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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灰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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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机带勒进后颈,帆布纤维混着汗碱,在锁骨窝里磨出道发红的压痕。萧屿左手托着镜头,右手悬在快门键上方,指节以每秒三次的频率震颤。
佳能EOS 600D的塑料机身被体温焐得发黏,观景框里的废弃仓库呈现出一种被水泡发的灰黄色——砖缝里的硝酸盐结晶在梅雨季返潮,墙根处洇出圈白色的盐渍。
“再往后退三步。”
校刊编辑部的周晓芸在十米外喊,声音被河风切碎。萧屿没回头,右手食指悬在快门上方0.5厘米,视野边缘的发黑。
他数着呼吸,一,二,三,数到第七下时猛地把右手塞进口袋,指甲掐进那板□□的铝箔边缘。还剩四片,或者五片?铝箔割着指腹,带来尖锐的、清醒的疼。
疼就是真的。
“拍好了吗?”周晓芸走近,马尾辫扫过肩头,发梢沾着云川河特有的腥湿气,“这破仓库有什么好看的?编辑部要的是‘六一环保特辑’,不是废墟探险。”
萧屿放下相机,左手腕上的白色橡皮筋勒进皮肉,发紫的袖箍痕下,九道血痂正在发痒。他盯着仓库门楣上褪色的标语——“严禁烟火”——红漆剥落成铁锈色的鳞。
“里面有化肥残留。”萧屿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颞下颌关节摩擦的涩响,“硝酸铵。遇高温会炸。”
“那你还拍?”周晓芸往后退了半步,塑料凉鞋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的响。
萧屿没应声。他盯着取景框里那道门缝,两指宽,黑漆漆的。右手在裤兜里抖得更厉害了,导致校服布料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他想说门缝里刚才闪了下光,可能是玻璃反光,可能是小孩玩的激光笔,但舌头抵在上颚,发不出声。
“走吧,”周晓芸拽他左臂,正是那道barcode所在的位置,第三道血痂被新生的皮肤顶成暗褐色的丘陵,“去河边拍龙舟,那边光线好。”
萧屿被拽着转身,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笃,笃,笃。这是谢知予的步态,他不知什么时候偷来的。河风掀起校服下摆,露出后腰处别着的搪瓷杯——豁口朝左,杯底刻着“1”和“X”,随着走动一下下磕着髂骨。
“等等。”
萧屿突然停住。嗅觉后知后觉地炸开:不是河水的腥,不是艾草的涩,是蛋白质烧焦的甜腻,混着橡胶熔化的刺鼻。他猛地转头,右肩撞在周晓芸肩上,疼得眼前发黑。
仓库门缝里涌出团灰黑色的烟,翻滚着,像团活物正在分娩。
“着火了。”萧屿说,声音轻得像气音。
周晓芸尖叫一声,不是人的声音,是金属刮过玻璃的锐响。萧屿已经冲了出去,不是跑,是扑,膝盖骨发出“咯”的一串涩响。
相机在胸前弹跳,镜头盖磕在肋骨上,钝疼。他数着步伐,第十七步时摸到仓库铁门,门把手烫得惊人。
“里面有人!”周晓芸在身后喊,声音劈裂,“刚才我看见小孩进去!两个!”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他拽门,铁门纹丝不动,挂锁在高温下膨胀变形。烟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火星的碎屑扑在他脸上,烫出细密的红点。右手终于从裤兜里抽出来,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指节泛出铅色。
“让开!”萧屿吼,声音从砂纸里磨出来。他退后三步,左脚深,右脚浅,然后整个人撞向铁门。右肩首先接触,撞击力顺着锁骨传进颅骨,太阳穴嗡嗡作响。铁门发出“哐”的巨响,晃动了,但没开。
第二撞。第三撞。
第四下时,挂锁终于崩脱,铁门撞向墙壁,反弹回来,拍在萧屿右臂上。
灼痛。不是烫,是剥。皮肤被剥离的错觉。萧屿冲进浓烟,视野瞬间归零。他想起第四十章,谢知予被拖进宝马888的那个凌晨,石牌坊下的轮胎擦痕。现在他在那道擦痕里,在黑色的中心。
“有人吗?”
