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遗信 ...


  •   三月的回南天把云川泡发了。萧屿盯着教室后墙的那块霉斑,看它从粉笔槽里渗出来,沿着墙皮往下淌,在讲台边缘积成个小小的洼。

      他左手握着2B铅笔,笔杆上裂了道缝,石墨芯露出来,蹭得指腹发黑。右手插在裤兜里,抽搐着,指甲反复抠那板□□——还剩四片,或者五片?铝箔边缘割着掌心。

      橡皮筋勒在左手腕上,白色的。三小时前他弹了第十七次,现在那圈勒痕泛着紫,像道发青的袖箍,正好压在那道伤口的第三道血痂上——不,第四道?他又记混了。疼就好,疼就是真的。

      “萧屿。”

      门卫的声音从走廊飘进来,混着回南天特有的铁锈味。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一瞬。他站起身,膝盖骨发出“咯”的一串涩响。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指节泛出铅色。

      “校门口,有人找。”门卫老头靠在门框上,搪瓷杯磕在窗台,发出“哒”的一声,“老太婆,说是……亲戚。”

      萧屿没应声。他走向门口,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笃,笃,笃。这是谢知予的步态,他不知什么时候偷来的。走廊的声控灯坏了,他数着地砖走,第一百三十七块,不,一百三十六块,缺了角的那块在左边——他又记错了。

      校门口那棵香樟树下站着个人。灰白的头发挽成个紧紧的髻。穿着藏青色的对襟褂子,袖口磨得发白。她脚边放着个藤编的箱子,四角包着铜皮,已经氧化发黑。

      谢奶奶转过身来。她的眼睛是褐色的,目光从他眼下针眼周围青紫的淤色——那是上周输液留下的,现在扩散成浑浊的晕——扫到突出的颧骨,最后落在他左手腕那圈勒痕上。

      “瘦了。”谢奶奶说,声音带着苏州口音特有的软糯,却像钝刀割肉,“比照片上瘦。”

      萧屿站在原地,右手悬在半空。他盯着那个藤编箱子,盯着铜皮上的氧化痕迹,突然想起谢知予手腕内侧那道烫伤疤。不是想起,是指尖发麻,是胃突然下沉。

      “奶奶。”萧屿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关节摩擦的涩响。

      “能找个地方坐坐吗?”谢奶奶弯腰去提箱子,萧屿看见她后颈的皱纹,“我带了点吃的。知予……知予让带的。”

      最后那个名字刺进耳膜。萧屿的右手在裤兜里抖得更厉害了,导致校服布料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他想说去食堂,但舌头抵在上颚,发不出声,只是喉结滚动,发出“咕”的一声——胃酸混着血丝的腥甜涌上来,又被咽回去。

      “那边。”萧屿指了指香樟树下的石凳,青石表面被雨水冲刷得发亮。

      石凳很凉,回南天的湿气渗进布料。萧屿坐在谢奶奶左边,中间隔着那口藤箱,箱盖开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盒绿豆糕,油纸包着,红绳捆着。

      “吃吧。”谢奶奶推过来一盒,纸面上印着“采芝斋”三个字,已经晕开了,“知予小时候最爱吃这个。甜,但不腻,砂砂的。”

      萧屿没动。他盯着那盒绿豆糕,盯着红绳勒出的凹痕,突然意识到这是谢知予的舌头曾经尝过的味道。他的右手终于从裤兜里抽出来,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想触碰那层油纸,又只是悬着。

      “他……”萧屿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好吗?”

