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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准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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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装的樟脑味很重。萧屿把衣服从防尘袋里抽出来,塑料拉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深蓝色,藏青偏黑,批发市场的吊牌还没剪,白色的棉线穿在塑料片里,晃荡着像颗松动的牙齿。
他用左手去撕。中指第一关节向外扭曲,那是2027年4月17日煤矿里第四十六次敲击钢管留下的骨裂后遗症,指尖使不上劲,只能用食指和拇指去拽。棉线崩断,塑料片弹在手背上,留下一道红痕。
右手悬在半空。
缠着层薄如蝉翼的弹力绷带,下面是凸起的粉红色疤痕组织,keloid增生像条形码一样盘踞在尺骨侧。随着脉搏一跳一跳发痒。不是皮肤痒,是神经在再生,像有细铁丝在骨髓里轻轻拨动。他试图弯曲手指,肌腱粘连让动作停在半途,五指蜷曲,颤抖。
系不了领带。
萧屿把西装摊在床上。十二平米的出租屋,床单洗得发硬。西装右袖管显得空荡,右臂的肌肉在烧伤后萎缩,即使隔着布料也能看出轮廓的塌陷。他盯着那个空荡,突然打了个嗝,短促的,带着胃酸的苦涩,又硬生生咽回去,喉结滚动发出“咕”的一声。
‘初次见面。’他在心里默念,‘谢先生,久仰。’
左手拿起领带,藏青色,带极细的斜纹。右手想帮忙,但只是悬在胸前,手指痉挛着。他用左手将宽带压在窄带上,绕圈,穿过,拉紧。中指骨裂变形让动作显得笨拙,领带结歪斜,偏向左侧,像颗即将脱落的牙齿。
他松开,重新系。第二次更歪。第三次,领带在喉结下方勒出一道红痕,像2024年9月那个凌晨,谢知予右手腕上被他抓握留下的淤青。
他走近那面裂了缝的镜子。镜面左下角有道裂痕,呈45度角,把 reflection 切成两半。他盯着镜子里的人,霉斑绿的,颧骨像刀刃一样切出来。深蓝色西装裹在瘦削的身体上,右肩因为肌肉萎缩而微微下沉,左肩抬高,形成一种不协调的倾斜。
十七岁的ghost在镜子里闪了一下。
白色校服,袖口磨得起毛边,右手还没有烧伤,正拿着一支2B铅笔在草稿纸上演算。那是2023年9月,云川一中302宿舍,谢知予站在他身后,手指点在他的错题上,呼吸喷在耳后,带着橘子糖的甜味。
萧屿眨眨眼。ghost消散。镜子里只剩下二十五岁的face,右袖管空荡,左手还保持着系领带的姿势,中指弯曲成一个错误的角度。
“谢先生,我是《法制周报》的记者,肖予。”
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颞下颌关节摩擦的涩响。左侧,耳后,像有粒砂子被咬碎。他试图微笑,面部肌肉抽搐,露出一个像伤口撕裂般的表情。
右手在绷带里剧烈颤抖。他用左手去按,指甲隔着弹力绷带抠进疤痕组织,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的疼。血渗出来,浸湿纱布,暗红色的。
疼就是真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药板,铝箔边缘割进掌心。□□,白色的,圆形的,还剩两片。他用左手食指和拇指扣住一片,推进嘴里。没有水,就干咽。药片卡在喉咙口,带来尖锐的疼,像铁块沉入水底。化学苦味在舌根扩散,混着西装的樟脑味,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的粥。
手机在床头震动。红米9A,屏幕裂了道缝。是编辑老陈的短信:「明早九点,知屿科技大楼,别迟到。谢知予很难约。」
萧屿盯着那个名字——谢知予——三个汉字在裂开的屏幕上扭曲,像2025年1月17日那封绝情信上的墨水堆积。他放下手机,左手无意识地摸向左胸内袋。那里躺着铁盒,黑色的,边缘卷着毛边。盒子里躺着编号34的糖纸,银色的,边缘有道折痕,和一颗□□并置。