萧屿喊,声音被烟雾呛碎。他蹲低,左手撑地,水泥地面的温度透过掌心传上来。右手悬在身前,盲目地抓握,指甲抠进掌心,留下五个月牙形的白印。能见度不足半米,烟雾呈现出固体的质感,塞进口鼻。
“呜呜……”
哭声从左侧传来,细弱的,带着气音的抽噎。萧屿爬过去,膝盖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校裤布料发出“沙沙”的哀鸣。右手探出去,在虚空中抓挠,终于碰到团温热的、颤抖的□□。
是个孩子,五岁,或者六岁,蜷缩在化肥袋堆成的掩体后,手里还攥着个塑料打火机,外壳已经熔变形,粘在手心里。
“出来。”萧屿说,左手去抱孩子的腰。孩子尖叫,挣扎,指甲抓破萧屿左颈,留下三道血痕。萧屿没松手,右臂环过去,护住孩子的头,把孩子按在自己胸前。
孩子的脸埋进他校服领口,眼泪混着鼻涕蹭在灰色高领毛衣上——那是谢知予给的,羊绒的,标签的塑料边角顶在锁骨窝里。
横梁断裂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像干树枝被踩断,被放大了一百倍。萧屿抬头,右眼在烟雾里捕捉到道橙红色的线——燃烧的房梁正在倾斜,角度四十七度,像当年谢知予折糖纸的边角。
他没有思考,右臂本能地向上举起,护住孩子的后脑。
火焰先舔到的是袖口。棉质校服瞬间碳化,发出“噼啪”的轻响,像糖纸在火中卷曲。然后是皮肤。
萧屿感觉到右臂前侧的皮肤在收紧,像被无数根针同时刺入,随后是爆裂——真皮层里的水分变成蒸汽,冲破表皮,形成连串的水疱,又在0.3秒内破裂。
焦味涌上来,不是抽象的,是具体的,像他小时候在乡下烧猪毛时的味道,蛋白质变性后的甜腻,混着他自己皮脂燃烧的膻味。
“唔——”
萧屿的牙齿咬进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他没有收回右臂,反而更紧地把孩子压向胸口,用背部朝向火焰。高温在烤炙肩胛骨,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撕扯那层皮肤。
孩子的哭声变得闷哑,缺氧导致的窒息前兆。
“闭气。”萧屿说,声音从咬破的嘴唇里漏出来,带着血沫的粘稠。他弯下腰,左手抱紧孩子,右臂垂在身侧,像段烧焦的木头。
他冲向门口,不是跑,是跌跌撞撞的扑腾,左脚深,右脚浅,步伐乱了,踢到散落的砖块,踉跄着跪倒,又用膝盖撑起身体。
铁门在烟雾中显形。萧屿用肩膀撞出去,阳光像刀一样刺进瞳孔。他摔倒在仓库外的碎石地上,右臂首先着地,焦黑的表皮与粗糙的砂石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动。
孩子从他怀里滚出去,咳嗽,哭喊,被冲上来的大人抱住。
萧屿趴着,右脸贴着地面,尝到灰尘和血的味道。他试图撑起身体,右臂却拒绝服从指令,像段不属于他的枯木。
视野边缘发黑,不是烟雾造成的,是休克的前兆。他数着心跳,一,二,三,数到第十七下时,终于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右臂。
皮肤消失了。从手腕到肘关节,呈现出种半透明的、蜡质的苍白色,然后是焦黑色,像块被过度烘烤的吐司。边缘处卷起黑色的焦痂,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渗着组织液的真皮层。
没有血,三度烧伤的特征——血管已经被封闭。疼痛变成了种遥远的、沉闷的轰鸣,像是从水底传来。
“救护车!”