      谢奶奶没立刻回答。她伸手去解红绳,手指关节肿胀,像几根正在风化的老树根,动作很慢,因为手抖——和萧屿一样,但那是因为衰老,而非创伤。红绳解开了,油纸散开,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绿豆糕,淡绿色的,表面压着方方正正的印子。

      “不好。”谢奶奶说,声音轻得像气音,但每个字都像颗钉子,“不说话。不说话很久了。”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他盯着谢奶奶的手,盯着她指甲盖上的灰白色纹路。不说话。谢知予不说话了。那个曾经在图书馆五楼说“从十七岁到宇宙热寂”的人,现在不说话了。

      “从……从什么时候?”萧屿问,左手无意识地抠着右手腕上的橡皮筋,勒痕下那九道血痂——不,八道?他又记错了——正在发痒。

      “上个月。”谢奶奶拿起一块绿豆糕,没吃,只是捏在手里,指腹摩挲着那层细腻的表面,“送去南宁,他爸爸……他爸爸找了人,国际学校,封闭管理。刚开始还闹,砸东西,现在不砸了,就是坐着,看窗外,不说话。医生说……”她顿了顿,一个嗝突然冲上来,短促的,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酸气,她强行压回去,结果只是发出“嗬嗬”的气音,“医生说,是抑郁。重度。”

      萧屿的呼吸停了一秒。他盯着那块绿豆糕,盯着谢奶奶指腹按压留下的凹痕,那凹痕缓慢地回弹,像记忆,像创伤。他想起第四十章,谢知予被拖进宝马888的那个凌晨,石牌坊下的轮胎擦痕。他想起第五十一章,那张床垫下发现的糖纸,编号31到40,谢知予铅笔写的“对不起,我控制不了自己”。

      “他……”萧屿的声音从砂纸里磨出来,“他……有没有……提到我?”

      谢奶奶抬起头,那双褐色的眼睛像两口枯井。她盯着萧屿,看了三秒钟,或者五秒。萧屿数着她眼角的皱纹,第七道分叉处粘着点灰。

      “没有。”谢奶奶说,声音像羽毛擦过玻璃,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但他天天看那个铁盒子。黑色的,边缘卷着毛边。里面……”她顿了顿,把绿豆糕放回油纸,“里面有糖纸。还有张纸条,铅笔写的,对不起什么的。他看,但不说话。”

      萧屿的右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铁盒子。黑色的,边缘卷着毛边。那是他的铁盒,或者曾经是。谢知予带走了,还是谢知予一直收着?他记不清了。视野突然变窄,只剩下谢奶奶手里那块绿豆糕,淡绿色的,在香樟树漏下的光斑里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铅色的质感。

      “我这次来,”谢奶奶把藤箱往萧屿那边推了推,箱底的铜皮在石凳上刮出刺耳的“吱——”声,“是偷着来的。他爸不知道。我就想……看看你,也让你知道,知予他……他不是不想你,他是病了,病得说不出话了。”

      萧屿盯着那箱绿豆糕,盯着“采芝斋”那三个晕开的字,突然意识到这是诱饵,是钩子。他想说我知道,想说我也病了,但舌头抵在上颚,发不出声,只是左手猛地弹了一下右手腕上的橡皮筋,“嘣”的一声,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

      谢奶奶听见了那声“嘣”。她低下头,看着萧屿左手腕上那圈发紫的勒痕,看着勒痕下隐约可见的、暗褐色的条形码疤痕。她的瞳孔收缩了0.5秒,然后她伸出手,不是触碰,只是悬在萧屿手腕上方0.5厘米。

      “疼吗?”谢奶奶问,声音哑了。

      萧屿没回答。他站起身,动作太猛,膝盖骨发出“咯”的一串涩响。他走向香樟树,背对着谢奶奶,右手悬在半空,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树皮裂纹深嵌,绿漆剥落的铁锈红透过校服刺进掌心。

      “奶奶,”萧屿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我……我要上课了。”

      “等等。”谢奶奶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飘的,气声漏字,“这个……你拿着。”

      萧屿转身。谢奶奶手里拿着个信封,牛皮纸的,黄色的,边缘焓软了。信封很薄,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

      “知予写的,”谢奶奶说,声音轻得像气音,“昨晚,我出发前。他不知道怎么知道我要来,塞给我这个,让我……转交。但他没写名字,我不知道是给你的,还是给他爸的,还是……”她顿了顿,把信封放在石凳上,“但我想,应该是给你的。你拿着。看不看,随你。”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他盯着那个信封,盯着牛皮纸上那道深深的折痕。他想说我不拿,想说我不看,但身体先动了。他走回去,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笃,笃,笃。他伸出手,左手,指节突出,指尖碰到信封——

