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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理解 ...


  •   “咯。”

      不是关节响。是搪瓷杯沿磕在桌角,豁口朝左的那只——萧屿手里这只——杯底沉着半片没化完的药,白色的,在浑浊的开水里打着旋。萧屿盯着那片药,数它旋转的圈数,第七圈时手抖了一下,水花溅出来,在褪色的木桌面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又数呐?”

      萧晴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哑的,带着夜班后特有的涩。她刚下夜班,工厂的蓝色工装还没换,袖口卷着,露出小臂上两道新鲜的划痕——是流水线铁皮刮的,轴承油污色的血痂半干不干。她手里拎着个铝饭盒,变形的,边缘磕出锯齿状的缺口。

      “没。”萧屿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颞下颌关节摩擦的响。他左手握着杯柄,指节泛出铅色,月牙白消失了。右手悬在半空,手指抽搐着,想抓住什么,又只是悬着。

      萧晴把饭盒放在桌上,“哐”的一声。里面是黑米粽,两个,用棉线捆着,线头已经焓软了,发黑。她拖过凳子坐下,塑料凳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吱——”声。出租屋里很冷,没有暖气,云川一月的湿冷从窗缝渗进来,墙根处洇着水痕,霉斑绿的。

      “右手。”萧晴说,不是问句。她盯着萧屿悬在半空的那只手,指节突出,皮肤包着骨头。手腕内侧露出一截,灰色高领毛衣的袖口滑上去了——萧晴给他买的,二手市场淘的,标签剪了但留着硬边——那里缠着圈白色橡皮筋,勒进皮肤里,留下道发紫的袖箍痕。

      萧屿把手缩回去,插进裤兜。兜里贴着大腿外侧的位置放着那板□□,白色的铝箔,还剩四片,或者五片?他记不清了。铝箔边缘割着掌心,带来尖锐的、清醒的疼。

      “抖了几天了?”萧晴问,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饭盒边缘的缺口,机油嵌在指甲缝里,黑乎乎的,洗不净。

      “上周。”萧屿撒谎。其实从谢知予被带走那晚就开始了,七十二小时,或者七百二十小时,时间感像被搅浑的泥浆。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在搪瓷杯上,杯壁的冰凉刺进来。

      萧晴看着他,看了三秒钟,或者五秒。出租屋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冰箱老化的嗡嗡声。她突然站起身,动作太猛,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嘎吱”的尖叫。她走到床边——所谓的床,是两张行军床并在一起,中间隔着道十厘米的缝——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

      “穿上。”她扔过来一件外套,军绿色的,帆布面,袖口磨得发白,“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河边。”萧晴说,已经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云川河。结冰了。”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一瞬。他想起谢知予,想起那个雪夜,想起坡岭的八角亭,想起谢知予捏着他下巴说“记住这种窒息”时的冰凉触感。他盯着那件军绿色外套,没动。

      “不去?”萧晴回头,粉色镜腿——她戴的是萧屿的旧眼镜,镜腿已经松了——滑到鼻尖,“那你在这儿继续数药片?数到开春?”

      萧屿站起身,膝盖骨发出“咯”的一串涩响。他套上外套,布料粗糙,带着萧晴身上的机油味和廉价洗衣粉的青柠香。他跟着萧晴出门,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笃,笃,笃。这是谢知予的步态,他不知什么时候偷来的。

      楼梯间没有灯,萧晴打着手电筒,昏黄的光柱在墙面上摇晃,照出墙皮剥落的痕迹。萧屿数着台阶往下走,一,二,三……数到第十七级时,突然想起昨晚在教室,他也数过,把序号混成了编码。

      “姐,”萧屿开口,声音轻得像气音,被风吹散在楼梯间,“今天……星期几?”

      “周四。”萧晴说,顿了顿,“不对,周五。操,我也记混了。”

      他们走出楼道,天是铅灰色的。云川的冬天很少见太阳,湿冷像把钝刀,从领口钻进去。云川河在县城东边,要走二十分钟。

      萧晴骑着电动车,萧屿坐在后座,手抓着车架,金属的冷感透过掌心刺进来。风很大,刮在脸上像砂纸在磨。萧屿把脸埋在萧晴的后背上,闻到她工装上的机油味,混着汗酸。

      “抱紧。”萧晴说,声音被风吹得破碎,“别掉下去。”

      萧屿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他盯着路边飞速后退的景物:都安大桥的拱形石桥,密洛陀文化公园的铜鼓雕塑,然后是大片的农田,冬季的,褐色的。电动车驶过一条颠簸的土路,萧屿的牙齿打颤,左耳后那粒砂子——其实不存在,是幻觉——卡得更深了,随着脉搏研磨。