有人在喊,声音像隔着水。萧屿盯着那块焦黑的皮肉,突然想起第五十一章,谢知予床垫下的糖纸,编号三十一到四十,铝箔的边缘焓软了。他的右臂现在就像那张糖纸,被火烤过,卷边,碳化,但还保持着大致的形状。
他试图弯曲手指,右手食指抽搐了一下,幅度很小,像地震仪上最后的余波。指尖碰到块碎石,没有知觉,只有种钝钝的、遥远的压力感。
萧屿想笑,但嘴角扯不动。一个嗝冲上来,短促的,带着胃酸和血腥味,他强行咽回去,喉结滚动发出“咕”的一声。
“别动!别动!”
穿白大褂的人冲过来,膝盖跪在他左侧,正是那道barcode所在的位置,九道血痂被压裂。萧屿疼得抽气,但右臂没有反应,像段绝缘体。
急救员的手指悬在他右臂上方0.5厘米,没立刻碰,只是悬着。
“三度烧伤,”急救员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面积……百分之五。准备静脉通路。”
萧屿盯着那片阴影,盯着急救员手指的轮廓。他想说自己口袋里还有□□,四片或者五片,想说左手腕上的橡皮筋勒得太紧,想说谢知予在南宁不知道好不好。但舌头抵在上颚,发不出声。
视野越来越窄,像道圆形的窄门。
担架抬起来,金属框架发出“吱嘎”的呻吟。萧屿躺在上面,盯着天空——六月的云川,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右手悬在担架边缘,手指痉挛着,像五条离水的鱼,随着担架的颠簸轻轻晃动,像段烧焦的树枝。
“姓名?”
“……萧屿。”
“年龄?”
“十七。”
“过敏史?”
萧屿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广西地图,也像只张开的手。
消毒水的味道涌入鼻腔,铁锈般的涩。右臂被架高,包扎着白色的绷带,像段木乃伊的肢体。
“没有。”萧屿说,声音从砂纸里磨出来。他试图抬起右手,但肌肉没有反应,只有神经末梢在皮下跳动,发出细微的、电流般的刺痛。那是神经在死亡前最后的痉挛。
“你姐姐在外面,”护士说,粉色镜腿滑到鼻尖,“哭得很厉害。要见她吗?”
萧屿想说是姐姐,不是妹妹,但舌头抵在上颚。他盯着右臂的绷带,盯着那团白色的、柔软的束缚,突然想起第四十六章,谢知予在医务室给他涂碘伏,粗暴地按着那道barcode,说“这是记号,也是手铐”。
现在这是真正的手铐,纱布和弹性绷带,把他和这场火灾永远地铐在一起。
“相机……”萧屿说。
“什么?”
“相机……还在仓库?”
护士没回答,只是调整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坠落,像倒计时。萧屿闭上眼睛,右眼还在酸涩。他想起冲入火场前,相机挂在胸前,镜头盖磕在肋骨上的钝疼。
现在那台机器可能熔化了,塑料机身变成团扭曲的、黑色的东西。或者它被救出来了,里面存着最后一张照片——浓烟从仓库门缝里涌出的瞬间,灰黑色的,像团活物正在分娩。
“睡吧,”护士说,声音像羽毛擦过玻璃,“手术安排在明天。清创,植皮。”
萧屿没应声。他躺在那里,左手无意识地摸向裤兜,空荡荡的。□□不见了,铝箔板可能在混乱中掉了,或者被护士收走了。铁盒也不在,可能还在宿舍的枕头底下,里面躺着编号零到十二和三十一到四十的糖纸。他想起编号三十五的糖纸,银色的,薄荷味,背面写着“今天萧屿在天台看了四十七分钟”。
四十七。萧屿盯着输液管,盯着第三十五滴液体坠落。他突然笑了,嘴角扯出个很淡的弧度。第四十七名,第四十七分钟,第三十五滴。数字在脑子里打架,像当年记混sp³d²和d²sp³。他把序号混成了编码,又把编码混成了命运。
“疼吗?”护士问,手指悬在绷带上方。
萧屿摇头。不是不疼,是疼得太遥远,像发生在别人身上。他想起谢知予手腕内侧的烫伤疤痕,淡粉色的。
现在他有了对应的疤痕,在右臂,焦黑色的。他们终于对称了,通过痛苦,通过燃烧,通过这第三层皮肤。
