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厉鬼 ...


  •   “到了。”

      萧晴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电动车“突突”的震动停在出租屋楼下,萧屿的手指从车架松开,指节发白。他迈动右腿,膝盖骨发出“咯”的一串涩响。

      “真不跟我回去?”萧晴转过身,粉色镜腿滑到鼻尖。她眼下两团浊黄,是夜班熬的。

      萧屿摇头。颈椎发僵。他盯着楼道口,墙根处洇着水痕,霉斑绿的。不是不想回,是回不了。回高岭镇要坐三小时慢慢游,再转面包车,路费一百二。一百二可以买四十包泡面,或者半瓶□□。

      “随你。”萧晴从车筐里拎出那个铝饭盒,变形的,边缘磕出锯齿状,“黑米粽,五个。冻在窗户外头,能放半月。”

      萧屿伸手接,左手,指节突出。右手插在裤兜里,抽搐着,指甲掐进那板□□的铝箔——还剩四片,或者五片?他记不清了。

      “别做傻事。”萧晴说,手指抠着饭盒缺口,机油嵌在指甲缝里,“我初七回来。”

      萧屿点头,喉结滚动。胃酸混着血丝的腥甜涌上来,又被咽回去。他转身进楼道,军绿色外套的下摆扫过门框。

      楼梯间没有灯。萧屿数着台阶往上走,一,二,三……数到第十七级时,声控灯突然亮了,铁锈红的。他停下来,靠在墙面上,水泥的凉意透过校服刺进后背。右手终于从裤兜里抽出来,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

      口袋里的糖纸贴着大腿外侧,编号35,银色的。指腹摸到那道折痕,毛边扎破指腹,血珠渗出来,他才意识到自己又在想那个人。

      302宿舍在六栋三楼。门虚掩着,留着道两指宽的缝。萧屿站在门口,手指悬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凉意刺进掌心。他推开门,铰链发出“吱呀”的呻吟。

      走廊的光线涌进来,在地板上切出块苍白的矩形。萧屿迈进门,步伐很重。霉味先涌出来,不是潮湿的霉,是久闭的、织物与灰尘发酵的甜腻。

      然后他看见了。

      谢知予的上铺。空了。

      不是普通的空,是被“抹除”的空。床单被抽走了,露出灰白色的床垫,蓝白格的棉布,边缘起了毛边。被子消失了,行李箱消失了,连那只搪瓷杯——豁口朝右,杯底刻着“1”和“X”——也消失了。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他站在房间中央,右手还抓着门把手,指节发白。视野突然变窄,像目镜里的圆形牢笼,只剩下那张空床,在昏暗的宿舍里呈现出半透明的、铅色的质感。

      “咔哒。”

      是门锁回弹的轻响。萧屿猛地转头,右肩撞在门框上,疼得眼前发黑。门自动合上了,留了道缝,两指宽。

      张强和李默的床铺还在,凌乱地堆着被子和蛇皮袋。只有谢知予的那块空间被清空了,像用刀切走的蛋糕,留下突兀的、苍白的缺口。

      萧屿走到那张空床垫前。蓝白格的棉布,在床头位置有块深黄色的污渍,像是陈年的药水泼洒的痕迹。他跪下来,膝盖磕在床梯的横档上,发出“咚”的闷响。

      右手悬在半空,手指抽搐着。他盯着那块污渍,鼻尖几乎要抵上去。霉味涌入鼻腔,混着某种更隐秘的气息——艾司唑仑的苦味,谢知予身上特有的那种化学涩味。

      手指碰到床垫。棉布粗糙。萧屿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但那种烫是冷的。他打了个嗝,短促的,带着胃酸的苦涩,又硬生生咽回去。

      然后他爬了上去。

      膝盖磕在床板上,发出“咚”的闷响。他跪在那张空床垫上,蓝白格的棉布在膝盖下凹陷。右手无意识地探向床垫边缘,手指插入床垫与床板的缝隙。

      灰尘粘在他的指腹上,油腻的,带着铁锈的腥甜。

      手指碰到了纸。硬的,滑的,边缘焓软的。

      萧屿屏住呼吸,右肩撞在上铺的栏杆上。绿漆剥落的铁锈红透过校服刺进来。他抽出那叠东西——首先是糖纸,铝箔的,彩色的,在从窗口透进来的昏光里泛着冷光。

      一叠,用白色橡皮筋捆着,勒得很紧。橡皮筋滑落,弹在床垫上,“啪”的一声。

      编号31。银色,薄荷味,边缘有道折痕。编号32。橘子色,铝箔上有个牙印。33。青绿色。34,35……一直到40。

      十张糖纸,从31到40。萧屿盯着它们,视野模糊。右眼酸涩,左眼视野狭窄,像透过望远镜看世界。

      指腹摸到编号35的毛边,虎口抽搐。雨点击打铁皮屋顶的声音在耳膜复现——那是第四十五章,坡岭的雪夜,谢知予捏着他下巴说“记住这种窒息”。

      不是想起。是耳膜鼓胀。

      床垫下还有东西。萧屿把糖纸放在胸口,动作很轻。手再次探入缝隙,更深,指尖碰到了一张折叠的纸。A4纸,或者信纸,边缘焓软了。

      展开。铅笔写的字迹,工整的,但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对不起。”

