询室里拖出谢知予的行李箱——那个带英文logo的黑色硬箱,还有装被子的蛇皮袋,粗暴地塞进去。然后他们架着谢知予走向后座。
谢知予的脚在地上拖着,藏青色校裤的裤脚沾着泥,右脚的鞋掉了,露出白色的袜子,袜子后跟磨破了,露出脚后跟的皮肤,冻得发紫。他的脸是铅色的,眼下两团浊黄。他的右手悬在半空,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指节泛出青白色,食指第二关节处那片针眼周围的淤青在路灯下呈现出深紫色。
他的脸贴在车窗上,铅色的。他的目光扫过香樟树,扫过树干,扫过萧屿躲藏的位置。萧屿觉得那目光穿透了树皮,穿透了晨雾。但车窗贴膜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也许只是谢知予的侧脸擦过玻璃,也许只是他在数着呼吸时的颤动,也许只是萧屿的幻觉。
“把他按进去!”谢景明吼道。
两个男人把谢知予按进后座。车门咔哒一声锁死,深色的贴膜隔绝了内外。谢知予的脸消失在玻璃后面。
“不……”萧屿想冲出去,想喊,想说我在这儿,但萧晴突然扑过来,抱住他,捂住他的嘴。她的手掌粗糙,带着机油的味道,混着眼泪的咸涩。
“别去,”萧晴在他耳边说,声音轻得像气音,带着颤抖,“你去了……就完了。他们会把你送走的,送到那种地方……”
萧屿挣扎着,牙齿咬进萧晴的手掌,血腥味在嘴里散开,铁锈的,甜的。他盯着那辆车的后座,贴膜后面似乎有个轮廓,白色的袜子在暗影里泛着冷光,然后引擎轰鸣,排气管喷出浓烈的白气。
宝马888的轮胎在青石板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车灯刺破晨雾,照在香樟树上,萧屿被迫闭上眼睛。
车开走了,尾灯是红色的,越来越远,消失在晨雾中。引擎的轰鸣声还在空气中震颤。
萧屿从萧晴怀里挣脱出来,跪在地上,膝盖砸在青石板缝隙里。他干呕了一声,短促的,带着血丝的腥甜,但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是涎水从嘴角挂下来,拉成透明的线,滴在石板上。
“走了,”萧晴说,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们都走了。”
萧屿抬起头,盯着石牌坊,那四个鎏金的大字“致远力行”在路灯下泛着冷光,校训。他的右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又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只是调整姿势。晨露打湿了头发,顺着额前的碎发流进眼睛里,涩的,咸的。
他想起谢知予在后座里,黑暗,狭窄。手机被没收了,切断了联系。谢知予会想什么?会想我吗?会恨我吗?还是只是数着呼吸,像我现在这样,数到第十七下时变成“萧屿”两个字?
“起来,”萧晴拽他的胳膊,“回宿舍,我给你煮碗面。”
萧屿没动。他盯着地面上那道轮胎摩擦的痕迹,黑色的。他的手指悬在那道痕迹上方,没碰,只是悬着,让晨露在指尖积成一小洼。
“姐,”萧屿开口,声音嘶哑,“今天是……星期几?”
“周五,”萧晴说,“不对,周四。操,我也记混了。”
方位混淆,时间错位。萧屿想笑,但嘴角扯不动。他的手指终于垂下来,砸在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萧屿抬起头,看着天边泛起的那一点鱼肚白。
灯还亮着。
石牌坊下的路灯,一盏独眼,照着空荡的校门,照着跪在地上的少年,照着那道轮胎的痕迹,某种永恒的、令人窒息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