他脱下西装,挂在门后的衣钩上。右袖管垂下来,像段空肠。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右手悬在床单上方,颤抖。左手握着领带,藏青色的布料在指间缠绕,勒出深红的印子。
窗外,北京的春风卷起沙尘,扑在玻璃上。
同在北京,知屿科技安排的酒店套房内,谢知予盯着落地镜。镜面干净得透明,映出他瘦削的倒影。
左手腕内侧的XY疤痕暴露在LED灯下,瓷白色的凹陷里积着死皮。X的交叉点正好压在腕骨凸起处,那是2025年1月17日刻下的,用银夹钢笔,每日数十遍,墨水混着血渗进皮肤,现在已经发白,像道永不愈合的条形码。
右手悬在身侧,缠着层薄如蝉翼的白色绷带。阿尔卑斯山雪崩的冻伤后遗症,三度,皮肤呈现出半透明的、蜡质的苍白色。食指和中指冻伤后呈现的角度恰好是47度,指向地面,像段折断的树枝。
他举起右手,试图整理领带。黑色,丝绸。手指像段木头,无法完成精细动作。他用左手去帮忙,中指骨裂的旧伤让动作变形,领带结打得歪斜,和萧屿打的一样歪。
‘初次见面。’他在心里排练,‘萧记者,久仰。’
声音在颅骨内共振,带着安非他命代谢后的化学苦味。早上吞了一片,现在药效正在压平他的情感,像层透明的膜,从舌根蔓延到胸腔。
他转身,看向墙上的裱框。黑色的实木框,46厘米×46厘米,里面排列着40张糖纸,编号1到40,用透明的亚克力板压住。铝箔在灯光下反光,像四十颗小小的、延迟的星星。
编号35在最中央。银色的,边缘有道折痕,背面用铅笔写着:“今天萧屿在天台看了47分钟。”字迹被体温焐得模糊。
谢知予走近。右手想触碰,但悬在半空0.5厘米处,手指痉挛着。他只能用左手食指去描摹亚克力板的边缘,触感冰凉,光滑,像2024年1月雪天实验楼天台上的积雪。
十七岁的ghost在玻璃上闪了一下。
萧屿站在天台边缘,白色校服被风吹得鼓起,右手还没有烧伤,正指着远处的翠屏山,说:“你看,那棵树像不像个X?”
谢知予眨眨眼。ghost消散。镜子里只剩下二十五岁的face,左手腕上XY疤痕溃烂又结痂,右手像段苍白的木头。
他从迷你吧里拿出一瓶水,倒出两粒药片。抗焦虑药,白色的。他盯着药片,突然意识到数字在脑子里混乱成编码——这是第46片,还是第47片?
他把药片倒进嘴里,就干咽。苦味混着铁锈般的涩味。
【明日行程:09:00 清华大学讲座《AI伦理与责任》;10:30 接受《法制周报》采访,记者:肖予。】
电子提示音从手机里传出,机械的,【】框住的指令。谢知予盯着那个名字——肖予——XY。X被消隐,Y被给予。他血液凝固了一瞬,右手在绷带里突然剧痛,像有火在烧。
那是萧屿的疼,滞后六年,终于穿越时空抵达了他的身体。
他举起左手,在空中划了个“X”,然后划了个“Y”。动作很慢。右手也跟着抬起,悬在半空,47度角,像五根扭曲的树枝,像条形码,像萧屿右手腕上那九道血痂的镜像。
然后两只手都垂下来,悬在身侧,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没有落下。
窗外,北京的夜色像口倒扣的棺材。谢知予盯着镜子里的人,霉斑绿的,颧骨像刀刃一样切出来。他练习微笑,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像电路板短路般的表情。
“萧记者,”他对着空气说,声音轻得像气音,“我是谢知予。”
左手腕上的XY疤痕在燃烧,右手冻伤的疤痕在发痒。两种疼在身体里交汇,像X与Y终于找到了交点。
他脱下西装,挂在衣架上。右袖管因为冻伤后的僵硬而无法完全捋直,垂在那里,像段折断的桉树枝。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右手悬在床单上方,颤抖。左手握着那张编号35的糖纸——从裱框里取出来的,铝箔边缘割进掌心——在黑暗中反着微光。
萧屿翻了个身,左手无意识地抓紧领带,藏青色的布料在指间勒出深红的印子。谢知予翻了个身,左手握着糖纸,银色的铝箔在掌心发烫。
两人都盯着黑暗,直到视野完全变黑,直到那些铝箔的彩色在眼睑内侧燃烧,像十颗小小的、延迟的星星。
而那只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