      第一行。萧屿的呼吸停了一秒。

      “我控制不了自己。”

      萧屿盯着那行字,指甲掐进纸里。他想起第四十六章,谢知予在医务室给他涂碘伏,粗暴地按着那道伤口,说“这是记号,也是手铐”。

      那时候以为是暴力。现在意识到,那也是爱,病态的,令人窒息的,但真实的爱。

      萧屿侧过身,躺在那张空床垫上。糖纸在胸口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把纸条按在胃上,那里在抽痛,剧烈的、下坠的痉挛。

      窗外的天正在暗下来,铅灰色的。远处传来“噼啪”的声响,像砂纸摩擦铁锈。烟花。除夕到了。

      萧屿盯着上铺的床板,黑漆漆的。糖纸编号35滑落,飘到床板上,反面朝上。翻过来,背面有字,铅笔写的,很轻:

      “今天萧屿在天台看了47分钟。我假装睡觉。他以为我不知道。”

      血液凝固。谢知予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他知道萧屿在天台用望远镜偷窥,他知道萧屿跪在雪里。他假装睡觉,他假装不知道,但他其实都知道,都记得,都收藏在这些糖纸里。

      萧屿把纸条攥在手心,指甲掐进纸里。右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想抓住什么,想抓住谢知予的手,想抓住那个未完成的吻——鼻尖相距0.5厘米,谢知予转头回避。

      楼下传来脚步声,还有张强的大嗓门,东北腔,隔着门板:“操,这破锁……”

      萧屿猛地把糖纸塞进枕头底下,动作太急,手肘撞在栏杆上,疼得抽气。门被推开,张强拎着个暖水瓶走进来,壶嘴冒着热气,油污在脸上画了道弧线。

      “萧屿?”张强愣在门口,“你他妈……在谢少爷床上干嘛?”

      萧屿没应声。他盯着张强,视野边缘发黑,颈动脉被高领毛衣勒住。他扯了扯领口,发出“嗬嗬”的气音。

      “脸色白得跟墙皮似的。”张强走过来,把暖水瓶放在地上,发出“哐”的闷响,“下来,那床都空了,晦气。”

      萧屿想动,但膝盖抽筋了。张强伸手拽他,五指扣住左上臂,正是那道血痕所在的位置。

      “疼……”萧屿挤出个字,声音从齿缝里磨出来。

      “疼个屁。”张强嘴上这么说,力道松了,“下来,吃年夜饭。”

      “泡面。”萧屿说,声音轻得像气音。

      “泡你大爷。”张强从床底下拖出个蛇皮袋,掏出个铝饭盒,“我妈寄的饺子,猪肉酸菜,还热着。”

      萧屿被拽下床,膝盖骨发出“咯”的一串涩响。他站在房间中央,右手悬在半空,手指还保持着抓取糖纸的姿势。张强把饭盒塞在他左手里,铁皮温热。

      “坐。”张强指着李默的椅子,“吃。”

      萧屿坐下,塑料凳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吱——”声。他打开饭盒,十二个饺子,挤在一起,皮儿透亮,能看见里面暗红色的肉馅。酸菜的味道涌上来,混着猪油和蒜味。

      右手还是抖。萧屿改用左手,捏起个饺子,送进嘴里。咀嚼,吞咽,喉结滚动。食道痉挛了一下,饺子卡在胸口,像团湿棉花。

      “慢点。”张强坐在自己床上,掏出包烟,红双喜,软壳的,“没人跟你抢。”

      萧屿咽下去,又拿起一个。味蕾像是死的,只能尝到咸味,还有一丝腥甜——也许是牙龈出血了,也许是饺子馅里的血没凝固好。

      窗外“砰”的一声巨响,烟花炸开了。火光透过窗户,在墙壁上投下瞬间的惨白,然后熄灭。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的连响,像炒豆子。

      硫磺味飘进来,刺鼻的。萧屿咬破饺子的皮,汤汁溅出来,烫着舌尖,但他没感觉到疼,只是机械地咀嚼。

      “过年好。”张强叼着烟,没点,含糊地说,“虽然这破地方就咱俩。”

      萧屿盯着窗户。玻璃上蒙着层灰,烟花的光在上面炸开,像一朵朵转瞬即逝的菊花。他想起去年除夕,和萧晴在出租屋里,也是吃饺子,也是听烟花。那时候谢知予还在——不,那时候他们还没相遇。

      时间感像被搅浑的泥浆。他把去年记成了今年。

      “谢……”萧屿开口,声音哑了。

      “别提他。”张强打断,烟从嘴上拿下来,捏在手里,“烦。”

      萧屿闭嘴。右手在裤兜里抽搐,指甲掐进掌心。口袋里还有那张纸条,“对不起,我控制不了自己”,被汗浸得有些晕开。

      烟花更密了,砰,砰,砰,像战鼓。窗户玻璃跟着震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硫磺味更浓了,混着泡面的味精味——萧屿突然意识到他闻到了泡面味,但张强给的是饺子。

      幻觉。味精味是从他脑子里飘出来的。

      “吃啊。”张强催促。

      萧屿又塞进一个饺子。咀嚼,吞咽。胃袋痉挛,像有只手在攥着。他停下动作,盯着饭盒里的第十个饺子,皮儿破了,肉馅露出来,暗红色的。

      “我……饱。”萧屿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饱个屁,你才吃八个。”张强凑过来,油污的脸在烟花的光里忽明忽暗,“你他妈……手怎么抖成这样?”