“记者来了,”护士突然说,“要采访英雄。”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一瞬。他转过头,看向门口,动作太猛,颈椎发出“咯”的一串涩响。门口站着个人,不是记者,是张强,手里拎着个暖水瓶,壶嘴冒着热气,油污在脸上画了道弧线,羊毛袜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出来。
“操,”张强走进来,暖水瓶放在地上,发出“哐”的闷响,“你他妈……真成焦土了。”
萧屿想说话,但一个嗝冲上来,短促的,带着血丝的腥甜。他强行咽回去,结果只是发出“嗬嗬”的气音。张强走近,盯着他右臂的绷带,瞳孔收缩了0.5秒。
“医生说……”张强顿住,从兜里掏出张纸,边缘焓软了,“可能会影响右手功能。神经损伤。”
萧屿盯着那张纸,盯着上面的黑色印刷体字。他想说我知道,想说右手本来就已经废了,从除夕夜那碗饺子之后,从谢知予被带走之后。
现在只是确认,只是盖章,只是把这具身体的死亡证明正式化。
“还有,”张强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羽毛擦过玻璃,“报纸……登了。云川日报。头版。”
他把报纸摊在病床上,动作很轻。萧屿盯着头版的照片——那是他抱着孩子冲出火场的瞬间,被某个路人拍下的。
画面里的他弓着背,右臂焦黑,像段烧焦的木头,但左手紧紧抱着那个孩子,指节发白。照片是黑白的,右臂的烧伤呈现出种灰白色的、恐怖的质感。
标题是:“少年英雄火海救人,右臂重伤不言悔。”
萧屿盯着那个“英雄”,盯着那个“悔”字。他想说自己后悔了,后悔没让那孩子烧死,后悔没让自己烧死在里面,后悔冲出来面对这具半废的身体和漫长的、没有谢知予的余生。
但他没出声,只是左手猛地拍了一下右手腕——那里没有橡皮筋了,被护士剪掉了——皮肤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疼。真实的。但右手没有感觉,只有左手掌心的疼,像自我指涉的悖论。
“谢……”萧屿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别提他,”张强打断,声音哑了,“医生说你要静养。还有……”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铁盒,黑色的,边缘卷着毛边,“我从宿舍拿来的。护士没搜到。”
萧屿的血液涌向指尖。他盯着那个铁盒,盯着那道没关严的缝。张强把铁盒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
他转过身,从暖水瓶里倒出一杯水,水很烫,在玻璃杯里冒着热气,杯壁上有道裂痕,从杯口延伸到杯底。
“喝。”张强说。
萧屿接过杯子,左手,指节突出。他盯着那道裂痕,看热气从裂缝里渗出来。他喝了一口水,烫,从喉咙一直烫到胃,像团火,像稀释的碘伏。
窗外传来慢慢游的突突声,柴油味飘上来,混着夜露的湿冷。萧屿数着呼吸,一,二,三……数到第十七下时,突然意识到他记错了。
今天不是六月一日,是六月二日,或者还是六月一日?他把日期混成了编码,把昨天记成了今天。
张强坐在床边,盯着萧屿的脸,颧骨像刀刃一样切出来。他伸手探了探萧屿的鼻息,微弱,但还在。他松了口气。
“操,”张强又骂了句,声音轻得像气音。
他从萧屿的裤兜里掏出手机,红米9A,屏幕裂如倒树。按亮,电量百分之十七。他翻开通讯录,找到“谢知予”——那个名字还在。
张强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钟。然后他把手机塞回萧屿口袋,拉过被子,盖在萧屿左手上,动作很轻。
“睡吧,”张强说,“明天手术。我守着。”
萧屿闭上眼睛。右臂没有感觉,左手的掌心还残留着玻璃杯的烫。他想起那个仓库,想起横梁断裂的四十七度角,想起皮肤收紧爆裂的瞬间。那不是意外,是献祭,是他能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份服务,也是他能给自己的最后一份惩罚。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听见走廊里有人在喊:“南宁来的长途!找萧屿!”