      河边到了。

      云川河没有冻实,只是岸边结了层薄冰,铁锈红色的,像旧血。冰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萧晴关掉电动车,支好支架,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河滩上格外清晰。

      “下来。”她说。

      萧屿迈动步子,右腿发麻。他走到河岸边,盯着那层铁锈红的冰,冰下是流动的河水,暗黄色的,带着泥沙。冰层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没有裂开。

      “坐。”萧晴拍了拍一块凸起的石头,青石,表面被河水冲刷得发亮。

      萧屿坐下,石头冰冷刺骨,透过军绿色外套和校服裤刺进大腿。他打了个寒颤。萧晴坐在他旁边,距离很近,肩膀挨着肩膀,体温透过布料交换。她掏出包烟,红双喜,软壳的,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只是叼着。

      “说吧。”萧晴说,声音从烟过滤嘴里飘出来,闷闷的,“全部。”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他盯着冰层,看着下面流动的河水,一条鱼从冰下游过,黑色的影子。他的右手在裤兜里抽搐,指甲掐进□□的铝箔板里。

      “我……”萧屿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想解释,想说那是病,想说赵老师说可以cured,想说那些监控录像和处分记录,但舌头抵在上颚,发不出声。一个嗝突然冲上来,短促的,带着胃酸的苦涩,又硬生生咽回去,喉结滚动发出“咕”的一声。

      “手。”萧晴说,不是看,是命令。

      萧屿没动。萧晴伸出手,左手五指扣住萧屿的右手腕,正是那道barcode所在的位置——九道血痂——勒在橡皮筋下方。萧晴的指腹粗糙,带着机油的涩感,压在那道溃烂的伤口上,萧屿疼得抽气,但没缩回。

      “数。”萧晴说,“几道?”

      “……九。”萧屿撒谎。其实是八道,或者十道,他记不清了。数字在脑子里打架,像当年记混sp³d²和d²sp³。

      “撒谎。”萧晴说,手指收紧,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她扯开萧屿的袖口,灰色高领毛衣的袖子很长,盖住了手掌,她把它撸上去,露出那九道平行的血痕,结痂呈深褐色,像条码。第三道边缘泛着黄褐色的脓液。

      “还有这儿。”萧晴的手指移到萧屿的脖子,触到那圈高领毛衣的领口,标签的硬边还在,塑料的,顶在锁骨窝里。她扯了扯领口,露出下面青紫的勒痕。

      “谁弄的?”萧晴问,声音哑了。

      萧屿盯着冰层,看着下面流动的河水。鱼又游过去了,这次是两道影子,并行。他的视野突然变窄,像目镜里的圆形牢笼,只剩下那铁锈红的冰,和冰下暗黄色的流动。

      “……我自己。”萧屿说,声音从砂纸里磨出来,“后来……也是我自己。”

      “放屁。”萧晴说,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在手里,烟丝被捏得漏出来,“那这圈印子?这高领?谁给你的?”

      萧屿的呼吸停了一秒。高领毛衣,灰色的,羊绒的,标签还没剪干净。谢知予给的,在坡岭,在雪里,作为记号和手铐。但他不能说。

      “买的……”萧屿说,声音轻得像气音。

      “买的?”萧晴冷笑,嘴角扯出个很淡的弧度,“萧屿,你当我傻?这料子,这织法,云川县城哪有这样的毛衣?南宁带来的?还是……”她顿了顿,“那个谢知予给的?”

      名字像根针,刺进耳膜。萧屿的右手在裤兜里抖得更厉害了,幅度很大,导致铝箔板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他想起谢知予在宝马888后座里,脸贴在车窗上,铅色的,尾灯是红色的,消失在晨雾里。

      “他……”萧屿开口,声音抖得不成句子,“走了。”

      “我知道。”萧晴说,她把手里的烟捏碎了,烟丝撒在冰层上,“那天早上,我在厂门口,看见那辆宝马车。黑漆漆的,五个八。”

      萧屿猛地转头,右肩撞在萧晴肩膀上,疼得眼前发黑。他盯着萧晴,看着这个满手机油、眼下两团浊黄的女人,突然意识到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你……”

      “我猜的。”萧晴说,她没看萧屿,盯着冰层下流动的河水,“你那天回来,脸色白得跟墙皮似的,跟……跟爸走时一样。”她顿了顿,“后来你去学校,张强打电话给我,说你晕在教室里。我去医务室,王大夫说你吃安眠药,还……还说什么‘两个人’。”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他盯着冰层,看着那铁锈红的表面,突然意识到这是透明的牢笼。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左手腕上的橡皮筋,勒痕下那九道血痂正在发痒。

      “不是病。”萧晴突然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她从工装内袋里掏出个东西,牛皮纸信封,黄色的,边缘焓软了,“我看了这个。”

      萧屿盯着那个信封,瞳孔收缩。萧晴从里面抽出几张纸,不是照片,是信纸,泛黄的,边缘起了毛边。字迹是蓝色的钢笔水,有些已经晕开了。

      “一九九八年。”萧晴说,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十七岁。比你现在大一岁。”

      萧屿盯着那行字,盯着那个“一九九八年”,突然意识到这是什么。萧晴的日记,或者说,信。写给谁的?