      萧屿低头。右手悬在饭盒上方,手指抽搐着,指节泛出铅色。幅度很大,像地震仪上剧烈的波动,导致饭盒里的汤汁都在震颤。

      “冷。”萧屿撒谎。

      “冷?”张强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宿舍二十度,冷个屁。你是不是……”他顿住,没说完,只是站起身,从床上扯下条被子,扔在萧屿肩上,“披着。”

      被子带着张强的味道,咸鱼干和机油混合的涩味。萧屿裹紧它,但还是在抖。牙齿打颤,左耳后那粒砂子——其实不存在——卡得更深了。

      烟花在头顶炸开,最响的一波。窗户玻璃“咔咔”作响,像要裂开。萧屿盯着窗户,在那一瞬间的惨白光亮里,他看见玻璃上倒映着一个人影,站在他身后,穿着白色校服,领口整齐,下颌线条锋利。

      谢知予。

      萧屿的血液涌向头顶。他猛地转头,右肩撞在张强肚子上,发出“咚”的一声。

      “操!”张强后退半步,“你他妈干嘛?”

      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军绿色的,萧晴给的,帆布面。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件外套的轮廓像个人形。

      Pareidolia。幻觉。 grief的病理化。

      萧屿转回头,盯着饭盒。右手还在抖,幅度更大了,导致他无法拿起筷子——张强忘了给筷子,他一直在用手抓。手指上沾着油,在灯光下泛着腻腻的光。

      “我去拿筷子。”张强嘟囔着,走向门边,“你他妈……别乱跑。”

      门开了,又关上。张强的脚步声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萧屿独自坐在宿舍里。烟花还在响,但远了,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闷雷。硫磺味飘进来,像毒气。他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盯着门缝下透进来的走廊灯光,像道刀刃。

      右手终于抓住了什么——抓住了左手的腕子,正是那道伤痕所在的位置。九道血痂。手指抠进橡皮筋勒出的紫痕里,带来尖锐的、清醒的疼。

      疼就是真的。

      萧屿站起身,被子滑落。他走到自己的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铁盒——黑色的,边缘卷着毛边。打开,里面躺着那板□□,白色的药片,还有编号0到12的糖纸碎片。

      他盯着那板药,右手在抖,左手也在抖。铝箔板发出轻微的“哗啦”声。抠出一片,白色的,圆圆的,放进嘴里。

      没有水。就干咽。

      药片卡在喉咙口,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的疼。他用力咽,喉结滚动,发出“咕”的一声。药片下去,刮着食道。

      萧屿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广西地图。烟花的光透过窗户,在那块水渍上流动。

      右手悬在半空,手指还保持着抓握药片的姿势,直到指尖发麻,关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像锁扣回弹。

      然后灯灭了。

      不是真的灭,是萧屿的视野灭了,像有人拉下了闸。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影,背对着光,脸陷在阴影里。

      以为是谢知予。但那是张强,手里拎着双一次性筷子,壶嘴冒着热气。

      “操,”张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他妈……怎么睡在这儿?”

      萧屿想回答,但一个嗝突然冲上来,短促的,带着血丝的腥甜,他强行压回去,结果只是发出“咕”的一声。他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抓取的姿势,直到指尖发麻,直到视野完全变黑。

      张强走进来,暖水瓶放在地上,发出“哐”的闷响。他伸手去扶萧屿,手指碰到萧屿的肩膀,藏青色校服被汗水浸透了,布料黏在肩胛骨上,显出骨头的形状。

      “萧屿?”张强拍了拍他的脸,“醒醒!操,你别吓我……”

      萧屿没有醒。他的手指终于垂下来,砸在床板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像心跳停止后的警报。

      桌上的饭盒还开着,剩了三个饺子,皮儿破了,肉馅露出来,暗红色的,在走廊漏进来的微光里,像三颗小小的、未愈合的伤疤。

      窗外,烟花终于停了。最后一缕硫磺味飘进来,混着夜露的湿冷。

      铁盒还开着,□□的铝箔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张强坐在床边,盯着萧屿的脸,霉斑绿的,颧骨像刀刃一样切出来。他伸手探了探萧屿的鼻息,微弱,但还在。他松了口气。

      “操。”张强又骂了句,声音轻得像气音。

      他从萧屿的裤兜里掏出手机,红米9A,屏幕裂如倒树。按亮,电量17%。他翻开通讯录,找到“谢知予”——那个名字还在。

      张强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钟。然后他把手机塞回萧屿口袋,拉过被子,盖在萧屿手上,动作很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