声音像隔着水,像隔着冰层,像隔着一千公里的喀斯特山石。萧屿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抓握的姿势,直到指尖发麻,关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谢知予盯着电视屏幕。
屏幕是四十二寸的,挂在南宁公寓的客厅里,播放着广西卫视的新闻。画面里是云川县的火灾现场,黑烟滚滚。然后画面切换,是那张照片——萧屿抱着孩子冲出火场,右臂焦黑。
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年仅十七岁的高二学生萧屿,在六一儿童节当天的火灾中,不顾个人安危,冲入火场救出被困儿童,自己却因右臂严重烧伤住院……”
谢知予的右手悬在沙发扶手上,手指痉挛着。茶几上摆着那个铁盒,黑色的,边缘卷着毛边,里面装着编号三十一到四十的糖纸,和那张写着“对不起,我控制不了自己”的纸条。
铁盒旁边放着封信,牛皮纸的,黄色的,边缘焓软了,是今天早上收到的,来自云川,没有署名。
他盯着屏幕里萧屿的脸,颧骨像刀刃一样切出来,和第五十章那个凌晨,石牌坊下的脸色一模一样。只是现在更瘦了,眼窝深陷,像两个洞。
“严重烧伤……”谢知予喃喃道,声音从砂纸里磨出来。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左臂,手腕内侧,那道淡粉色的烫伤疤痕。
现在萧屿有了对应的疤痕,在右臂,焦黑色的。
电视画面切换,是医院的采访,萧屿躺在病床上,左手露在被子外面,指节突出,皮肤包着骨头。记者把话筒伸过去:“当时你是怎么想的?”
萧屿盯着镜头,或者说,盯着镜头后面的某个点。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被麦克风放大后带着电流的杂音:
“……疼。”
就这一个字。然后画面切走了。
谢知予站起身,动作太猛,膝盖骨发出“咯”的一串涩响。
他走向落地窗,南宁的夜景在玻璃上流动。他的右手悬在半空,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想抓住屏幕里那只焦黑的手臂,想抓住那个抱着孩子的、瘦削的、正在燃烧的身影。
“为什么……”谢知予说,声音抖得不成句子。
他想问为什么你要冲进去,为什么你不保护好右手,为什么你让自己受伤,为什么你寄来那封写着“从未爱过”的信却又在火里燃烧自己。
但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只有电视的蓝光在墙上流动,只有那个铁盒静静地躺在茶几上。
谢知予的右手终于垂下来,砸在玻璃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他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瓷白的脸,深陷的眼窝,和萧屿一模一样的霉斑绿。
窗外,南宁的霓虹灯在闪烁,红色的,绿色的。谢知予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凉意刺进来。他想起坡岭的雪夜,想起那件灰色高领毛衣,想起“知屿”软件的蓝色灯塔。
“你也在惩罚自己……”谢知予喃喃道,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电视还在响,是天气预报,播报员说云川县明天有阵雨,气温二十三到二十八度。谢知予没听,只是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盯着那只悬在半空、正在缓慢滴血的右手——他刚才砸玻璃时划破了,血珠渗出来。
血滴在玻璃上,往下滑。谢知予盯着那道血痕,突然意识到萧屿的右臂现在也是这样的,正在渗血,正在结痂,正在形成新的条形码,新的身体地图,新的第三层皮肤。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也控制不了自己,想说从十七岁到宇宙热寂你是我的。但玻璃是隔音的,南宁是安静的,云川是遥远的。他只有盯着那滴正在滑落的血,看着它最终坠落在窗台上。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在茶几上发出幽蓝的光。是条新闻推送,来自云川在线:“救火英雄萧屿明日手术,恐影响右手功能。”
谢知予没动。他的手指还悬在玻璃上,血迹干涸。窗外,长庚星升起来了,在南宁的夜空里,明亮得刺眼。
血还在窗台上积着,没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