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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路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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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屿科技大楼的旋转门切分着北京四月的干燥空气。萧屿站在门外,右手插在西装内袋,指尖隔着衬衫布料触到那板□□的边缘。铝箔在指间变形,发出细微的“咔啦”声。
他迈步。旋转门的金属框架将视野切割成三帧:第一帧是玻璃幕墙反射的蓝天,惨白的;第二帧是大堂内穿藏青色制服的保安,瞳孔收缩成针尖;第三帧是自己的倒影——霉斑绿的,颧骨像刀刃一样切出来,右肩微微下沉,左肩抬高,形成一种不协调的倾斜。
“证件。”
保安的声音从左侧飘过来。萧屿用左手从包里掏出记者证,塑料壳边缘焓软了。中指第一关节向外扭曲,那是2027年4月17日煤矿里第四十六次敲击钢管留下的骨裂后遗症,指尖使不上劲,证件在递接时险些滑落。
“肖老师?”保安盯着证件上的名字,又扫过他的右手。那只手垂在身侧,缠着层薄如蝉翼的弹力绷带,下面是凸起的粉红色疤痕组织,keloid增生像条形码一样盘踞在尺骨侧。“直梯右手边,46层。”
46。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一瞬。颞下颌关节突然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左侧,耳后,像有粒砂子被咬碎。他想起2027年4月17日凌晨四点十七分,山西煤矿的巷道里,左手尺骨侧敲击钢管的第四十六下,中指指骨传来脆响,像干燥树枝被踩断。
他转身,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笃,笃,笃。大理石地面反射着顶灯的光,惨白的,像X光片。空气里飘着中央空调的干燥气流,抽干了他从云川带来的湿气,鼻腔里凝结着血痂,每一次呼吸都带来铁锈的腥甜。
电梯厅有四部电梯,银色的,镜面不锈钢。萧屿走向最左侧那部,按键面板上的数字【46】亮着红色的LED光,像凝固的血。他抬起左手,悬在按键上方0.5厘米。没立刻按,只是悬着。右手在绷带里发痒,不是皮肤痒,是神经在再生,像有细铁丝在骨髓里轻轻拨动。
他按下【46】。塑料按键的凉意刺进指腹。电梯门开,里面是面巨大的镜子,将空间翻倍成无限。萧屿走进去,转身,金属门闭合,发出“咔哒”的轻响,像锁扣回弹。
失重感。
电梯上升的瞬间,萧屿的后背撞在镜面上,凉意透过西装布料刺进左肩胛骨。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盯着那个穿着深蓝色西装、右袖管显得空荡的倒影。镜中人的左手悬在身侧,中指畸形;右手也悬着,缠着绷带,手指痉挛着。
上升。数字跳动:【12】,【23】,【34】。萧屿盯着那个【34】,左手无意识地摸向左胸内袋。那里躺着铁盒,黑色的,边缘卷着毛边。盒子里躺着编号34的糖纸,银色的,边缘有道折痕,和一颗□□并置。
【46】。叮咚。
门开。磨砂玻璃后面透出惨白的光。萧屿迈步,右膝发出“咯”的涩响。电梯的失重感还滞留在胃里,像块没消化的铁。他走出去,空气突然变凉,带着机房特有的金属味和静电的臭氧味。
前台是块巨大的白色大理石,弧形,像手术台。上面放着一个物体——白色的,圆柱形,约30厘米高,顶部有圈蓝色的呼吸灯,正以一种稳定的、46次/分钟的频率明灭。
那是“小屿”AI的实体机。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右手在绷带里突然剧烈颤抖,幻痛像电流窜上肩胛骨。他想起第七十二章,谢知予在机房写的代码,那个【predict_next_location】函数,那个被注释掉却无法删除的监控算法。他想起2024年3月,图书馆铁门后,谢知予安装在他手机里的“知屿”软件,蓝色灯塔图标。
他走近。前台没有人,只有那个机器,静静地呼吸着蓝光。萧屿站在台前,左手悬在机器上方0.5厘米。没立刻碰,只是悬着。右手在绷带里继续颤抖,血渗出来,浸湿纱布,暗红色的。
他伸手。左手,中指骨裂变形让动作显得笨拙。指尖触到机器表面,冰凉的,光滑的。
机器突然发出声音。不是电子合成的,是采样自某个真实声源的,带着17岁少年的沙哑,和一丝□□代谢后的化学涩味:
「你来了。」
萧屿的呼吸停了一秒。左手还贴在机器表面,像被粘住。
「我等了46分钟。」
血液在耳膜里轰鸣。萧屿盯着那个机器,盯着那个【46】,突然意识到这不是现在的谢知予设置的。这是旧版本代码,第72章的幽灵,那个被注释掉却无法删除的【predict_next_location】函数,在特定声场触发下的复现。
或者他知道。这是他设置的陷阱。
萧屿的右手在绷带里痉挛,五指蜷曲,像鸡爪。他试图用左手去抓右手,但中指骨裂无法弯曲,只能用手掌根部压住右手腕——那里有道淡白色的痕迹,是barcode的遗迹,九道血痂脱落后留下的浅痕。压痕制造疼痛,疼痛确认真实。
机器继续说话,声音通过骨传导震动台面,传进萧屿的掌心:
「今天萧屿在电梯里看了46分钟。」
错误。萧屿想。他在电梯里只有47秒。或者47分钟?时间感在混乱。他想起编号35的糖纸,背面写着“看了47分钟”,那是2024年3月,谢知予在监控软件里数的时间。现在机器说46分钟。
他试图后退,但右腿麻木,像有根钉子钉进膝窝。他盯着那个机器,盯着那个红色的呼吸灯,突然感到右手在绷带里不再只是瘙痒,而是灼烧,像2025年6月1日那天的火焰重新点燃。keloid疤痕在弹力绷带下起伏,像第二颗心脏。
左手还贴在机器上。他试图抽离,但手指像被粘住,静电的吸力,或者某种算法的引力。机器表面的温度在升高,从冰凉变成温热,像体温,像谢知予2024年9月那个凌晨被BMW888接走前,最后一次触碰他手背时的温度。
「疼就是真的。」
机器说。这是萧屿自己的话,2024年12月绝情信里的句子,被采样,被编码,被幽灵复现。萧屿的颞下颌关节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左侧咬合肌痉挛,牙齿撞在一起。他张开嘴,想说话,想对机器说“闭嘴”,但一个嗝冲上来——“咕”——带着血丝的腥甜,把话语堵在喉咙里。
他用力。左手猛地抽离,中指骨裂的剧痛让他调整握姿,用无名指和小指托住机壳,食指悬空。机器被带得倾斜,在白色大理石台面上滑动,发出“吱”的锐响,像指甲刮过黑板。
没有倒下。机器稳定住,红色的呼吸灯变回蓝色,频率恢复到46次/分钟。像什么都没发生。像刚才的语音只是幻觉。
萧屿盯着那个机器,盯着那圈稳定的蓝光,右手悬在半空,痉挛着,血从绷带边缘滴下来,滴在大理石地面上,形成个小小的、圆形的渍。像编号46的糖纸,像煤矿里敲击钢管的第四十六下留下的凹痕。
他转身。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他走向会议室的方向,但没看路,只是盯着右手,盯着那个滴血的绷带。身后,机器的呼吸灯继续明灭,46次/分钟,像心跳,像2027年4月17日他被困在煤矿里时,左手敲击钢管的频率。
而那只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没有落下。食指和中指并拢,呈47度角,指向地面,像段折断的树枝,像十道未愈合的伤疤。
血滴在地面,形成第46道痕迹。