      烫的。

      不是温度的烫,是某种电击般的、记忆的烫。萧屿猛地缩回手,但那种烫是冷的,是金属的。他盯着那个信封,突然意识到这是陷阱,是最后一根稻草。

      “我……”萧屿开口,声音抖得不成句子。

      “拿着吧。”谢奶奶站起身,提起藤箱,铜皮在石凳上刮出最后一声“吱——”,“我走了。去车站。你……好好的。知予那边,我尽力。但你是好孩子,我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只是……”她没说完,只是叹了口气,“只是这个世界太冷了。”

      萧屿站在香樟树下,手里拿着那个信封。谢奶奶的身影慢慢远去,藏青色的对襟褂子在回南天的雾气里变成一团模糊的灰影。她走得很慢,因为腿脚不便,因为藤箱太重。

      萧屿盯着那个背影,直到它消失在石牌坊外面。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封,没有署名,没有邮票,只有一道深深的折痕。他用左手拇指抠开信封边缘,动作很慢,因为手抖。

      里面只有半张纸。

      A4纸,从中间撕开,边缘毛毛糙糙的。上面没有字。

      只有一道铅笔画的线。

      从纸的左上角,划到右下角,一道笔直的、深深的线,像刀割。在线的中间,有个小小的、黑色的点,像墨水渍,像坐标系上的原点。

      X和Y。永远有交点。但直线平行。

      萧屿盯着那道线,盯着那个点,视野突然模糊。右眼酸涩,左眼视野狭窄,像透过望远镜看世界。是胃袋痉挛,像有只手在攥着他的内脏。他想起第三十章,谢知予在杯底刻“X”形标记,说“这样就不分你我”。他想起第五十一章,那张纸条上“对不起,我控制不了自己”。

      现在这道线,这个点,是谢知予的回答。是沉默的说话,是无声的呐喊。是“我记得”,也是“我放弃”。

      萧屿把半张纸按在胸口。不是心口,是胃,是那里在抽痛,剧烈的、下坠的痉挛。他弯下腰,额头抵在香樟树粗糙的树皮上,鼻尖蹭到绿漆剥落的铁锈红,霉味涌入鼻腔。

      “咯。”

      颞下颌关节响了声。萧屿直起身,把半张纸塞回信封,动作很轻。他走向校门,步伐很快。右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

      他没有回教室,也没有回宿舍。他走向了县邮局,那条老街,骑楼下,绿色的大邮筒像口井。

      邮局里很暗,回南天的湿气在玻璃窗上凝成雾。萧屿走到柜台前,柜台后面坐着个中年女人,脸上长满雀斑,正在看一本《故事会》,老花镜滑到鼻尖。

      “买信封。”萧屿说,声音从砂纸里磨出来。

      “大的小的?”女人没抬头。

      “大的。”萧屿说,左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币,五块的。

      女人接过钱,扔过来一个白色信封。萧屿拿起信封,走到一旁的写字台前。写字台是木头的,漆面剥落。台面上摆着糨糊瓶,瓶口结了层皮。

      萧屿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那支银夹钢笔——笔帽裂了道缝。他用左手握着笔,右手压在桌沿,手指痉挛着,指节泛出铅色。他开始写字。

      字迹扭曲,像蚯蚓在泥里拱:

      “谢知予:”

      他停下笔,盯着那个名字,盯着那个“予”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他想起谢奶奶说的话,“不说话”,“重度抑郁”,“看着窗外”。他想起那道铅笔线,那个黑点。

      “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萧屿写下这行字,左手在抖,幅度很大,导致墨水洇出个越来越大的黑点。他盯着那个墨点,突然又打了个嗝,这次带着明确的血丝,他强行咽回去,结果只是发出“咕”的一声。