      “她……叫周雯。”萧晴说,手指摩挲着纸面,机油的黑与纸面的黄形成错位的重叠,“县中的,英语课代表。扎两根辫子,发梢发黄。”

      萧屿的呼吸停住了。他盯着萧晴的侧脸,看着这个满脸疲惫、指节肿胀的女人,突然看见她十七岁的样子,穿着校服,扎着辫子,在图书馆的五楼,或者云川河边,和一个叫周雯的女孩并肩坐着。

      “我们……”萧晴顿了顿,一个嗝突然冲上来,短促的。她强行压回去,结果只是发出“嗬嗬”的气音,“我们好过。就像……就像你们。”

      冰层发出“咯吱”的一声轻响。萧屿盯着那层铁锈红的冰,看着下面流动的河水,突然意识到冰层下有水,一直在流,被封印着,但没有停止。他的手指悬在半空,保持着抓取搪瓷杯的姿势,直到指尖发麻。

      “后来呢?”萧屿问,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后来?”萧晴笑了,笑声很轻,“后来她爸发现了。周雯爸是法院的,拿刀冲到我家,说再看见我和他女儿在一起,就砍死我。我妈……妈那时候还活着,跪着求我,说‘晴啊,别害家里,别害你弟弟’。”

      她指着远处都安大桥的方向,手指粗糙,指甲缝里的机油在晨光里泛着黑光:“我就嫁给了工厂。你姐夫,□□,机修班的,人老实,知道我心里有人,也不介意。凑合过呗。”

      萧屿盯着她的手指,盯着那道机油的黑,突然意识到这是遗传的创伤,是家族的queer历史,从萧晴传到他,从周雯传到谢知予。他的右手终于从裤兜里抽出来,悬在半空,手指抽搐着,想抓住萧晴的手,又只是悬着。

      “所以……”萧屿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不是病?”

      “病个屁。”萧晴说,她把那叠纸塞回信封,动作很急,“这是感情。只是太难了,萧屿,这个世界对你们……对我们,太难了。”

      她转过身,看着萧屿,目光像X光,从他眼下针眼周围青紫的淤色扫到突出的颧骨,最后落在他左手腕那圈发紫的橡皮筋勒痕上:“那个谢知予,他对你好吗?”

      萧屿想点头,但颈椎发僵,发出“咯”的一串涩响。他想起谢知予在坡岭捏着他下巴时的冰凉触感,想起那件高领毛衣的窒息感,想起“知屿”软件的蓝色灯塔,想起谢知予说“你永远逃不掉”时的眼神。好?不好?他分不清了。

      “他……”萧屿又打了个嗝,这次带着明确的血丝,他强行咽回去,喉结滚动发出“咕”的一声,“控制我。也……也保护我。”

      “控制?”萧晴的眉头皱了皱。

      “软件。定位。每天写报告。”萧屿说,声音轻得像气音,“还有这个……”他扯了扯高领毛衣的领口,露出下面青紫的勒痕,“手铐。他说……是记号。”

      萧晴盯着那道勒痕,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不是解开,是触碰,指尖悬在萧屿的领口上方0.5厘米,没立刻碰,只是悬着。她的指尖是粗糙的,带着机油的涩感。

      “疼吗?”她问。

      “疼。”萧屿说,不是抱怨,是陈述,带着某种诡异的确认,“但疼就是……真的。”

      萧晴的手指终于落下来了,按在那道勒痕上,不是按压,是抚摸,粗糙的指腹擦过青紫的皮肤,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的疼。萧屿的呼吸停了一秒,然后更急促地喘息。

      “我当年……”萧晴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也想让周雯控制我。想让她告诉我该去哪,该做什么,该想谁。这样我就不必自己选了,不必承担……‘害家里’的罪。”

      她的手指从领口滑下来,握住萧屿的左手,不是十指相扣,是包裹,粗糙的手掌包住萧屿冰凉的手指。萧屿感觉到她的颤抖,幅度很小,但确实存在。

      “但这不是爱,萧屿。”萧晴说,声音轻得像气音,但每个字都像颗钉子,“这是害怕。害怕这个世界,所以躲进一个人手里。你们……都是害怕的小孩。”