      “以前的一切,都是误会。我接近你,只是因为你是第一名,我想学习你的方法,提高成绩。后来,我误以为那是依赖,是喜欢,其实不是。那只是青春期的错觉,是荷尔蒙的错乱投射。”

      萧屿写着,左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盖泛着铅色。他想起赵老师在心理咨询室说的话,“同性恋,在心理学上,曾经是病态的”,“can be cured”。他现在正在书写cured的证书,书写的自我阉割。

      “现在我想明白了。我喜欢女生。我已经开始了新生活,和周晓芸在一起。请你不要再找我,也不要再让奶奶来找我。我们完了。彻底的。从来没有开始过,所以也没有结束。只是两个错误的人,在错误的时间,走了一段错误的路。”

      写到这里,萧屿的左手腕突然抽筋,橡皮筋勒得更深了。他弹了第二次,“嘣”,手腕皮肤绽出一道新鲜的红痕,正好覆盖在旧痕之上。疼。真实的。这次是为了确认自己还醒着。

      他继续写:

      “保重。忘了我。就当我从未存在过。”

      落款:萧屿

      他放下笔,右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他盯着那封信,盯着那些扭曲的字迹。他从书包里掏出那个铁盒——黑色的,边缘卷着毛边——打开,从里面拿出编号35的糖纸,银色的,薄荷味,边缘有道折痕。

      他把糖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信封。这是他的回应,是他的密码。

      他合上信封,用糨糊封口。糨糊是冷的,黏黏的。左手腕上的橡皮筋勒进皮肉,他弹了第三次,“嘣”,清脆的。

      萧屿站起身,膝盖骨发出“咯”的一串涩响。他走向那个绿色的大邮筒,邮筒上漆着“邮政信箱”四个字。邮筒的投信口是黑色的,长方形的,像口棺材。

      他举起信封,右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食指和中指夹住信封边缘,指腹在牛皮纸上压出两枚月牙形的白印。手指在反抗,屈肌收缩,指节泛出铅色,想把信封拽回来。

      但意志更冷。他想起谢奶奶说“重度抑郁”,想起那道铅笔线的平行。保护欲像□□一样从脊椎注入肱二头肌,强制舒张。

      手指被外力掰开了。

      不是他松开的,是被某种更庞大的东西——牺牲的冲动,残忍的慈悲——硬生生撬开的。

      信封坠落。

      在投信口边缘磕了一下,发出“哒”的一声轻响。然后,它滑了进去,消失在黑暗中。

      金属撞击声。沉闷的,滞后的。

      萧屿盯着那个投信口,盯着那片黑暗,右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指节发白。他的视野突然变窄,只剩下那个绿色的邮筒,在昏暗的邮局里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铅色的质感。

      “咔哒。”

      不是邮筒的声音。是身后三米处,暖水瓶塑料外壳热胀冷缩的轻响。萧屿的右耳捕捉到它——频率熟悉,是302宿舍那个用了三年的旧壶。

      萧屿没回头。他知道张强跟来了。

      张强把暖水瓶换到左手,走近一步,萧屿下意识伸手想扶墙,指尖却戳到了邮筒的绿色漆皮,一块剥落的碎片嵌进指甲缝。

      “手咋抖成这样?”张强问。

      萧屿盯着那片绿漆,张开嘴,喉结滚动,发出“咕”的一声——胃酸混着血丝的腥甜涌上来,又咽回去。他想说“没事”,但舌头抵在上颚,发不出声,只是手指一松,那片绿漆掉下去,落在水泥地上。

      风铃响了。

      邮局门口的老式风铃,铜质的,被穿堂风撞了一下,“叮”的一声,清脆的,持续的。

      监控。

      萧屿转身往门外走,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笃,笃,笃。张强在身后喊了什么,声音被穿堂风切碎。萧屿没回头,右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直到指尖发麻,关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风铃还在响,在他颅骨内侧,在他左手腕橡皮筋勒出的紫痕里,在那封滑入黑暗的信封上,持续震颤。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