      萧屿盯着交握的手,盯着萧晴指节上的机油——黑乎乎的,洗不净——和自己手腕上的血痂——黄褐色的。他突然意识到,谢知予也是害怕的,害怕被抛弃,害怕像父亲那样“查看”然后失去一切。那个控制者,其实和被控制者一样,都在冰层下流动,被封印着,但没有停止。

      “他走了。”萧屿说,声音从砂纸里磨出来,“宝马888。他爹……把他带走了。”

      “我知道。”萧晴说,她的手收紧了,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所以我才要告诉你,这不是病。你没有错,他……也许也没有错。只是这个世界……”她顿了顿,盯着冰层下流动的河水,“这个世界太冷了,比这层冰还冷。”

      一阵风吹过,河滩上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响动。萧屿打了个寒颤,不是冷,是某种从脊椎骨窜上来的电流。他的右手悬在半空,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指节泛出铅色。

      “姐……”萧屿开口,声音抖得不成句子,“我……还想着他。控制不住。就像……就像你当年想着周雯。”

      “想着就想着。”萧晴说,她突然站起身,动作太猛,军绿色外套的下摆扫过冰层,带起一阵细碎的冰碴,“想不犯法。但别把自己搞死。”

      她走到电动车旁,从车筐里拿出一个东西,黑色的,铁的,边缘卷着毛边——是萧屿那个铁盒。她走回来,蹲在萧屿面前,把盒子放在冰层上,铁与冰接触,发出轻微的“嗤”声。

      “打开。”她说。

      萧屿伸出手,左手,手指在抖。他打开盒盖,里面躺着那板□□,白色的药片,还有编号0到12的糖纸碎片,沾着泥与血。在糖纸下面,压着那张纸条,“对不起,我控制不了自己”,铅笔字迹被他的汗浸得有些晕开。

      “这些……”萧屿喃喃道。

      “留着。”萧晴说,她没看盒子里的东西,只是盯着萧屿的眼睛,“但别吃了。那药……吃多了会傻。”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机油的手印在军绿色布料上留下深色的痕迹:“走吧,回去。我给你煮碗面,卧两个蛋。然后……”她顿了顿,“然后你想去找他,就去找。想等,就等。但别死,萧屿,别像……别像爸那样。”

      萧屿抬起头,盯着萧晴,看着这个满脸疲惫、眼下两团浊黄的女人,突然意识到这是唯一的社会支持,是他在冰冷的世界里唯一的、滚烫的证据。他的手指悬在铁盒上方,没立刻合上,只是悬着,让冰层的凉意透过盒底渗进来。

      “姐……”萧屿又说,声音轻得像气音。

      “嗯?”

      “周雯……现在在哪?”

      萧晴僵住了。她盯着远处的都安大桥,石桥的拱形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像道伤疤。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不知道。嫁人了,也许。或者……也去了南宁。”她转过身,看着萧屿,嘴角扯出个很淡的弧度,“但我还记得她。就像……你会记得他。这不是病,萧屿,这是命。命硬的人,就得扛着。”

      她伸出手,不是扶,是拽,五指扣住萧屿的左上臂,正是那道barcode所在的位置,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萧屿疼得抽气,但没出声,只是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膝盖骨发出“咯”的一串涩响。

      电动车启动,“突突”的声响在寂静的河滩上格外清晰。萧屿坐在后座,手抓着车架,左手,右手悬在半空,手指还保持着抓取铁盒的姿势。他回头望了一眼云川河,那层铁锈红的冰还在,冰下是流动的河水,暗黄色的,带着泥沙。

      冰层上,萧晴捏碎的烟丝被风吹散了。但在冰层下,鱼还在游,水还在流,从热寂到此刻,从未停止。

      萧屿把脸埋在萧晴的后背上,闻到她工装上的机油味,混着眼泪的咸涩——不知何时流下来的。他的手指终于抓住了什么——抓住了萧晴的衣角,布料粗糙,像道真实的伤疤。

      车驶上都安大桥,喀斯特山石在暮色中切割出锋利的线条。萧屿盯着那些山石,突然意识到它们已经存在了一万年,还会继续存在下去,见证着云川河边发生的一切,见证着barcode和糖纸,见证着控制和逃亡,见证着这个寒冷的冬日。

      他的右手食指突然发出轻微的“咔”一声,是关节在极寒中发出的抗议。但他没有松手,只是抓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萧晴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混着电动车的轰鸣和河水流动的、冰层下传来的、沉闷的“咕噜”声,像铁块沉入水底——

      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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